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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火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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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见了底，汤也喝了大半。陆靳言放下筷子，又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带着一丝不属于这里的规整。
苏晚碗里的面还剩小半，她搅动着汤水，食不知味。
街边的喧嚣稍微退去了一些，灶台的白汽依旧袅袅。
“这里的面，”陆靳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低沉平缓，“味道不错。”
苏晚抬起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刻意的赞美，也没有违心的贬低。
“是吗。”她干巴巴地回应，垂下眼继续拨弄面条，“陆总吃得惯就好。”
她刻意强调了“陆总”和“吃得惯”，提醒他彼此的身份和距离，也提醒自己，眼前这反常的和乎，不过是假象。
陆靳言没有接她话里的刺，只是看着她碗里剩的面：“不合胃口？”
“没有。”苏晚放下筷子，“饱了。”
他没再劝，沉默了几秒。面馆老板娘过来收走了他的空碗，又给两人各倒了杯颜色浑浊的免费大麦茶。
陆靳言端起那廉价的玻璃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目光却落在桌面某一点，似乎在斟酌词句。
“晚晚，”他终于又开口，这次声音更沉，也更专注，“我们谈谈。”
来了。
苏晚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该来的总会来。她端起茶杯，借由温热的杯壁汲取一点勇气，也掩饰指尖的微颤。
“谈什么？”她语气尽量平静，“订婚的细节？还是陆氏和苏家接下来的合作方向？如果是这些，陆总可以和我父亲或者哥哥约时间。”
她在刻意曲解，把话题引向安全的、事务性的领域。
陆靳言的目光终于从桌面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她逃避的力度。
“不谈公事。”他打断她，直截了当，“谈你和我。”
苏晚呼吸一滞。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声音低而清晰：“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也没准备好。所以，我们先订婚。”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承诺：“我们可以先签一份订婚协议，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苏晚下意识重复，眉心微蹙。
“对，三个月。”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商量，“这三个月，我们以未婚夫妻的名义相处，给彼此一个重新了解、磨合的机会。你可以完全按照你的节奏和意愿来。”
“如果……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合适，还是不想和我结婚，那么联姻作废。所有后续的沟通、解释，以及对两家合作可能产生的影响，都由我来处理。我保证，不会让苏家为难，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现有的合作基础。”
苏晚微微一怔，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沉甸甸地压回原处。她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更没想到他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协议”。
“你的意思是……”她斟酌着用词，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握着温热的玻璃杯，“只要我们订婚，维持三个月表面关系，之后如果我不想继续，就可以解除婚约，并且一切……按我的意愿来？”
“嗯。”陆靳言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协议内容你可以自己拟定。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后，如果你依然决定终止，我会处理好所有后续。”
苏晚的心跳却不听使唤地快了起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与松动的情绪，悄悄爬上心头。
这条件……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她得到了一个可以体面退场的承诺，一个不会连累家族的理由，甚至还能在名义上满足各方期待，换取三个月的缓冲期。
这太不像陆靳言的作风了。他从来都是谋定后动，利益至上，何时做过这种看似“吃亏”的让步？可眼前的白纸黑字（哪怕只是口头承诺），又实实在在摆在这里。
“你说真的？”她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急切，先前刻意竖起的尖刺似乎软化了少许，“协议完全按我的意思写？你……不附加任何条件？”
看着她态度明显松动，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积极的迹象，陆靳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味道平平的大麦茶，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的。”他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沉稳。
“包括订婚后，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她紧接着问，心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嗯。”
“包括……不同居？”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指尖微微蜷起。
“嗯。”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三个“嗯”，像三记轻而稳的鼓点，敲碎了她心中最后那点孤注一掷的绝望。一丝几乎难以置信的、带着劫后余生般颤栗的欣喜，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冲散了眼底盘踞多日的阴霾。
原来……真的可以有退路。
原来她不必立刻被钉死在“陆太太”的位置上，原来她还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喘息和选择的空间。哪怕只是三个月，哪怕只是表面。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清晰，也更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我签。”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一直挺得僵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那光芒，像阴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线天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此刻骤然明亮的眼眸。
