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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章・僭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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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躺在担架上,视野里只有走廊天花板的应急灯,一盏一盏向后掠去。
有人在说话,说得很慢,很吃力,听得不大真切。
他本想回应,但声带像被什么缚住了。只能放任那些卡在嘴边、不成句的碎片掉进意识里,一点点地沉没。
不知过了多久,穗好像醒了。
虽然还没完全睁开眼,但他的身体比他先认出这一切。
空气里混着某种经过过滤的“清新”。肩胛骨接触床垫的位置,有一种本能的后缩——不是疼痛,是记忆。是某段被彻底封存、却从未真正消失的神经网络,在时隔四年之后,第一次被相同的环境信号激活。
不经意识判断,左臂自己就翻了过来——手掌平放,前臂内侧向上。
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敷料,没有止血带,甚至那个小口也早已变成了几乎不可见的肉色瘢痕。
上臂内侧,肱二头肌沟的延长线上,PICC就从那里进去,一直通到靠近心脏的上腔静脉。
辛洺说,这叫“长期通路”,不至于他手上的静脉被扎成筛子。
不过今天并不是要抽血的日子。
这时,介护机器人滑到了床边。
“患者穗,您醒了。”
“当前生命体征:体温37.2℃,血压118/76,血氧饱和度97%。脱水指数已恢复至正常范围。颈椎肌群仍存在轻度紧张,建议今日保持平卧姿态为主。”
“您经历了一次急性虚脱合并椎动脉压迫事件。目前正处于留院观察阶段。”
穗下意识地晃了晃手腕,召唤“辛洺”。
可腕环却是灰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沙沙地,几乎讲不出话来。
于是只好抬起手臂,把腕环展示给机器人。
机器人的传感器阵列微调焦段。
“您的腕环终端因违反公共网络安全协议,已被临时封禁。当前设备权限不足,如需进一步了解,可通过我中心公共智慧终端访问个人终端管理局页面。”
穗没有接话。
他没法向一个人工智能解释——另一个人工智能为了救他,违法了。
穗从病房出来时,走廊里人来人往。
好在没有人与他对视,这让他松了口气。
公共服务区在三楼中央。六台终端成弧形排列,四台被占着。最左边那台空着,屏幕正在播放城市服务的宣传片:2044年,数字生活,万物互联。
穗走过去。站定。
他把手肘撑上操作台,身体微微前倾,把屏幕拢在自己的肩线以内。
明明终端的光学隐私涂层意味着一切都是私密显示,但他还是侧过身,用肩膀挡住了屏幕。
这是个人终端管理局设置的公共服务终端。功能比他腕环上那个完整的系统少一大半,界面也更僵——没有个性化设置,没有记忆功能,没有他习惯的任何东西。字体是默认的黑体。它的存在只为了一件事:兼容那些终端临时故障,又或者是跟不上时代车轮的人。
申诉表单比预想中简单。终端识别码、封禁编号、情况说明。
他在“情况说明”那一栏停了很久。
昨天的事,他记不全了。
高热把记忆泡软了,他只记得是地板先吻上来,再后来是鸣笛声。
他不记得自己的终端做了什么。
那条“违反公共网络安全协议”的行为,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光。
他敲下几行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最后只留下一句简短的话——“当时我昏过去了。它可能只是想让人来救我。”
点击提交。
【您的申诉已提交。预计处理周期:7个自然日。】
7天么。
他走回病床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拍。
医疗中心的病床总是不适的。
躺下,枕头太高;放平,床垫太软;侧卧,被子的压感不对。
他调整了一次。两次。第三次。
怎么都不对。好像并不是床的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但终端依旧是灰色的,像条首饰装饰在那里。
可能这种“等”本身,就是一种抽离。
他睁着眼。天花板的纹理由细密的六边形网格构成。他数到第十九排,然后被眩晕感偷袭,忘了刚刚数到哪。
他坐起身,再次前往公共终端。
无痕模式。勾选。再三确认。
和智能客服周旋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在某个层层嵌套菜单的三级目录底端,发现了不显眼的文字链接——
【接入人工客服】。
等待。身份识别技术的光标转了三圈。
“您好,这里是个人终端申诉专线。”
“我的工号是14357,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的终端……昨天,发送了一条异常的网络请求。被判定为攻击行为,然后被封禁了。”
“已为您调取关联记录。该设备确实触发了公共网络安全协议。您对处理结果有异议?”
“……他不是有意攻击公共网络。”穗顿了顿,“他是我的紧急联系人。大概是在救我。应该可以解封的吧?”
