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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避无可避 ...

  •   重活一次我才明白,十八岁那场“拯救”,是我前世误解最深的一个瞬间。我以为那是命运的序章,其实那只是他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这六年里,我活成了两半。
      一半是扮演苏家的女儿,在无法推脱的宴会上得体的微笑,坐在父兄身旁,听着那些关乎股价、并购与市场份额的冰冷数字,努力理解却总是隔着一层雾。那是我无法真正踏入,却又无法完全割舍的世界。
      另一半,是完完全全属于“苏晚”的天地。我几乎是从废墟里,重新捡起了那支被遗忘了太久、连笔杆都显得有些陌生的画笔。钻进画室,关上门,世界就只剩下画布、颜料,和心底亟待倾泻的情绪。
      大学四年,我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与绘画有关的知识,没日没夜地涂抹、修改、毁掉重来。当我的作品第一次入选一个有分量的青年展时,哥哥拿着手机,对着展讯截图笑了好久。
      苏辰拿着刊有苏晚作品的艺术杂志,指尖点着那个小小的名字,一双桃花眼笑成了弯月:“瞧瞧,我家晚晚真厉害啊,都已经是有名的画家了!快,给哥哥签个名,等以后你成了大师,这签名可就值钱了~”
      苏晚正对着画布调色,头也没抬,嘴角却微微翘起:“嗯……行吧。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
      “就签这儿!”苏辰把杂志扉页凑到她跟前,像个追星成功的少年,“要to签!写‘送给我宇宙最帅的哥哥’!”
      “想得美。”苏晚终于放下画笔,接过杂志,龙飞凤舞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洒脱不羁。写完后,才在右下角补了两个小字:“给哥。”
      苏辰宝贝似的捧着杂志,看了又看,故意叹了口气:“唉,两个字,可真够敷衍的。不过也行吧,谁让我是你哥呢,凑合收着。”
      苏晚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拿起沾着颜料的画笔作势要戳他:“再啰嗦,我可要改画抽象派了,在你的宝贝杂志上。”
      兄妹俩的笑闹声,暂时驱散了画室里颜料与松节油交织的沉闷气息,也短暂地照亮了苏晚眼底那片过于安静的湖水。

      那些由色彩和线条构筑的堡垒,不仅抵御了外界的纷扰,更一点点地,将我几乎被前世那场失败婚姻磨蚀殆尽的轮廓,重新描绘清晰。
      可陆靳言的名字和身影,并未从这六年里彻底消失。

      他断断续续地联系过我。信息或电话,内容从起初生硬的问候,到后来试图分享他生活的片段。我回得很少,很慢,常用“在画画”、“在忙”寥寥几语带过,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并不熟悉的远房亲戚。

      他也曾来苏家。有时是单纯找哥哥谈事,有时,或许带了点别的意图。苏家的阿姨会悄悄告诉我:“小姐,陆先生又来了,和少爷在书房呢。”

      而我,大多选择在那个时刻“恰好”需要出门采风,或是“突然”想起画室有急事要处理。车库的车子发动,驶离大门时,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瞥见落地窗前一个模糊的、伫立的高大身影。

      我没有停下。

      像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逃避。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这个与前世轨迹截然不同、却还是让我心慌意乱的男人。更怕的,是面对那个在他面前,依然会不由自主感到无措和疼痛的自己。
      鸵鸟将头埋进沙子里,或许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沙子的黑暗,比面对灼人的目光,要来得安全。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的拉锯中悄然流逝。我靠着画室里恒常的光线与气味,筑起内心的秩序,也渐渐学会与他那无法完全屏蔽的存在“和平共处”——只要保持距离,就能维持表面平静。

      画室成立后,从最初只有零星几位朋友来访,到如今作品在几个小型展览中渐受关注,艺术杂志的某个角落也曾出现过我的名字。
      这份事业还远远谈不上辉煌,却让我感受到,人生可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坐标系。刚放下背包,父亲便从书房里走出来。

