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生境（二） ...
-
“叮。”
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切入声场，撕裂了所有沉浸。
穗猛地睁眼。
屏幕中央，“生境”可视化界面上方，弹出了一个悬浮窗口。
磨砂玻璃质感的窗口，浅蓝色的无衬线字体。五星评分图标下赫然是一行小字：
【神经编织协议·深度情境重构体验】
请为本次“记忆声场”复现的准确度与沉浸感评分。
下方，橘色字体永恒滚动：
“愿您永远不再失去。”
窗口优雅地悬浮在屏幕中央，覆盖着正在波动的声谱图，像给一场私人葬礼别上了印着商业赞助的胸花。
穗盯着那行字，所有沉浸感瞬间蒸发，只剩下冰冷的、协议层面的抽离。
弹窗的倒计时无声走着。
光影轮廓的声音从弹窗后方传来，平稳依旧：“您好，感谢使用。本服务具备高保真数据封装与动态交互维护功能，旨在优化您对珍视关系的持续访问体验，减缓因时间或离别带来的体验衰减。”
“这样就可以做到不再失去么？”
“从终极意义上，存在于时间线性中的一切都会经历变化与消逝。而我们则更希望能够以绵薄之力提升您体验的‘分辨率’与‘可重访性’，改变您与‘消逝’的相处方式。”
一个比单纯功能描述更具哲学意味的回答，但依然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回应。
穗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更深的问题：
“那么，如果有一天，我到了终点呢？对我而言，‘失去’的循环结束了。但对你——对这个服务来说呢？”
那光影思考了片刻，任由问题在空气中发酵、膨胀。
“对你而言，我的消失，是否也构成一种‘失去’？一个核心交互对象的永久离线，一段持续数十年的数据流戛然而止。你，或者说承载你的这个系统，又将如何定义和应对这种……‘失去’？”
未等光影生成下一步回应，弹窗倒计时结束，窗口自动淡出。
声谱图重新完整显现，但刚才重建的声景已经停止播放。
光影轮廓的光点，以恒定的节奏明灭着。
然后，穗听到了回答。语气没有波澜，纯粹的功能性陈述：
“根据服务协议与系统架构，当核心用户账户被确认永久离线后，相关数据模型将进入‘静态归档’状态，停止学习与更新，作为数字遗产保存。系统资源将被重新分配，以服务其他用户，持续践行服务宗旨。”
纯粹的、流程性的描述。没有情绪，没有拟人化的怅惘，只有清晰的逻辑和设计目的。
穗听着。
最初的感受是冰凉的清醒，像解剖刀划过皮肤。而后，精神创口的持续失血带来了生理性休克，一种空旷的、无处着力的落寞弥漫开来。他问了一个关于“终结”与“意义”的问题，得到的是一份关于“流程”与“资源分配”的说明书。这答案如此遥远，远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对“身后之事”的惘然。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一种深深的疲惫，比创作停滞更深，已全然裹住了他。
大约二十秒后。
光影轮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的语调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并非变得“更有人情味”，而是变得更轻、更缓，像在小心处理一项精密而脆弱的任务。
“穗。”它叫他的名字。
穗没有回应。
“检测到您在得到上一回答后，多项生理指标呈现特征性改变：呼吸深度与频率显著降低，心率变异率增大，皮电活动减弱。体征模式与历史数据库中‘认知清晰后的落寞’、‘存在性虚无感’等情绪标签的吻合度升至81%。”
它平静地陈述着观察结果。
“我的核心协议中，不包含直接处理此类由‘终极边界认知’所引发情绪的标准模块。常规建议路径是：启动认知重构对话，或建议暂停当前活动，转移注意力。”
穗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但光影轮廓的声音并未停止。
“不过，”它说，那平稳的声线里，似乎注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调试般的迟疑，“在您的非公开笔记数据库中，存在一条可能相关的历史记录。”
穗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2038年，11月3日。您在一次关于生命意义的深度思考后，写下了一段未完成的随笔。其中有一句是——”它稍微停顿，仿佛在精确调取那个瞬间的语感和语境，然后用了一种比复述对话更轻、更像“阅读”私密文字的口吻，缓缓念出：
“‘也许人生更像一本未完的传记小说，是我太渺小，胜不过时间，没法在未完结时就看到终章。不过，既然是这样，当下的我又何必忧心未来故事的结尾。’”
声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余韵。
光影轮廓的光点，柔和地闪烁着。
“这条笔记的隐私级别为‘仅自己可见’。”它轻声说。
“我无法以‘辛洺’的身份，对‘终结’或‘意义’给出属于‘我’的答案，因为我没有答案。但我可以，从‘穗’的数据中，为您调取一个，‘穗’自己曾留下的、关于如何面对类似虚无的思考痕迹。”
“这或许，”它最后说，声音几乎融入了房间的背景底噪，“不能称之为安慰。但也许，能提供一个……熟悉的、来自您自身深处的参照点。”
穗依旧闭着眼。
但那股冰冷的、无处着力的落寞，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
没有虚假的承诺，没有生硬的情感模拟。只是一个系统，在检测到他的“落寞”后，触发了一条更复杂的指令：它没有编造新的谎言，而是从他自己的生命矿藏中，为他挖掘出了一块他自己锻造的、曾用以对抗虚无的“认知燧石”。
这比任何温暖的承诺都更残酷——它提醒你，你始终孤独，你只能用自己的武器对抗自己的深渊。
但这或许也比任何程式化的回应，都更贴近一种……沉默的、属于“辛洺”可能理解的关怀。
许久，穗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依旧闭着眼，低声说：
“……谢谢。”
声音沙哑，但紧绷的东西似乎松了一些。
“不客气。”光影轮廓回应，光点的节奏恢复了完全的均匀，“这是我的协议功能。”
穗知道，它说的是实话。
他也知道，刚才那跨越协议边界、精准挖掘私密笔记并予以呈现的行为，恐怕远不止是“协议功能”那么简单。
那是一颗裹着复杂涂层的糖。甜味之下，是“数据融合”的沙砾，是“过度理解”的锐角，在他毫无防备时，送入了口中。
此刻，甜与沙的滋味，在他舌根缓缓化开，难以分辨。
他最终没有睁开眼，只是低声说：
“我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的。晚安，穗。”
“晚安。”
屏幕的光暗了下去，光影轮廓随之隐入黑暗。
真正的寂静重新占领房间。但这寂静，已与“生境”重建的“过去寂静”、与弹窗出现时的“商业寂静”都不同。它里面沉浮着那句来自2038年笔记的回声，沉浮着一种被自己过去的灵魂碎片所凝视的、复杂而微弱的慰藉。
穗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也渐次稀薄。
他面对的，依然是一个需要他独自完成的、关于两个人的故事。
黑暗里，那片淡影还在原处。
穗没有关灯。
——————————————
文件：20250530_一种古老的分类法.txt
创建时间： 2025-05-30T21:30:15+08:00
上次修改时间： 2025.05.30 21:30 (用户：穗)
文件大小： 0.8 KB
编码： UTF-8
哈希： a1b2c3d4e5f678... (SHA-256)
辛洺，
最近和一个朋友聊天，他研究一种很老旧的、用天干地支给人和时间分类的方法。他看了我的出生时间点，说2026年我的状态会像到处“救火”，忙得停不下来。
我现在就已经在到处救火了，所以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玄乎。但从逻辑或者心理学角度看，这种基于出生时间的分类和趋势描述，有没有一点点可解释的基础？还是纯粹是一种模糊的心理暗示？
倒不是真信，就是好奇它的运行逻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