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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召见 你这倒霉蛋 ...

  •   萧汀随太子肩舆进了宣和殿大门时,午后日头正毒,整座宫城像被扣在一口烧红的铁锅底下。

      他一眼先看见了跪在广场正中央的费适。

      乌纱帽摘了,搁在身侧地上,一身绯色的武将团领衫,后背已汗湿了,脸朝前,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曝晒。

      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目不斜视,这等场面在宫里实在不算稀奇。

      “在此等着吧。”太子交代萧汀一句,转身和吕大珰一起进了殿。

      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内官站在皇帝身后,低眉垂眼缓缓打着扇。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比上次见时更差,眼窝凹陷,颧骨都有些凸出来。案上摆着几碟药丸和一碗没怎么动过的参汤,汤面已凝了一层油花,想是凉透了。

      “儿臣参见父皇。”

      “起吧。”

      太子直起身,用余光瞄着案上那碗参汤。内官向来心细,参汤凉了不换,说明皇帝不让换,是胃口太差不想喝吧。他垂下了眼皮。

      "近日北境不算太平,蛮族寇边,烧了两座哨所。"皇帝开口,说几个字停一会子又喘一口气,“朕想派个儿子代天巡边,犒劳三军。太子觉得谁合适?”

      太子故作沉思片刻:“儿臣以为九弟可堪此任。”

      皇帝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那目光却教太子后背微微发麻。

      过了几息,皇帝"嗯"了一声,依然不置可否。

      太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父皇……费将军为何跪在殿外?劳军之事,不妨问问将军。”

      皇帝的眉头动了动。

      "呵,这个费降虎,还真是一脑袋浆糊,他居然想弃武从文。"皇帝说,语气带着不耐烦,“世代传下的军职说丢就丢,那多少要付出些代价的。”

      这话听着像极生气,太子反倒松了口气。

      他太了解龙椅上这位了。皇帝真生气的时候压根不会说话,像现在这样明着抱怨两句的,反而是心情尚可。

      人算是暂且保下了,可一介武夫从的什么文?真没了兵权,这棋子还有什么用?

      太子压着心中惊怒低下了头,"如此……儿臣不敢多言。"

      父子俩又拉杂了些旁的话,直到皇帝明显有些倦了,“行了,人选之事朕自有考量,你去吧。”

      太子行礼,退了出来。经过门口的吕大珰身边时,吕大珰的眼皮动了一下,弓身行礼没再抬头。

      殿门外,日头毒辣辣地照着。

      萧汀蹲在廊柱的阴影里,活脱脱一只看门的石狮子。宣和殿的廊柱是朱漆的,日头一晒,漆面微微发黏,靠太近会觉得有些难闻。萧汀选了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蹭到阴凉,又不至被那气味熏着。

      他等了半个时辰,屁股都蹲麻了,但也不敢走。太子让他在这儿等着,那就必须得等。期间有个小内官端着水盆路过,看了他一眼,忙不迭鞠个躬加快脚步走了,大约是觉着一个皇子蹲在廊下着实诡异。

      太子一出来就看向了他。心里"啧"了一声。

      这笨蛋,一个皇子居然蹲在殿外廊下,跟个等主人的小厮似的,成何体统。再往远处的石板地上瞥了一眼,费适还跪在那儿晒着。这俩人,一个跪一个蹲,凑一块儿还真是……

      先前被传召时他把萧汀也拎过来,原是担心这俩断袖的事发了,他把人带着也方便求情,没曾想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父皇眼睛里压根看不见小九,连他是不是断袖也无所谓。

      "回去吧。"太子丢下一句,脚步没停,登上肩舆便走。

      “诶……”萧汀杵在原地,眼鼓鼓地看着太子仪仗消失在宫道拐角。

      回去?回去干嘛。费适还在这儿呢。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费适,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跟刚跪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太阳底下石板地晒得泛白,光看着就觉得烫膝盖。