      “小晚,来,坐。”他的语气平常,像要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依言坐下,心里却已浮起某种预感。

      “陆家那边,今天正式递了话。”父亲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是陆靳言提的,他说,这次提亲,是他自己的意思。是他本人……想娶你。”

      我端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不对。

      上辈子,这场联姻是双方父母在某个商务宴会上达成的共识,他从未主动提及,自始至终置身事外,连一个“好”或“不好”的表态都吝于给予。
      我们直到婚礼当天,才在无数闪光灯和宾客的注视下,隔着厚重的头纱,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冰冷,陌生,毫无温度。

      “我不想去。”声音很轻,像落在绒布上的针。
      父亲向后靠在椅背上,灯光在他斟酌的眉眼间投下深沉的影子。

      “小晚,我知道你对商业不感兴趣。但陆靳言……他不是池中物。”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识人的锐利,“他那个后妈和大哥把持着陆氏大半业务,可他愣是在大二就另起炉灶,如今他那家‘言科科技’的估值,已经能和他父亲的本业平起平坐。你哥哥也佩服他。”
      他看着我,目光温和却洞察:“而且他来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谈的都是你,态度很明确。抛开那些商场上的考量,爸爸看得出,他对你……是动了真心思的。”

      父亲将利害关系摊得更开些:“当然,从家族角度看,他的能力和潜力毋庸置疑。与他结合,对苏家是强有力的助力,对他稳固自身地位也至关重要。这确实是双赢的局面。”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更为舒缓,带着不容错辨的慈爱:“但是,小晚,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爸爸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他的诚意和背景。”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放得很轻,最终放缓了语气:“爸爸不逼你。去见一面,就当认识一个值得欣赏的合作伙伴。你的感受,永远是最重要的。”

      客厅里过分安静,只听得见墙上钟摆规律的晃动声。水晶灯的光流泻下来,在我和他之间隔开一片明亮的沉默。

      许久。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我去见他。”

      话音刚落,墙上的古董挂钟正好敲响整点。

      “咚——”

      悠长的余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像一句迟来的判词,也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序幕,缓缓拉开。

      几天后,我如约前往
      餐厅是城中有名的高档西餐坊,水晶灯折射着柔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料与烘焙的淡香。
      他穿了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本就生得好看,这样正式倒也不显刻意,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沉静。
      我入座后没多久,菜便一道一道安静上齐。白瓷盘里盛着精致的餐点,银质刀叉折射冷光。

      其实我并不喜欢西餐——不喜欢刀叉碰撞的脆响,不喜欢红酒的涩,也不喜欢七分熟牛排切开时渗出的淡红汁水。好像如今只要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轻易唤不起喜欢。

      出神间,他已将自己面前那份牛排仔细切好,轻轻与我的交换。动作自然流畅,带着训练有素的绅士风度。

      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是因为合作吗?应该是的。毕竟苏家能带给他的利益,足够让任何人有耐心演一出体贴。

      整顿饭他偶尔会开口,嗓音低沉悦耳。
      “这道松露汤,味道还合口吗?”他舀汤的动作停下,抬眼问她。

      苏晚正盯着盘中食物出神,闻言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焦点。

      静默片刻。

      “听苏辰说,你最近在筹备一个独立展览。”他换了话题,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与她有关、又不会太过侵入的事,“进展的还顺利吗?”

      “……还行。”她拨弄了一下盘边的配菜,依旧没有抬头。

      他似乎并不气馁,也不着急。过了一会儿,侍者过来更换餐盘间隙,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斟酌:

      “南城新开了一家美术馆,听说首展的几位青年艺术家风格很特别。”他顿了顿,“如果你感兴趣……我让人送两张票过来。”

      这一次,苏晚连含糊的回应都懒得给了。她只是抬起眼,目光掠过他,投向窗外迷离的夜色,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陆靳言看着她明显的回避,眸色深了深,却没再说什么。

