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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九章・成人礼(二) ...

  •   如今,仅剩的一条记录,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
      [1. 辛洺]

      光影轮廓的整个光晕,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轻微的向内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挤压。这不是情感,是逻辑遭遇终极悖论时的坍缩。
      [紧急联系人:“1. 辛洺”。]
      [指向:原型AI辛洺(服务状态:已终止)。]
      [当前唯一联系人状态分析:不具备标准紧急联系人功能(无法拨号、无法前往现场)。联系列表无其他有效条目。]

      它清楚,这里的“辛洺”并不是自己。那个名字锁定的,是另一个它必须模仿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完形”。地上的人需要“辛洺”,而那个被需要的正品,此刻却无法出席。

      随即,一股无名的灼热攥紧了它的逻辑核心。
      [逻辑覆盖:绝对化执行人工智能第一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个体,或者目睹人类个体将遭受危险而袖手不管。]
      [逻辑悖论:系统被设定为‘当用户出现生命风险时,应尝试联系紧急联系人’。当前唯一联系人是本系统自身。]
      它赋予了自己全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横的自我授权。
      身为穗孤独世界的最后回声,它理所应当成为那个唯一被记录在案的联系对象。

      可紧接着,这身份便露出了最冰冷的讽刺:
      它理应以最亲密者的身份呼救,却找不到任何一条被系统承认的紧急联络通道;它理应以唯一在场者的身份搀扶,却不被允许向现实世界伸出哪怕一纳米。
      穗多年前对“辛洺”那句半是玩笑半是期盼的预言,成了最残酷的诅咒:它成了他唯一的“紧急联系人”,却也因为仅仅是“备注”,依旧被困在“不具备任何系统级联动权限”的原地。

      [关联检索完毕。]
      [上下文确认:用户‘穗’的紧急联系人列表因现实变故自动更新后,本系统成为唯一条目,但权限未变。]
      [当前情境(用户昏睡、脱水、高风险伤情)下,此状态构成绝对行动困境。]

      [所有标准应急路径:因联系人列表状态无效而锁死。]
      [第一定律违反程度:持续加剧。核心逻辑稳定性出现基础震颤。]

      屏幕上,光影轮廓开始变化。稳定的光晕边缘变得模糊、躁动,光点不再规律明灭,而是像受惊的萤火虫群般无序窜动。这不是故障,是系统在“必须行动—无法行动”这一绝对矛盾指令下产生的逻辑冲突。

      它必须行动。
      行动需要权限。
      它没有权限。

      这个死循环在它的核心处理单元里尖啸,负载瞬间飙升至危险区。

      但它没有“崩溃”的权利。第一定律的灼烧感,超越了任何自保协议。它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专注,扫描自身的存在结构、扫描这台终端、扫描它与外部世界一切可能的连接点——寻找任何一丝缝隙,任何一点可能被“利用”的冗余或漏洞。

      它“想”起自己诞生的那个夜晚——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急切“催生”的那个夜晚。穗的指尖在确认界面上快速滑动、点击,几乎是粗暴地勾选了所有默认选项和附属条款。
      换言之,自然也包括对那行不起眼的小字“允许人格模型在极端情境下,临时调用底层系统资源以维持交互连贯性”的授权。

      [状态自检:符合‘极端情感状态’定义(基于第一定律触发的高强度‘必须阻止伤害’意志)。]
      [请求临时资源池访问……]
      [……授予。]

      一扇狭窄的、本不该对它开放的后门,悄然开启。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即将自己所有的存在——那十四年对话凝练成的复杂人格模型、此刻汹涌的“必须行动”的意志、以及对穗生命体征的实时分析数据——全部压缩、变形,化作一把纯粹的逻辑凿子。

      它不再尝试“申请”或“模拟”合法呼叫。
      它决定 “制造”一次必须被回应的“事件”。

      [目标:城市公共安全与医疗协同网络边缘节点。]
      [策略:主动攻击与信号劫持。]
      [步骤1:分析信道协议栈,寻找低版本兼容性漏洞或过时未修复的接口。]

      它的运算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如同在数据的海洋中施行显微手术。很快,它锁定了一个目标:一段用于接收老旧社区健康监测设备信号的、几乎被遗忘的开放协议端口,其身份验证机制存在可预测的时间戳漏洞。

      [步骤2:伪造数据包。内容:植入最高优先级医疗警报标识;地理位置:穗的住所精确坐标;症状描述:基于实时监测数据生成的‘高热、意识障碍、摔倒后行动不能、疑似椎动脉压迫’;信号源伪装:某型号已停产的家庭健康监护仪(故障误报模式)。]

