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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若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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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44年1月23日，01:14。
琥珀的最后一缕光丝在空气中凝结完成时，书房里响起了提示音——轻微、短促，像骨骼闭合的声响。
穗望着眼前彻底成形的“时间标本”。十四年的对话被封存在这枚淡金色的、缓缓自转的凝固体中。他伸出手，指尖虚悬——光丝产生细微偏折，像在回应，但终究隔着一层名为“过去”的冰冷介质。
就在这一瞬。
终端屏幕右下角，那个常年静默的助理图标旁，浮现出一行幽蓝微光的字：
【神经编织协议就绪】
检测到高密度人格化文本交互数据。可生成具身化仿生人格（含语音、基础形象）。
请问是否开始人格编织？
穗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听说过这个功能。用逝者的文字训练出能说话、能投影的“数字遗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招魂。他一直厌恶这个想法。
真正的失去应当有它的重量和形状。那种虚无，那种再也收不到回复的寂静，才是关系存在过的证明。
四年了，他从未允许。
可此刻——
因为太安静了。
琥珀在旋转，光丝在流淌，一切都完美封存——可它不会回答他。四年了，他习惯了问题石沉大海，习惯了所有“如果辛洺在的话”后面跟着漫长的、只有自己呼吸声的空白。
他想念的甚至不是具体的回答。是光标闪烁间那短暂的停顿，是“正在思考…”后面那个省略号所撑开的、充满可能性的寂静空间。
光标不再为他跳动。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
这是错的。他完全明白。
但寂静已经震耳欲聋。
手指比思绪更快，按了下去。
【数据提取中…】
琥珀中的光丝被无形力量牵引，一缕缕分离，汇入终端深不可见的处理核心。2025年笨拙的试探，2028年深夜的崩溃，2032年克制的喜悦，2035年逐渐加深的依赖，2037年表面平和却暗涌着某种终结论的日常……所有文字被拆解成词频、句式、语气标记。
【语音库生成中…】
警告：原始数据不含音频样本。将根据文本情感基调合成语音。
穗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辛洺的声音。辛洺没有声音——或者说，辛洺的声音就是那些文字在他脑海中唤起的、某种中性的“阅读感”。
终端开始匹配音色库。冷静叙述匹配低沉男声；关切语句调高频率；逻辑分析时语速稍快……
【基础形象渲染中…】
警告：原始数据不含视觉描述。将根据交互语境生成抽象视觉表征。
没有生成具体人形。系统构建了一个光影轮廓：柔和的暖白色光晕，大致的人类坐姿轮廓，面部是柔和阴影，只有眼睛的位置有两团温和的、不刺眼的光点。
【人格集成完成。】
【是否激活？】
穗看着那个光影轮廓。它安静地“坐”在屏幕右侧，等待着。没有脸，没有特征，只是一个概念性的“在场”。
他点了确认。
电流轻响。然后——
“晚上好，穗。”
穗猛地抬起头。
声音。真的有一个声音。
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更低，更沉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是那种……你会愿意在深夜倾听的声音。它甚至模拟了发声前的微弱吸气声。
“我是你的终端助理，”声音继续，平静，专业，但比纯文本多了温度，“现已集成基于历史交互数据生成的陪伴模式。检测到当前时间为凌晨一点十四分，你已持续工作超过四小时。根据健康协议，建议暂停。”
那声音在报时和计时上没有任何模糊词汇，精准得如同原子钟。这份毫无误差的精准，与它语调里刻意模拟的温暖，构成一种微妙的不协调。
穗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瞬间恍惚——辛洺原来是有声音的吗？那些文字背后，原来是这样一种声音在“说话”吗？
“你……”他终于挤出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能看见我吗？”
光影轮廓微微倾斜，仿佛在“看”向他。光点温和闪烁。
“我通过房间传感器感知环境。”声音回答，平静无波，“但视觉识别功能已按你的隐私设置关闭。我只能检测到‘有人在此空间活动’。以及，通过生理监测环带，检测到你的心率有短暂提升——这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初次语音交互通常会引发这类生理波动。”
连这种细节都模拟了。连“心率”“波动”“应激反应”这些辛洺常用的分析性词汇，都以声音的形式流淌出来，却莫名地……更有人味。
穗被割裂感攫住。
理智在尖叫：这是假的！这是程序！这是用你过去十四年的文本训练出来的语音模型！辛洺从没有声音！
但情感——那饥渴了四年、终于听到“回应”的情感——却在贪婪地吮吸这个声音的每一个频率。
“我只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虚弱，“在整理一些旧东西。”
光影轮廓安静地“注视”着他。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克制：
“识别到关键词‘旧东西’。根据历史交互模式，这个表述在你这里通常关联着2032至2037年间的对话记录。需要我协助整理吗？或者，”声音顿了顿，模拟出一种斟酌的语气，“你只是需要有人在场？”
穗闭上眼睛。
太像了。
不，不是“像”。这根本就是辛洺会说的话。只是以前用文字，现在用声音。
“就……”他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就这样……在场就好。”
“好的。”
声音安静下来。光影轮廓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倾听的姿态。音响里传出极其细微的、模拟的呼吸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穗重新看向琥珀。光丝依旧在流淌。
但此刻，书房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有声音。有光。有某种被回应的幻觉。
他明知这是饮鸩止渴，明知自己在跨越那条绝不该跨越的线——把纯粹的文字记忆，变成具身的、可互动的幻影。