      直到他抬手示意侍者结账,这顿漫长而沉默的晚餐,才终于熬到了尽头。
      他提出送我回去,我几乎立刻摇头,而后起身离开了餐厅。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卷入微凉的夜风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仿佛被吹散了些。

      我并没有吃饱。高级西餐的精致与分量,在心事重重下显得格外不合时宜。胃里空落落的,连带心里也发慌。

      我记得这条街——往前走不到百米,拐进小巷便是另一番天地。夜市初上,灯火喧闹,空气里飘着油香与糖味。我买了杯热奶茶,又接过一份刚出炉的煎饼果子,在巷口的塑料椅上坐下,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三月的晚风仍带着料峭寒意,从领口袖间往里钻。
      画室的作息从来都不规律,灵感来时通宵达旦,倦极时可能从午后昏睡至深夜。固定司机需配合我的时间,反而成了彼此的负担。久而久之,我便以“需要独处和安静”为由,婉拒了家里的安排,只留一辆车在车库,自己开车或打车,图个自在。
      今晚想着餐厅离画室不远,步行也不过二十分钟,便没开车。原打算饭后散步回去继续修改白天未完成的画稿,却不料这顿饭吃得这般疏淡冗长。出来时夜已深,画室早已闭门,这才想起该回家了。
      我一边吃一边低头叫车,页面转了许久,无人接单。

      忽然,一道车灯光线静静落在我脚边。

      抬头,黑色宾利不知何时停在了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他平静的侧脸。

      我握着煎饼的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纸袋。

      “送你回去。”他的声音混着夜风传来。

      我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亮我的脸:“我打车了。”

      他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也许没有,只是光影晃了眼。

      “这个时间,没人接单的。”他目光落向我手里那份快要凉透的煎饼。
      我站在风里,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里干净整洁,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而疏离的气息。暖气很足,迅速驱散了从巷口带来的寒意。
      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侧身从后座拿过那件质感挺括的深色西装外套。
      “披上吧。”他声音不高,将外套递到她手边,“车里暖气刚上来,没那么快暖透。”
      苏晚看着那件带着他体温和清冽气息的外套,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用,谢谢。”她避开他的手,语气平淡,“我不冷。”
      陆靳言沉默地收回手臂,却没有将外套穿回自己身上,也没有放回后座。他重新发动车子,将那件外套随意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中控台旁。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煎饼……”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趁热吃比较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纸袋。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动。

      他又沉默了。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今晚的餐厅,”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好像不太合你胃口。我看你几乎没怎么动。”

      我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我以为他会像处理任何一件不甚完美的工作一样,忽略过去。

      “……没有。”我声音干涩,“只是不太习惯西餐。”

      这是实话,尽管不是全部。不习惯的何止是西餐。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吗。”他应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还是根本不信。

      然后,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车子驶过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光流水般掠过车窗,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靠向椅背,疲惫感层层包裹上来,干脆闭上了眼睛。或许假装睡着,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不知如何应对的独处。

      就在我以为这段路程会在这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结束时,车子缓缓减速,靠边停下。

      我睁开眼,发现并非我公寓楼下,而是一家还在营业的、灯火通明的便利店门口。

      “等我一下。”他说完,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我愣愣地看着他高大的身影走进便利店明亮的灯光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他重新上车,将袋子递到我面前。里面是一盒温热的牛奶,和一个包装朴素的三明治。

      “将就一下。”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落在我的手上,那里还攥着那个凉透的煎饼袋子,“凉的别再吃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对胃不好。这个,多少垫一点。”

      我看着那盒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袋传到指尖,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勾勒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是新一轮、更精密的“合作对象”关怀?

      我最终没有接,只是转开了视线,看向窗外。“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他拿着袋子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将袋子放在了中央扶手盒上。

      “随你。”他轻声说,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直到车子真正停在我公寓楼下,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谢谢。”我低声说完,迅速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里。

      直到电梯门合拢,将夜晚和他彻底隔绝在外,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煎饼袋子油渍的触感,以及……那盒牛奶短暂传递过来的、不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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