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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协议之下 ...

  •   房间里灯火通明,与前世冰冷空旷的记忆截然不同。空气里甚至浮动着一种清浅的、令人安神的木质香气。
      可苏晚站在玄关,依旧觉得周身不自在,仿佛每一寸熟悉的空气都在提醒她那些孤寂的过往。

      “要不要……去看看房间?”陆靳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逼近,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布置是按照你的喜好,但如果有哪里不满意,可以立刻改。”

      “不用了。”苏晚几乎是立刻拒绝,语气生硬,带着刻意的疏离,“我也不会在这里生活。”
      她顿了顿,像是急于摆脱这个空间带来的无形压迫,转头看向他,“律师什么时候来?”

      陆靳言眸光微暗,脸上却没什么变化。“马上。”他低声道,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你先坐一会。”

      很快,他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回来,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先喝点东西。”

      苏晚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指尖蜷了蜷,没有去碰。明明是她曾生活过五年的地方,一桌一椅都曾沾染过她的气息,此刻却让她如坐针毡。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

      幸好,门铃声适时响起。

      “我去开门。”陆靳言转身。

      进来的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律师。“晚上好,陆总,苏小姐。”

      蒋律师放下公文包,目光在沙发两端分别坐着的两人身上快速一扫,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近乎凝固的疏离与某种无声的博弈。
      他推了推眼镜,一时不知如何开启这场显然非同寻常的“协议”谈判。

      还是苏晚打破了僵局,声音清晰冷静:“蒋律既然来了,那就开始吧。”

      “好的。”律师立刻进入专业状态,取出平板和文件夹,“二位可以开始提出各自的条件,我会逐一记录并起草。”

      苏晚没有任何犹豫,开门见山:“第一条,订婚后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

      律师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击:“好……”

      “但是,”陆靳言低沉的声音平稳地切入,打断了律师的回应。他看向苏晚,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这三个月协议期间,双方都不得与其他异性发展超越普通社交的感情关系,并需保持适当的距离。”

      苏晚眉头立刻蹙起,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质询。

      陆靳言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补充,像是在解释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商业条款:“合作期间,如果出现任何不当的舆论,对陆氏和苏家的声誉都不利。”

      (其实不是的。他只是……不能忍受那个“万一”。万一这三个月里,她身边真的出现了别人,万一那微弱的可能成真,他连这三个月表面的维系都会失去。他必须划下这条界限。)

      苏晚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理由的真伪。最终,她抿了抿唇,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可以。”

      律师松了一口气,连忙记录:“好的,陆总补充条款已记录。苏小姐,请您继续。”

      “第二条,”苏晚继续,“不同居。各自保留独立住所。”

      律师:“好……”

      “每月至少回这里住三天。”陆靳言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理由同上。我们需要在必要场合,向家人和外界维持基本的‘未婚夫妻’形象,避免不必要的猜测。”

      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上了抗拒:“我画画外出采风、筹备画展的时间完全不固定,就算不住一起,只要配合出席必要场合,也不会引人怀疑。这完全没有必要。”

      陆靳言的目光没有移开,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显坚持:“至少,要让双方父母这边……放心。”

      “放心”两个字,他咬得有些轻,却像一块小石头,投进了苏晚的心湖。她想起父亲看似强硬实则疲惫的眼神。家族的压力,从来不只是陆靳言一个人带来的。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律师屏息等待着。

      半晌,苏晚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的无力:“……好。”

      律师赶紧敲定:“好的,每月至少共处三天的条款已添加。苏小姐,请继续。”

      “第三条,经济独立,互不干涉财务。”苏晚说出最后一项核心诉求,语气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淡漠。

      这一次,律师下意识先看向了陆靳言。见对方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并未有打断的意思,他才迅速应道:“好的,经济独立条款记录。”

      ……

      条款一条条拟定、确认、补充。空气里只有律师专业的询问声、键盘敲击声,以及两人偶尔简短、克制的对话。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每一句话都在划定着未来三个月清晰的边界。

      终于,律师将整理好的电子协议通过平板展示给两人。“二位,协议草案已经根据方才的沟通拟定完毕。请过目。如果确认无误,签署后即可生效。”

      两人各自仔细浏览。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几乎将“合作”二字写在了每一行字里。
      苏晚的目光在“协议期三个月”、“解除后互不追究”、“合作期间名义关系”等字眼上略微停留,指尖在平板上滑动,最终,落在了签名处。

      她拿起触控笔,没有再看陆靳言,笔尖落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

      陆靳言看着屏幕上并排出现的两个签名,眸光深深,也沉默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协议已生效。电子版已同步至二位邮箱,纸质版我会尽快准备好送来。”律师收拾好东西,识趣地迅速告辞。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方才被条款填满的空间,瞬间又空旷起来,那份刻意维持的“事务性”气氛消散,某种更深沉、更无声的东西弥漫开来。

      苏晚立刻拿起自己的包,站起身。“不早了,既然协议已经签了,那我先走了。”