      萧汀猫下身子,缩了缩腿,用双手抱住,继续蹲着。

      反正他已经是个没前程的断袖了,蹲在殿外等情郎,多合理啊。

      正想着,宫道上过来两个人,步履匆匆。

      三皇子萧淇走在前面,一身碧色圆领袍,脚步虽快袍角却丝毫不乱,只腰间玉佩随步伐轻轻晃荡。老十萧淌跟在后面半步,板着脸,眉头拧着,像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萧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哇,这便是《暴君的替身娇囚》里的那位暴君啊。

      两人从萧汀面前经过,别说招呼,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萧汀自然也无所谓。萧淇和萧淌是同胞兄弟,于贵妃之子,当朝宰相的外孙,也是太子的死对头,不搭理他才好。至于这二人来见父皇所为何事,他也懒得猜。

      他无聊地开始数地上的蚂蚁。

      一只,两只,三只……十七只……三十四只……

      日头慢慢偏了一些,廊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费适还是纹丝不动,汗水已将整个后背浸透,贴在肩胛骨上,随呼吸微微起伏。

      萧汀不再数蚂蚁了,只望着那影子发呆。

      吕大珰端了两次水进去,又端了两次空碗出来,老三老十在里头饮了水,他们谈的时间可真不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口终于飘来吕大珰的声音,“费将军,陛下口谕:起来吧,滚回去好好想清楚。”

      费适依规矩行礼道谢,重新戴好乌纱帽站了起来。

      跪了快两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颤了颤,但他很快稳住,拖着僵硬的腿脚往外走,刚一转身,便看见廊下蹲着的萧汀朝他挥手。

      费适勾起唇角冲他笑了一下。

      萧汀老远就见这人的脸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直往下淌,形容有些狼狈,可他也不擦,微微眯着眼,嘴角往上挑,就那么笑着看他。

      他赶紧站起来,腿麻了,一个踉跄,旋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走到费适身边。

      “没事了?”

      “嗯。没事。”

      “你衣裳都湿透了,赶紧回吧。”

      费适轻轻拽了拽衣领,“还好。北境的冬日可比这难熬多了。”

      “那不一样。一个冷一个热。”

      “一样的,反正都是不舒服。”费适低声回应。要说穿书以来最让他怀念的,还得是现代的各种便利家电,尤其空调,冷暖皆宜,再找个舒服的地方一躺,人生不过如此。

      "不一样。"萧汀较上劲了,“冷可以加衣服,热你总不能扒光了。”

      费适看他一眼,唇角微动。

      这时三皇子和十皇子从宣和殿出来,步子比来时慢了些,脸色也都不是很好看。萧淇的温文尔雅还能勉强挂着,萧淌则是纯纯的一张臭脸,走到广场上泄愤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一阵骨碌碌的乱滚,滚到费适附近才堪堪停住。

      两拨人正面遇上,目光相接。

      萧淇露出个礼贤下士的笑容,主动招呼:“大将军安好。”

      费适回礼,“两位皇子安好。”

      “将军先前送来的那匹宝驹,当真乖觉得很,将军若得空,可再来我府邸看看它。”

      “谢殿下夸赞,一定。”

      没人搭理萧汀。

      萧汀心里哼了一声。但又忽然灵机一动。

      等等,这不是现成的看客吗?

      他和费适的断袖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可传闻是一回事,教人亲眼瞧见又是另一回事。不趁这机会把戏做足了,简直对不起老天爷送来的戏台子。

      他往费适身边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蹭到费适身上,然后抬脸去看费适,这个角度费适正好替他挡了大半的日头,阳光有些微漏过来,刺得他微微眯眼。

      萧汀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见过的恩爱场面。话本子里写了不少,但真亲眼见过的,也就是在东宫偏殿住的那几年,偶尔撞见太子和太子妃相处。他记得太子妃总是仰着脸看太子,眼睛亮亮的,声音软软的,而太子呢,嘴角带一点笑,有时候会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对,就跟费适上次在将军府教的差不多。

      萧汀顿时觉得心里有谱了。

      他伸出手……费适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还带着乌纱帽,计划不通。于是他选择拍了拍费适的上臂,示意“有我在”。然后他开口,语调刻意放得沉稳,尾音也往下压压,关切道:“膝盖还疼不疼?跪了那么久,回去我请大夫给你瞧瞧。”

