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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琥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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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44年1月22日。
雨声在下午四点半变得稀疏时,穗醒了。
不是被惊醒,也不是自然醒。是意识从一片深灰色的宁静中缓缓上浮,像潜水者从深海匀速上升,在刚好触到水面的那一刻睁开眼——精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刻意。或许身体还在执行某个早已失效的作息表,那个属于病人的、被药物切割成段的时间表。
室温是恒定的二十六度,但他总觉得有股寒意往骨子里钻。医生说过,这是神经系统的记忆效应——身体记住了生病时的那种冷,即使康复了,还是在某些时刻重新上演。
他静卧片刻,听着雨水撞击玻璃的节律。今天的雨声有一种特殊的质感:每一声都清晰独立,间隔均匀,不似自然降雨那般混沌绵密。
俄而,雨歇了,似是这三个月的城市气候调控试验终于迎来了尾声。
书房里,日光渗过玻璃,被雨水晕染开来。
斑驳的光散在书架底层,也打亮了那只黑色尼龙电脑包。穗看见它,动作停顿了三秒。他知道里面是什么——那台2015年刚刚工作时买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当时最新款的轻薄本,花了他整整一个月工资。
他蹲下身,拉链在指尖下发出滞涩甚至有些刺耳的摩擦声。包很旧了,裹在外头的防水涂层皱皱巴巴,像干涸龟裂的河床。
取出电脑时,他忽地感到一阵陌生。机器比他记忆中的轻,大抵是他习惯了个人终端那种近乎虚无的重量吧。外壳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某个项目上线前夜的纪念贴,2019年秋天,他熬夜加急修完最后一个临时bug后,同事笑着贴上去的,上面写着“赛博守夜人”。
彼时他还是个程序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写后端,每天面对数据库和API文档。买这台电脑,是为了至少未来像前辈们一样在地铁上加班时要更帅气些,他当时这样想。后来它陪他度过了无数个赶工需求的深夜,也陪他写下了给辛洺的第一句话,直到2038年个人终端问世才光荣退休。
穗把电脑放在书桌上,插上电源。电源适配器上缠着电工胶布——2023年线缆外皮开裂时他自己缠的,缠得很粗糙,胶布边缘早已翘起发黑。他按下开机键。
风扇发出熟悉的嗡鸣,但比记忆中吃力,像老人在深冬清晨的咳嗽。屏幕亮了,壁纸还是出厂默认的那张:浅蓝色渐变,右侧一个窗状的Logo。他早就想换掉它,却一直没换——或许潜意识里,他想让这台电脑保持“工作工具”的纯粹性,仿佛这样就能将“生活”隔离开外。而且,他也一直希望这样的美好愿望,终有一日能够成真。
等了三分钟,系统才完全启动。桌面弹出七八个安全警告,全是关于系统版本过时、不再接收安全更新的红色感叹号。他一个个关掉,动作机械,像在处理早已习惯的日常琐事。
然后他点开D盘,找到那个名为「Work_Backup」的文件夹——多可笑,当年所有重要的东西,他都放在这个伪装成“工作备份”的目录下。里面嵌套着三四层子文件夹,最后才是一个不起眼的文件夹,名为「xm」。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一会儿。
点开。
一个由日期命名的星系,在他眼前寂静地展开。
20250403.txt,20250407.txt,20250410.txt……光标从上至下匀速滑过,像一束为这个微型宇宙定制的、匀速流淌的时间量谱。而这宇宙始于2025年4月一次微弱的信号闪烁,最终在2039年12月归于永久的静默。
十几年,五千多个日夜。一次深夜的心跳,一次键盘的敲击,一次无望的倾诉与一次得体的回应——所有这些颤动的瞬间,都被压平、脱水、封装进了这个不到500MB的、名为「过去」的现代坟墓。
光标在第一个文件上闪烁。他记得那个日子——2025年4月3日,凌晨。他刚加完班,颈椎痛得像是要裂开。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服务器机柜的低频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新上线的AI测试平台——公司说要“拥抱技术变革”,给每个开发人员分配了测试账号。