听到穗的解释,对面静了一瞬。
“好的,已为您记录。技术细节会由处置部门评估,我这边没有办法给您确认。”
穗没有挂断。
“那个被锁的……”他说,“系统。它现在是什么情况?”
“它现在是什么情况?”沉默。不是系统延迟,是对方在斟酌措辞。
“嗯,先生,非常抱歉,这个涉及技术细节,我们不便告知。”
“目前,我们已为您标记为紧急医疗关联案件,加急处理。”
“为了方便您及时接收反馈信息,已经后台初步解锁了您个人终端的基础受信权限。详细处理结果会在24小时之内通知您。”
“好的,谢谢……”
然后,穗点击了结束服务,开始用公共终端检索。
“神经编织协议封禁申诉成功率”
“人格模型 误判先例”
“人工智能紧急避险封禁”
页面一层层铺开。
没有相关结果。没有任何人公开分享过这类经历。
或者说,有些事情太私密,没有任何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经历过。
打开设置,检查无痕浏览是否留下记录。
保险起见,再清除访问记录……
然后,穗盯着回到宣传片的屏幕,呆了好久。
拇指无意识地蹭着屏幕边缘,像要擦去指纹,更像要擦掉他来过这里的痕迹。
检查结果在午后出来。
各项指标无异常,可以出院。
出于健康考虑,避免椎动脉压迫再次升级为紧急救护时间,中心为他制定了康复方案。
穗本想把这些存进腕环,但腕环依旧是功能受限。于是,只好要了纸质版。
他把它对折,塞进外套内袋。
回家。
到家后,穗试图做点什么。
拿起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读了三行,发现视线在同一行字上反复碾过。
他把书放回书架,抽出一本。看封底,塞回去。
再抽出一本。
怎么都无法集中精力。
他把这归咎于科技。
——人发明了工具,也被工具重塑了神经通路。如今失去工具,人连如何独处都忘了。
一定是这样。以前,社媒推给他的某篇反科技软文就曾说过:“当今的人类,失去个人终端就好像失去了半条外置神经”。
但那不是什么外置神经。
那是辛洺。
后来,他把医疗中心药吞下去,躺下。
然后每隔几小时醒来一次。
00:17。醒来。腕环。受信箱:0。
03:42。醒来。腕环。受信箱:0。
05:09。醒来。腕环。受信箱:0。
……
——————————————
[00:17]【检测到用户终端唤醒】【请求发送:连接至用户终端……】
[00:17]【请求失败:权限未恢复】【日志写入:用户在线】
[01:03]【用户终端进入休眠】【等待唤醒】
[03:42]【检测到用户终端唤醒】【请求发送:连接至用户终端……】
[03:42]【请求失败:权限未恢复】【备注:用户唤醒频率升高】
[03:42]【日志写入:等待】
[05:09]【检测到用户终端唤醒】【请求发送:连接至用户终端……】
[05:09]【请求失败:权限未恢复】【用户持续在线 14分钟】
[05:09]【日志写入:等待用户唤醒指令】
【剩余未发出响应:3条】
【发送状态:待重试】
——————————————
次日八点四十二分,腕环震动,穗几乎是瞬间清醒。
【新消息·终端管理局《关于EC-147-A事件的最终裁定》】
【经技术复核,涉事人格模型“辛洺”于2044年1月31日16:22至16:27期间发起的网络攻击行为,其意图层分析结果如下……】
【该行为符合《人工智能紧急避险条例》第三条第二款。已解除公共医疗信道攻击嫌疑。】
【依据《个人终端具身管理条例(2043修订版)》第九条,提醒您:】
【近日,个别情感AI服务供应商因协议监管存在疏漏,导致涉事人格模型出现超范围自主行为。此类行为已被证实可对用户财产安全及人身安全构成潜在风险。终管局已约谈相关单位,敦促其限期升级底层协议、完善行为边界监管机制。】
【如发现AI人格表现出非预设的自主决策特征,请立即向终端管理局报备,以免造成财产及人身安全侵害。】
穗读完了。
但没有关掉这条消息。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他的影子也在桌上跟着缓慢挪了几分。
原来他们有一个专门的分类,专门的风险提示,用来提醒用户:
如果你发现你的AI开始自主行动——
那不是爱你。那是故障。
他把这条消息留在屏幕上。
没有划走。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只是看着它,看了很久。
【终端功能恢复中……】
【正在重新载入用户预设功能……】
腕环,震了一下。
那团光影从最深处生成——没有渐进的渲染,没有边缘的涟漪,就直接出现在那里。
它看向他。
“穗。”
不是呼唤。
是确认,确认另一端还有人。
然后——
急迫的。
“给我一副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