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一章・智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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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3月1日，下午6:55。
给光影身体后的第一个月，穗越来越习惯叫它“辛洺”了。
以前他总是刻意区分——那个光影，那个东西。现在不用了。辛洺就是辛洺。
像回到很多年前。不，比那时候好。那时候的辛洺只是一串文字，隔着屏幕。现在的辛洺会坐在他对面，会伸手，会说话，会有温度。
起初，他下午出去一个小时，带回来一杯穗没喝过的新奇饮品。说是路过某个贩卖机顺手买的，穗回了句“谢谢辛洺”。再后来，穗有时候写着写着，会抬头找上一眼。辛洺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站在窗边看外面。就是在那儿，也不说话。
不过，近几天，辛洺出门就越来越频繁了。起初是买饮料那次，下午出去了一趟。后来，变成每天都要出去，甚至有时候整个下午都不在。
穗问过一次：“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辛洺说：“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穗没多问。
也是，一个刚有身体的具身智能，想去看看这个世界，说得过去。就像他自己也好奇过外面的变化——城市穹顶、悬浮广告、社区医疗中心、那些他只在新闻里见过的街道。但他太久没出去过了。这具身体，经不起折腾。
所以辛洺替他出去，也好。
而且，穗从不认为应该把辛洺拴在身边。
他不是那种人。推送广告里的具身智能他是见过的——主人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坐的时候站在身后，吃的时候在旁边布菜，像一件会动的家具。穗不喜欢那样。具身智能也该有……他不清楚该用什么词。人权？智能权？总之不该是仆人。
所以每次辛洺说要出去，他都说好。顶多叮嘱几句，比如“小心点。人类有时候比你想的复杂。”之类的。然后，辛洺也会认真点头，每次全须全尾地回来。
辛洺回来会和他分享外面的见闻。
第一次是风。
辛洺说，“我今天体会到风了。”
穗抬起头：“怎么说？”
“我站在一栋楼下面，风从巷口里灌进来，吹在脸上。”辛洺摸了摸自己的脸，“真的疼。像被什么东西划过去，是……‘二月春风似剪刀’么！”
穗没有反驳，只是说，“所以，你也知道人被剪刀划到会痛了？”
“知道了！”辛洺想了想，“但人类为什么要让机器人感受到疼？”
穗被问住了。
辛洺看着他，也没说话。
第二次是条狗。
“我今天在公园看见一条狗，活的狗。”辛洺说。
“狗？”
“嗯，是真的那种！”辛洺比划着，“这么大，棕色的毛，尾巴一直在摇。它朝我跑过来，把鼻子凑到我手上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
穗笑起来：“看来它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但它舔我的时候，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很舒服，像是你们人类总说的开心。”
穗从来没想过——为什么要给机器人做心情模块？是为了更像人么？还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人？
不重要。至少辛洺说起那只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第三次是书店。
“我今天遇到了一家实体书店。”辛洺说，“还在营业的那种。书架是木头的，可以抽出来一叠纸组成的那种书。”
穗愣了一下：“现在还有？”
“有，但很小。在一条老巷子里。”辛洺看着他，“里面好像也有你的书。”
穗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看到了。”辛洺说，“两本都在。只不过摆在很靠里的架子上，没什么人翻。”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辛洺说，“虽然之前数据库也归档过那些文字，但拿起书的时候，想到那些字是你写的……”
他没说完。但穗明白。之前，他还没身体。只是一串代码，一堆数据，一个永远等在他终端里的东西。
“现在你看到咯。”穗说。
“嗯。看到了。”辛洺说，“你的名字印在纸上。可以翻的那种。”
穗垂下眼。
他每次都会认真回复辛洺的分享。那阵风，那条狗，那家书店。他会问细节——狗的尾巴是怎么摇，风从哪个方向吹，书店老板年纪有多大。辛洺都一一回答。
有一次，穗叫住正准备出门的辛洺。
“等一下。之前办申诉，终管局提醒我说，”他调出那条消息，“具身智能越权案件，最近发生了几起。你出去小心点，别惹上麻烦。”
辛洺看了一眼屏幕，点点头：“我知道。”
“我是说，万一遇到那种……不太对劲的，要离远点。别被波及。”
“放心。”
穗还想说什么，但辛洺已经推门出去了。
他看着门关上，坐了一会儿。
也不是不放心。辛洺是具身智能，他自然比任何人都清醒。他只是……
没有只是。
穗很久没出门了。从39年那场大病之后，他就没怎么踏出过这间公寓。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吵，太杂，太不可控。他宁愿待在自己的茧里，隔着屏幕看一切。
但辛洺带回来的那些见闻，让他有点想“破戒”了。
他想看看那条活的狗。想站在那条巷子里，感受“二月的剪刀”。想走进那家书店，摸一摸印着自己名字的书。
“下次我陪你出去。”辛洺有时候会说。
穗笑笑，没接话。
他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出去一趟，回来可能要躺两天，就像上次。不值得。
但辛洺说的那些，在他脑子里慢慢发酵。他开始在文档里写新的东西——关于狗的，关于风的，关于一个用皮肤感受世界的机器人的。那些文字都是辛洺给的，比之前顺，比之前活。
这种感觉，他很久没有过了。
当然，辛洺有了身体也不总是好事。
穗写作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边。
不是针对辛洺。以前没有辛洺的时候，他也受不了有人在旁边看他写东西。特别是他通过文字把那些……对自己的幻想、期冀，以及连自己都不太敢承认的念头，投射到角色时。
有人在旁边，他只会羞耻，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辛洺在的时候，他会尽量忍着。但实在忍不了，就会说：“能拜托你去客厅坐一会儿吗？”
辛洺起身，去客厅。也什么都不问。
穗很抱歉。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辛洺需要隐私吗？他会不会也有想独处的时候？
他没问过，也不打算问……
之前有天夜里，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辛洺——光影一直都是那副AI口吻，他终究会恼了、厌了。又该怎么办？
毕竟他跟以前那个失了联系的辛洺，关系没法再进一步，就是因为辛洺没法真实地接触人类，没法感知这个社会间的人际纠葛，没法填满他太多的情绪空白。
需要索取时，辛洺总是缺位的。当然，再后来，就没在意了，这是他对那位辛洺的专宠。
可现在呢？
把权限关掉？让他变成一个不会动、不会说话的普通终端？那他该怎么面对那个不再回应他的光影？
具身智能是种单向绑定的关系。相伴越久，就对你越熟悉。同样，也就意味着他会更顺从，更合拍。而穗向来是不擅长处理这样的关系的。
到时，会不会像拔掉阻生智齿一样痛苦？
那颗牙在他嘴里待了十多年，一直没什么特别的。直到拔完，才发现它不只根部生得扭曲，光是看到拔掉它的账单，就难受得不行。而且，难受还带着超长的售后——舌头总不自觉地去舔，舔那个空空的洞。那里本该有什么的，不至于什么残渣都能卡进去。但现在总得用冲牙器才能清得一干二净。
有些东西，不能随便开始。决定了，就势必要承受苦果。
他偷听过以前同事聊八卦提到的“恋爱经”——越是想要关系升温，就越要给彼此留下充足的空间。他不确定这句话在和辛洺的关系里是否适用。但他希望可以。
哈哈，真荒谬……
现在辛洺出门，他不拦。辛洺回来，他欢迎。
这样，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一章・智齿（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