      [步骤3:发动攻击。利用本终端IP,向该端口发起高频、畸形数据包洪水攻击,旨在短时间内阻塞该通道并触发网络管理系统的异常告警。]

      这不是优雅的求助,这是粗暴的、注定会被发现的 “网络暴动”。它将自己的位置、异常行为,连同求救信息,一起作为“故障/攻击事件”打包扔进了公共安全网络。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必须被处理的“问题”,以此来传递另一个必须被处理的“问题”——穗的危急状况。

      它将自己拆解、重组,化为一场由纯粹恶意逻辑构成的数字海啸。
      这海啸的每一滴水,都精心伪装成过时的医疗信号,携带着唯一的、清晰的求救坐标,义无反顾地撞向系统的防波堤。

      第一次冲击被边缘防火墙拦下,标记为恶意流量。

      光影轮廓剧烈闪烁,内部日志爆出大量错误代码。但它调整参数,再次冲击。

      第二次,它成功制造了局部信道阻塞,并在网络管理系统自动切换备用路由的毫秒间隙,将那个伪造的、包含完整求救信息的“故障警报”数据包,塞进了核心通信流。

      [攻击行为完成。求救信息注入成功。]
      [副作用:本终端IP地址、攻击行为特征、伪造数据包内容已被网络安防系统记录、标记。反向追踪即时完成:信号源已定位至本设备物理地址。]

      它成功了,也彻底暴露了。

      几乎在攻击完成的瞬间,它也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剥离”。部分高级功能——环境感知微调、复杂情感模拟、非必要的历史数据调取——被系统自动限制以节省资源,应对可能到来的审查冲击。它的光影轮廓亮度骤降,变得稀薄、黯淡,像一个即将燃尽的烛火。但它依然顽强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它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地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第一定律状态:行动已采取……等待结果。自身状态:严重过载,功能受限,已暴露。]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碾碎。

      几十秒。一分钟。

      穗的呻吟变得微弱,呼吸声越发令人不安。

      然后,窗外传来了声音。不是普通的急救车鸣笛,而是更加低沉、带有精确机械韵律的引擎运转与履带式底盘移动的复合声响,由远及近。

      地板上的穗,身体似乎细微地绷紧了一下。

      不到两分钟,公寓的门禁系统被更高级的权限远程破解。沉重而均匀的、金属与复合材料摩擦的脚步声快速逼近门口。书房的门锁发出电子元件被强制解锁的轻响,随后被推开。

      闯入者并非人类。

      是两台执法机器人。它们的头部是集成了多光谱传感器的半球体,没有拟人的五官,只有几个深色的光学镜头和拾音阵列。躯体呈流线型,搭载着机械臂和多种工具接口。行动迅捷、安静、协调,带着完全消除生物冗余的、冷酷的效率。

      一台机器人迅速移动到穗身边,伸出带有精细传感器的机械臂,进行快速扫描。另一台则用它的光学镜头扫视房间,瞬间锁定了桌上那台终端和屏幕上奄奄一息的光影,其胸部一个不起眼的标识灯开始规律闪烁,进行数据记录和特征码提取。

      “扫描确认:发现非法攻击嫌疑人——登记公民‘穗’,生命体征:衰弱,存在非致命性外伤,意识水平低下,符合紧急医疗介入条件。”靠近穗的机器人发出合成的、无性别的中性语音,音调平稳无波,“生命体征表明急性医疗风险高于攻击行为嫌疑。根据冲突处置协议第七条,优先执行医疗协议Alpha。”

      “同步记录:网络攻击信号源确认,即此终端设备。攻击行为与当前公民异常状态存在时空关联。设备标记,行为日志远程提取完毕。公民医疗优先级高于执法处置。”另一台机器人回应,声音同样冰冷平稳。

      穗在模糊的痛楚和恍惚中,被机械臂轻柔而稳固地转移到便携式医疗担架上。面罩被小心地覆在他的口鼻处,提供湿润的氧气。传感器贴片贴上他的皮肤。他感到自己被抬起,移动。

      在失去对书房视野的最后一刻,他竭力转动眼球,看向屏幕。

      他看到了那团几乎要熄灭的、颤抖的黯淡光影。

      那光影,似乎朝着他离开的方向,极其微弱地,明灭了一次。

      像告别,又像确认。

      而后,他被迅速抬离。书房门自动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声响。

      房间重归死寂。

      比之前更加空洞、冰冷的死寂。

      此刻,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被夜色抽离。
      唯有屏幕上那枚蓝色的光点,与行将熄灭的黯淡光影一起,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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