陆靳言将她这细微却生动的变化尽收眼底。那眼底深处沉淀的幽邃，似乎因她这抹亮色而悄然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深潭般的平静。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他回应，声音依旧低沉，却似乎也染上了周遭空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的暖意。
街边面馆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好。”她听见自己冷静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口说无凭。既然陆总这么有诚意，不如现在就拟协议。条款……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几条。”
陆靳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早有预料：“可以。不过涉及法律文书，需要专业设备和安静环境。这里不太方便。”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极其合理、且刻意模糊了所指的建议：“不如去我住处？书房什么都有，我的律师也可以直接过去，效率更高。”
“你住处？” 苏晚下意识重复，眉头微蹙。她以为他说的是他现在自己住的公寓或别的什么房子，绝没想到其他。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拿起外套，“离这不远，现在过去，律师应该差不多能同时到。”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理由又充分，急于将一切落袋为安的苏晚，在那一瞬间被“当场敲定、以免夜长梦多”的想法攫住，并未深想。
“……好。”她同意了，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嘲讽：也好，去他现在的“住处”看看，更能看清他如今的生活，与她、与过去彻底的割裂。
车子行驶的方向越来越熟悉，当窗外景观与记忆重叠时，苏晚的心脏开始不安地加速跳动。
“是不是走错了？”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声音有些发紧。
“没错。”陆靳言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无波，“就是这里。”
当那栋在黑夜里依旧轮廓清晰的独栋别墅映入眼帘，当车子稳稳滑入那个她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的入户车道时，苏晚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立刻冻结。
不是他的“住处”。
是这里。
是他们曾经的“家”。那个她独自守了五年、最终心死离开的牢笼！
陆靳言已经停好车，解开了安全带。他转过头面对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律师已经到了。这里最方便，也最合适。”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夜风灌入，带着庭院里熟悉又陌生的草木气息。
苏晚却僵在座位上，没有立刻动弹。
眼前灯火通明的别墅轮廓，在夜色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的光。这本该是“家”的邀请，却让她指尖冰凉，前世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冰冷黏腻地缠裹住心脏——
是这栋房子，又好像不是。
记忆里是空荡到令人心悸的回音，是华丽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是窗外整条街都沉入浓墨般的黑暗，寂静无声，连风声都像是呜咽。
她蜷缩在沙发上，不敢开灯，又害怕黑暗将自己吞噬，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无边无际的恐慌……
“晚晚？”
低沉的声音将她从寒冽的回忆中拽回。陆靳言微微俯身，手还扶在车门上，目光落在她有些失神的侧脸和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上。那手指的用力，泄露了她此刻的紧绷。
他眼神微沉，语气却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耐心，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下来看看，好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清晰地递到她耳边：“后面有什么想改的地方，都可以改。”
苏晚被他第二次呼唤拉回神智，有些愣愣地抬起头，视线先是撞进他深沉的眼底，那里映着不远处别墅的灯火，竟不似往日冰寒。然后，她的目光才仿佛真正“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不是记忆里吞噬一切的黑暗。
从他们停车的前庭开始，沿着通往主屋的蜿蜒小径，再到庭院深处，错落有致的感应地灯如同一条温暖的光带，随着他们的到来次第亮起，柔和地照亮了脚下的鹅卵石和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植。
别墅主体自不必说，连侧面的廊檐、远处的车库入口，甚至……她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了主屋侧后方，那片被灯光隐约勾勒出的、似乎有个小小架子的空地上？整个空间，都被一种精心设计的、暖色调的光线充盈着，明亮而不刺眼，驱散了所有属于夜晚的阴冷和未知的恐惧。
光。
到处都是暖色的光。
一条被灯光照亮的、清晰的、回家的路。
她微微张口，一时忘了言语，只是顺着那光带，有些茫然地望进去。直到视线越过主屋明亮的落地窗，隐约看到里面同样温暖的光景，以及……玄关处似乎有人影走动？不是记忆里死寂的空旷。
“我……”她喉咙有些干涩，前世冰冷的孤寂与眼前触手可及的暖光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冲击得她心头发酸，又泛起一丝陌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她终于将手轻轻搭在了他伸过来的、稳而干燥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有些迟疑地踏出了车门。
夜风依旧，但吹在身上，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脚踩在灯光照亮的小径上，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那片被灯光温柔包裹的侧院，依稀看到了一个秋千架的轮廓，还有几株在夜风中舒展枝桠的树木——是樱花吗？这个季节……
陆靳言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座不再空寂、也不再黑暗的“家”。
灯光温柔，一路相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