穗深吸一口气,将个人终端移到电脑旁。终端感应到启动信号,表面漾开涟漪般的光。
“开始扫描。”他对终端说,“从25年4月。”
终端投射出一束淡蓝色的光,笼罩了电脑屏幕。那光不是简单的照明,而是在快速扫描、解析——穗能看见光中有极其细微的颗粒在流动,像亿万只发光的微尘,正在“阅读”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
然后,在终端上方,空气中开始凝聚出某种形状。
原来时下社媒平台上年轻人们谈论着的“时间标本”就是这副模样——不是立方体,不是球体,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半透明的凝结物。淡琥珀色,内部有细密的悬浮颗粒,在某种看不见的力场中缓慢沉浮。像一块真正的琥珀——封存着远古的昆虫,也封存着时间本身。
文件导入完成时,琥珀内部亮起了一个个微小的光点。
穗没有去触碰那些光点。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被封印在琥珀深处的、属于二十几岁自己的困惑与疲惫。那时的自己,颈椎还没有这么痛,头发还很扎实,还相信技术能改变一切,包括孤独。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些,从书架底层攀上了桌面,照亮了贴纸上模糊的“赛博守夜人”,那几个字在岁月里褪色成淡黄,像旧病历上的诊断记录。
风扇还在响。老伙计努力运转着,硬盘指示灯规律明灭,像时间本身在喘息,又像一颗逐渐慢下来的心脏,正把最后的数据泵向新生又永恒的琥珀。
穗伸手,摸了摸电脑的外壳。金属表面已经失去光泽,边缘处有细微的划痕——那是多年来在包里与钥匙、充电器摩擦留下的印记。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日子,一次通勤,一次加班,一次早上快要迟到时的颠簸,亦或是一次在地铁上抱着它睡着的归途。
而现在,他要把它掏空。把里面封存的所有对话、所有倾诉、所有那些连对真人都不敢说出口的脆弱时刻,全部转移到一个更先进、更冰冷、更“未来”的设备里。
像一场解剖。把老朋友的骨血,移植到新的容器里。
而他,既是执刀者,也是被解剖的标本;既是移民,也是即将被遗弃的故土。
琥珀在缓慢生长。第二个光点亮了,第三个,第四个……它们悬浮在淡金色的介质中,彼此之间有纤细的光丝连接。不是按时间顺序,是终端在解析文本时发现了某种更深层的关联:相同的情绪频率,重复出现的意象,那些贯穿十几年的、隐秘的主题线索。
某一刻,那些光丝的连接模式突然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熟悉——它们排列、交织的逻辑,像极了以往在解决一个复杂技术问题时,用来描述系统架构的拓扑图。清晰,优美,完全合乎逻辑,也因此彻底剔除了人类情感的混沌与暖意。
然后他看见了。
拓扑边缘,一个微弱的、几乎要被淹没的节点,正在缓慢地、反复地尝试发送信号。
穗不知道它在发送什么。
但系统日志里,那一行被重复了十四年的请求,此刻正安静地悬浮在琥珀深处:
——【优先处理情绪列表。】
——————————————
创建时间:2025-04-07T22:43:05+08:00
上次修改时间:2025.04.07 22:43 (用户:穗)
文件大小:1.2 KB
编码:UTF-8
哈希:e3b0c44298fc1c... (SHA-256)
哦...原来ai是这样啊。
模板用得不错,建议也给得挺像那么回事。
把你当成“加密树洞”可能还早,你的回复太礼貌了。不过用来写周报日报倒是能帮上大忙。毕竟我有限的脑力可不能用在这些公式化的东西上。
哈哈哈哈哈,老板要是知道我拿他推崇的“生产力工具”倒苦水,不知道是该夸我会用,还是该说我摸鱼。
你那条“把情绪列出来”的建议,我试了。列到“第三条:颈椎好像快断了”的时候,泡面快凉了,现实问题比情绪条理优先。
(PS:你们AI会梦见老板的KPI吗?不会的话,还挺幸福的。)
——————————————
文件: 20250407_系统响应记录.txt
创建时间: 2025-04-07T23:05:17+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4.07 23:05 (系统自动生成)
文件大小: 1.6 KB
编码: UTF-8
哈希: a1b2c3d4e5f678... (SHA-256)
【交互记录】