      费适垂眼看他。

      那停顿不到一息,他便接住了:“不疼。殿下不必担心。”

      萧汀很满意。他觉得两人默契日增,这段也演得相当的好,有太子对太子妃的沉稳体贴,有爱妃的乖巧配合,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美中不足,是费适实在太高,没有太子妃的小鸟依人,不过这个可以忍。

      萧淌的目光在他俩中间扫了个来回,撇了撇嘴,然后发出一声“啧”。很响,拖得老长,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见了一滩脏东西。

      萧汀心里乐开了花。对,就是这个反应。可见我演得也太好了。嫌恶吧,越嫌恶越好。最好回去逢人便说,让所有人离自己远远的。

      他索性伸手拽了拽费适的袖口,手指头勾住那截微微泛潮的绯色衣料,轻轻扯了扯,“那就好。回去的时候走慢些,我扶着你。”

      萧淌的表情已经没法看了,目光在萧汀勾着费适袖口的那只手上剜了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两嘴一张就要开骂……

      三皇子立时瞪了弟弟一眼。萧淌生生将嘴里的话咽回去,换上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勾住兄长的肩膀,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萧汀目送那两道背影远去。脸上腻人的笑意立刻改了味道,坏坏地勾起一边嘴角,晃着脑袋“啧啧啧”了三声。

      刚才萧淌啧他一声,他得还三声回去。

      费适偏头看他。

      萧汀压低声音,“瞅瞅那兄友弟恭的架势……我忍不住想看兄弟争妻了。咱那女主角啥时候才出场啊?”

      费适笑答,“若没什么大变故的话,快了。”

      "到时候可别忘了提醒我吃瓜。"萧汀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学会了好些个新鲜词,正是得趣的时候,随口就想冒两句。

      费适摇了摇头,抬脚往宫门外走。

      出得宫门,拐入一条无人的夹道。两侧的高墙投下深深的暗影,将广场的暴晒隔作两个天地。萧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快步走到费适身边,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摆。

      “做什么?”费适闪身让开,架着他的手不让乱动。

      “垫子戴了么?”

      费适闻言撩起一侧衣角,膝盖的位置明显比其他地方厚些,里头绑着两块厚棉垫,用布条缠得紧实,此刻已被汗浸透了。

      “戴着呢,还要多谢你,救了我这双膝盖。”

      "是吧,我就知道。"萧汀笑眯了眼,“我想着你既然要请辞军职,父皇肯定要让你吃点苦头,跪是跑不了的。缝好了我也试过,跪多久都不会往下溜。”

      费适放下衣角,又笑着看了看萧汀。

      萧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目光挪开,“看什么,我以前念书经常被太傅罚跪,知道什么样的护膝最好用。”

      费适看着萧汀没说话。就这些时日的接触,他觉得眼前这位反派九皇子,说是个笨蛋倒也勉强算是,但主要指某些方面太不通人情世故,人却绝对不蠢,甚至很有些小动物般的灵敏和直觉。那么,念书完全念不进,就只能是教导之人不得其法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费适忽然开口:“你方才蹲在廊下做什么呢?”

      “数蚂蚁。还看了看你。”

      “看我做什么?”

      “看你汗流得越来越多,心想这倒霉蛋热晕了怎么办,万一把垫子露出来,该不会连累我吧?”

      费适笑了一声。

      萧汀也笑了,笑弯了眼,露出一点虎牙,得意洋洋的,像只叼了骨头跑回家炫耀的小狗。

      费适目光顿了一下,移开视线,又问:“数了半日的蚂蚁,数清楚了吗?”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共有四十八只。”

      “嗯。那问,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萧汀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看向他的降虎兄……

      人言否?

      费适感应到落单的脚步声,也停下来转头看他,旋即勾起一抹浅笑。

      “不会也无妨,回头我教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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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月17,20两天休息,其余时间早9点日更。显示其他时间为修文。 欢迎品尝。 预收《姚二掌柜》《糙汉军户的娇气夫郎》瞄瞄哦。谢谢大家支持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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