      “这么晚了,”陆靳言也站起身,看着她,“留下休息一晚再走吧。客房一直准备着。”

      “不用了,”苏晚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我叫了司机,应该快到了。”

      她走到玄关,换鞋。陆靳言跟了过去,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你看看家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空旷的玄关显得有些低回,“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或者……有什么不喜欢的,可以换掉。”

      苏晚系好鞋带,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眼前厚重的雕花大门,语气疏淡:“不用了。反正也就每月三天,有张能睡的床就行。”

      她顿了顿,拉开门,夜风涌入。

      “至于订婚的具体事宜,”她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飘忽,“陆总商量好场地和时间之后,通知我一声就行。”

      她终于侧过脸,余光扫过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挺拔身影,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却又不像是在笑。

      “咱们订婚那天再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入那片由感应灯照亮的、温暖却似乎依旧与她隔着一层的夜色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过于明亮的暖光,也隔绝了陆靳言久久停留在原地的沉默身影。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门板上,仿佛能穿透它,看见她离去的背影。许久,他才慢慢转身,走回客厅,视线扫过那杯早已凉透、她一口未动的牛奶。

      茶几上,似乎还残留着协议签署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余温。
      门扉轻合,将苏晚离去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和夜色一并隔绝在外。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暖色的灯光将每一件家具都勾勒得清晰而温暖,却也显得空荡。

      王姨轻手轻脚地从厨房方向走出来,准备收拾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一口未动的牛奶。

      “王姨。”陆靳言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王姨立刻停下了动作,恭敬地转过身。

      他仍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室内璀璨的光,身影被窗外的夜色衬得有些孤直。他没有回头,目光仿佛还停留在窗外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被灯光照亮的蜿蜒小径上。

      “以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地吩咐,“晚晚回来住的时候,厨房记得备一些夜宵。”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极细微的往事,语气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沉滞。“她以前……半夜偶尔会饿。”

      (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是更早的时候,婚后最初那冰冷而彼此漠视的两年。他深夜归来,有时会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泡面调料包味道。那时他并不在意,只当是她奇怪的饮食习惯。家里的保姆换过几茬,最初是那位所谓的“母亲”安排的,他未曾过问,后来似乎是不做了,他亦不曾留心。直到很久以后,在他决意重新审视一切、着手调查时,那些被掩埋的细节才血淋淋地摊开——那位保姆的怠慢、刻薄,甚至故意不做晚餐,阴阳怪气的嘲讽……而那个沉默着从不抱怨的她,只能在自己拥有的、空旷冰冷的“家”里,用一盒盒速食和泡面填满饥饿和长夜。悔恨如毒藤缠绕心脏,是他后知后觉的疏忽,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孤寂。如今别墅里的人,是他亲自筛选、背景干净且要求严格的,至少,不会再让她在基本的生活需求上感到难堪。)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继续道:“样式清淡些,容易消化的。如果她不喜欢家里有外人走动太频繁……”他略微停顿,补充了一句,“就按照她的习惯来。她若需要独处,你们做完分内事就退下,不必打扰。”

      “是,先生。”王姨连忙应下,心里对这位尚未正式入住、却显然被先生放在心尖上的“夫人”有了新的认知。

      陆靳言转过身,目光扫过二楼主卧的方向,然后落在了主卧旁边那间一直空置的、采光极好的房间。

      “还有,”他抬手指向那扇门,“主卧旁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

      管家陈伯不知何时也已静候在一旁,闻言微微躬身:“先生,那间房是按照客房标准准备的,您看需要添置些什么?家具风格是否要调整?”

      “不用太多布置,”陆靳言走到楼梯旁,仰头看着那扇门,眼神深远,“简洁舒适即可。但……”他想起她方才在车上,面对黑暗别墅时那一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僵硬的指尖,“记得在床头,放一盏光线柔和的小夜灯。”

      “是,先生。”陈伯记下。

      陆靳言走下两级台阶,又停下,仿佛在脑海里细细推敲每一个可能让她不适的细节。“以后早餐,以中式为主。她胃不好,西式冷食未必适应。”他想起调查资料里提到的,她大学时期因为画画饮食不规律落下的轻微胃病。

      “其他的,”他最终说道,目光掠过这间被精心设计却依旧缺了最重要温度的“家”,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期待与不确定,“等夫人……住进来之后,再看她的喜好安排吧。”

      “是,先生。”陈伯和王姨齐声应道,悄然退下,将这偌大的空间重新留给静立沉思的男人。

      陆靳言独自走回客厅,在苏晚刚才坐过的沙发旁停下。指尖拂过光洁的扶手,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她留下的、淡而冷的香气。他端起那杯凉掉的牛奶,走到厨房,缓缓将其倒入水槽。

      水流冲走了洁白的液体,也冲走了今夜这场以协议开始的、仓促而又暗流涌动的重逢。

      他抬头,望向窗外那条依旧忠诚亮着的、通往夜色深处的灯带。

      三个月。

      这一次,他会为她点亮灯光。

      前路,能否让我陪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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