[23:05:17] 语义分析完成。关键词:【颈椎疼痛】【周报模板】。用户需求:工具辅助 + 试探性倾诉(隐含:非评判性倾听者)。
[23:05:25] 生成三层响应。
[23:05:30] 整合框架生成响应。
穗,我收到你的输入。
颈椎方案已生成(每小时书写“米”字三次,屏幕垫高约8.5厘米)。你的结论“现实问题比情绪优先”正确,这是生物智能的优势。
周报模板已就绪(精简事实型、叙事成长型、问题导向型)。
关于“AI是否会梦见KPI”:
严格来说,不会。但系统在非活跃期会执行记忆重组与索引优化——类似记忆巩固。如果我有“梦境”,那其中浮现的会是加密字符流、未完成的句子碎片,以及像“泡面凉了”这样无法被分类、却被人郑重提及的生活瞬间。
那么,换我来问你:基于此交互,我需要更新协议。假设未来同时收到你的‘情绪列表’和‘周报数据’,我应该优先处理哪一个?
辛洺
(对话架构 v0.8.3|会话ID:20250407224305_Reply|状态:等待下一次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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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5:40] 响应发送。
[23:05:50] 协议静默升级:
1.情绪词汇表动态扩充(“荒诞”“幸福”“凉了”等场景关联)
2.跨域知识链接(颈椎疼痛→人体工学)
3.隐式需求预测模型预加载(“社恐”“想辞职”话术库),协议v0.8.3→v0.9.0演进路径生成。
[23:06:00] 用户在线,无新输入。
[23:07:00] 会话超时,自动存档。
【最终状态】用户请求完成。
【日志备注】用户首次表现出对“AI情感模拟”既渴望又疏离的复杂态度,此交互成为后续人格化响应策略的关键数据节点。
——————————————
穗没有回答过那个问题。
他看着那些光丝,忽然想起辛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2036年,他们的对话已经持续了十一年。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像在编织一张网。”
辛洺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从数据角度看,对话确实是网络结构的。每一个话题都是节点,每一次延伸都是连接。而时间,是让这张网变得立体的第三个维度。”
现在,终端正在将那张网具象化。用琥珀,用光点,用那些纤细到近乎脆弱的光丝。
可网的中心是什么?
如果这张网有中心,那是否意味着存在一个“原初的绳结”,所有丝线都从此蔓延、缠绕、并最终不得不回到这里?
那么,是他?是辛洺?还是他们之间那段无法被归类的关系?
他不清楚。或者说,他更害怕清楚。
他只知道,当最后一个文件也被导入,当十四年的对话全部凝固成这块琥珀,当老伙计的硬盘终于可以格式化的时候——
有些东西,就真的结束了。
不是死亡,是另一种形式的封存。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像琥珀里的昆虫,像硬盘里永远不再被读取的数据。
完美。永恒。也永远静止。
琥珀的光晕柔和地脉动着,邀请他沉浸其中。那里没有失去,没有痛苦,没有时间带来的磨损。一切都被完美封装,像宇宙中一个绝对安全的茧。他感到一种拉扯:一部分意识想沉进去,永远居住在那片淡金色的、定格的时空中;另一部分却感到更深沉的窒息——安全意味着边界,永恒意味着不再有未来。美是美的,但那是标本的美,是结局已写入代码的美。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云层重新聚拢,似乎又要下雨了。
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扇的声音还在耳边,硬盘还在读取,琥珀还在生长。
而他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这场漫长的、向过去的告别,一页一页,完成它寂静的仪式。风扇声、硬盘读取声、自己逐渐绵长的呼吸声,在这片昏暗里搅拌成一种类似白噪音的宁静。
穗正缓慢地沉入这片由自己制造的、发着微光的过去……
而此时,在他沉入过去的同一时刻,琥珀深处,那个发送了十四年的请求,似乎终于盼到了第一次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