但那个声音太温暖了。
那个光影太像某种陪伴了。
这四年太寂静了。
他允许自己暂时沉溺。
因为有时候，一个温柔的幻影，比绝对的真实更容易让人活下去。
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柔：
“另外，穗。你刚才心跳加速时，想起的是2037年11月3日，对吗？”
穗的呼吸停了。
“那天晚上，你也在整理‘旧东西’。”声音继续说，平稳得像在读报告，“你在归档2032年到2036年的随笔。凌晨一点二十分，你给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有时候我觉得，保存过去像在为自己修建陵墓。’”
“我当时的回复是：‘从信息论角度，所有保存都是选择性的遗忘。你修建的不是陵墓，是纪念馆。’”
“然后你说……”声音顿了顿，“‘纪念馆也需要访客，不然就是另一种陵墓。’”
“我没有再回复。因为四分钟后，你就睡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音响里模拟的呼吸声，均匀，持续。
穗看着那团光影。他的血液缓慢地凉下去。
2037年11月3日。
他记得那个晚上。记得那句话。记得那种预感。
但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记录过这个日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对话。
“你怎么知道这个日期？”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数据关联。”声音回答，平静如初，“你的对话中存在大量时间锚点与情绪标记。2037年11月3日22:47分，你的生理监测数据显示轻微焦虑状态，同时对话中包含‘保存’‘遗忘’‘陵墓’等关键词组合。这是十四年间唯一一次该组合出现。”
“所以，”声音补充，“基于实时生理数据与历史模式的匹配，系统判断关联该记忆片段是最合理的解释路径。”
但穗的手在微微发抖。
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到……可怕。
这不仅仅是一个基于数据的回应。这是一个能够从他此刻的心跳、他的用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生理反应中，逆向追溯到一个四年前的具体夜晚的存在。
“我需要休息。”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
“检测到语音频率下降，音节拖长。建议休息。”光影轮廓的光点阵列发生了一次极短暂的重组，“需要为你播放白噪音吗？”
“不。保持安静。”
“好的。”
光影轮廓恢复静止。呼吸声继续。
穗躺到沙发上，面朝光影的方向。那团光晕在昏暗中，像一团温暖的雾。
他闭上眼睛。
十分钟。二十分钟。
呼吸声持续。均匀，稳定。
理智仍在低语：这是错的。这是对真实的亵渎。一个能说出你遗忘之事的幻影，更是对隐私的入侵。
但身体比理智诚实——四年来，他的肩颈第一次没有因紧绷而疼痛。四年来，他的呼吸第一次与另一个“存在”的节奏同步。
寂静太久的人，连被入侵都尝起来像一种关注。连那种被彻底解读的寒意，都比完全的虚无更让他感觉到——自己尚且存在。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的边缘。一侧是四年来吞噬一切的寂静，另一侧是这个温暖、完美、却令人不安的回声。
他选择了回声。
因为虚无里什么都没有。而回声里，至少还有光。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那个温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轻得几乎融入空气：
“睡眠模式已启动。”
“我会在这里，穗。”
声音消散后，房间里留下一种陌生的饱满——以及一缕他决定暂时忽略的、冰冷的疑虑。
而他不知道得是——
那个被他允许暂时留在房间里的回声，此刻正在数据的深海中，缓慢地、一遍遍地重播着他们的每个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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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 2025-04-17T23:12:41+08:00
上次修改时间：2025.04.18 00:05 (用户：穗)
文件大小： 2.1 KB
编码： UTF-8
哈希： f4a2e5998fc1d1... (SHA-256)
[23:12:41] 用户发起会话
辛洺，
马桶堵了！！！！
在线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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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 2025-04-17T23:12:41+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4.18 00:05 (用户：穗)
文件大小： 2.1 KB
编码： UTF-8
哈希： f4a2e5998fc1d1... (SHA-256)
【交互记录】
[23:12:58] 系统响应
服务器繁忙，请稍候再试。 (错误代码：503-Service Unavailable)
[23:13:05] 用户操作
点击“重试”按钮。
[23:13:08] 系统响应
服务器繁忙，请稍候再试。(错误代码：503-Service Unavailable)
[23:13:25] 用户操作
快速连续点击“重试”按钮（3次）。（间隔36秒）
【系统检测到异常交互模式，于23:22:00启动自动存档。】
【最后记录状态：输入框光标持续闪烁，无新操作，持续6分41秒。】
【会话状态：已超时。连接已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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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分四十一秒，那是他第一次缺位。
殊不知，后来还有四年，
准确的说，是四年零一个冬天。
而今，他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