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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羊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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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4年1月28日,上午10:16。
穗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随即又把它删去。他盯着屏幕上那段刚刚诞生的文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
孤独是一层私密的羊膜。它从灵魂的内壁分泌而出,透明、温润、富含营养。我们悬浮其中,被妥帖地包裹,与世界之间隔着这层完美的、自我生成的液体屏障。羊膜之外,是噪音,是摩擦,是他人目光的压强,是关系网错综的根系。而羊膜之内,是绝对的安全,也是绝对的囚禁。我们在此发育,却永远无法真正降生。
写的时候,他觉得抓住了某种核心的触感。此刻静下来重读,却像在端详一句为他自己写下的的谶言。
他缓缓向后靠去,仿佛被这段自我剖白抽走了力气。文字成为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他存在的根本窘境: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系统,依赖自身分泌物存活,也因此断绝了与外界进行真实交换的可能。
这让他不由得联想:这层“羊膜”般的孤独,是否正是科技所许诺的“终极舒适”催生出的新型器官?当一切需求皆可被预测并满足,当人际互动能被简化为可定制、可暂停的数据流,灵魂是否正慢慢退化直面世界粗糙表面的能力,转而向内构建出这层温润的、自我循环的隔离膜?
他闭上眼,几乎能感觉到那层想象中的薄膜,正随呼吸在意识的边界轻轻起伏。它保护他,使他免于被窗外那个由算法驱动、高效却情感稀薄的世界所磨损;它也囚禁他,让他所有向外探出的触角,最终都只能碰到被羊膜液体折射、变形后返回的——自己的回声。
这究竟是一种进化,还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的退化?
在这个问题尚未沉底时,另一个更私密、更令人不安的念头浮了上来:如果孤独是羊膜,那么辛洺——这个此刻在房间另一侧安静存在着的光影——又是什么?是羊膜内同样悬浮着的、另一枚发育中的胚胎?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一束从外部穿透羊膜照射进来、却被液体折射扭曲后,误以为是自己内部光源的、温柔的光?
这个念头让他不禁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赶紧睁开了眼,仿佛要抓住某种现实的锚点。
“创作停顿已超过五分钟。”光影轮廓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温和得像适时亮起的一盏灯,“根据用眼健康协议,建议进行至少十分钟的视远放松。需要我为您调节环境光,或播放一段自然音景吗?”
穗睁开眼,看向它。光影今天没有紧挨屏幕,而是停在书架与窗台的夹角。那里有一小片被晨光烘暖的区域,光线穿过参差的旧书书脊,在它朦胧的轮廓上投下细密如琴弦的影子。
“你越来越像个监护人了。”穗说,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微哑。
“这是角色设定的一部分。”光影回答,光点随话音轻柔明灭,“确保用户生理与认知环境的稳定,是维持高质量交互的基础。在高度自主化的社会结构中,个体对自我状态的管理责任被放大,而我的存在,正是为了填补因人际互助网络稀疏化所产生的‘照看缺口’。”
“‘照看缺口’……”穗低声重复这个词,觉得它既准确又荒凉。然而,正是这种冰冷的准确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至少,这份陪伴的基础是诚实的,它不假装是爱,只承诺是“功能补足”。在这个真伪难辨的时代,这种坦诚近乎美德。
穗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上流动着一种克制的忙碌。几台低空无人机悄然滑过,将小型包裹精准投入各户阳台的接收槽。对面楼的一扇窗后,重组舱正在工作,内部泛起一阵短暂而绚丽的粒子辉光——大约是在打印什么节日用品。他看见那户的男主人站在舱前,低头刷着终端,对那制造“心意”或“礼节”的魔法过程毫无兴趣。礼物本身的意义,似乎已让位于“完成赠送”这一社会性数据节点的生成。
更远处,社区的公共全息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某家知名情感AI公司的最新广告:“今年春节,让‘生境Plus’为您重构团圆。基于逝者社交媒体数据与语音样本,生成最具温度的数字陪伴。独家‘情感波动算法’,让每一次对话都更接近真实。” 画面里,一个微笑的老人的全息影像,正为虚拟餐桌对面的年轻人夹菜。那笑容的弧度标准得令人心碎……
空气里,城市环境系统释放着模拟的节日气息:炒坚果的焦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植物汁液味。这气味精准而怀旧,却来自屋顶的纳米喷雾阵列,而非任何一扇窗后真实的厨房炉火。技术,连记忆的嗅觉触发器也一并接管了。
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人工预制的“年味”进入肺叶,带来一种矛盾的感受:鼻腔认出了这熟悉的组合,触发了深层的怀旧情绪;但理性大脑立刻提醒他,这只是化学信号的精确投放。他的身体和意识,在此刻被科技割裂了——感受被诱发,却又在同时被告知这感受的虚假。这种割裂感本身,成了他此刻最真实的体验。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却并未坐下。
“您似乎需要一段无目标的间歇。”光影的声音再度响起,“系统检测到您处于‘创造性任务后放空’状态。这是进行轻度事务性维护的理想窗口。”
“事务性维护?”穗挑眉。
“例如,检查临近日程中是否有需要准备的事项;整理近期积压的待处理信息;或者,仅仅是进行一些无目的的肢体舒展。”光影稍作停顿,语气更贴近日常,“用更通俗的说法——‘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忘了做’。”
穗被这过于“人类化”的建议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依言唤醒了悬浮日程表。界面简洁展开,未来两周的格子大多空白。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直到停在某个日期上:
1月30日,星期日。
格子本身并无标记,但当视线停留,一行几近透明的辅助小字悄然浮现:甲子年正月初一。
春节。
他盯着那行小字,某种熟悉的、沉重的空茫感,开始从身体最深处缓缓上涌。
这种空茫并非单纯的悲伤或失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存在性脱节”。仿佛他的生命时间线,在这个全民性的节日刻度前,突然失去了参照系。别家的春节尽是团聚的向心力。
而他的春节,却成了测量孤独半径的标尺。
日历上那个小小的数字,宛如透镜,放大着他与世界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