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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松松的来信 ...

  •   艾什令组织近一个月来,总能在每周固定时间收到来信。
      不多不少,每周两到三封,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有些毛糙,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邮戳模糊不清,寄件人地址那栏永远空着,只有收件处工工整整写着六个字——
      “艾什令组织收”。
      起初没人当回事。
      这种来历不明的信件,组织每天都要处理十几封。大多数是求助,小部分是恶作剧,偶尔有几封带着偏执狂热的告白信
      写给组织里某位从未露过面的高阶成员。
      可这批信不一样。
      第一封被随意拆开时,值班的年轻研究员只瞥了两眼,就再没挪开视线。
      “喂,你们过来看这个……”
      他声音有点飘,眼睛还黏在信纸上。
      旁边整理档案的陈姐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又是哪个民间科学家想让我们验证永动机?”
      “不是……”研究员把信纸摊在桌上,“这信……写得怪有意思的。”
      陈姐凑过去看。
      信纸是最普通的横线稿纸,字迹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开头没有称呼,没有问候,直接就是——
      「今天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水母。」
      「在深海里飘啊飘,触手缠住一艘沉船的桅杆。船里有只章鱼正在煮泡面,它问我吃不吃,我说水母不需要进食。它很伤心,把八只触手都打成了蝴蝶结。」
      陈姐愣了愣,没忍住笑出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她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看完了整页。
      信不长,讲完水母和章鱼的对话就结束了,落款处画着三个潇洒的连笔字母:LSS。
      “像个小孩写的梦话。”陈姐点评道,手指却无意识地又翻回开头重看了一遍。
      第二封在两天后抵达。
      这次拆信的是齐叔,组织里资历最老的研究员之一,平时总板着脸,年轻人见他都发怵。他戴着老花镜,对着光看了半晌,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开。
      “齐叔,内容有问题吗?”助理小声问。
      齐叔没说话,把信纸递过去。
      「梦见自己在一座图书馆里,书架高到看不见顶。每本书都没有字,但用手摸上去,纸页会浮现温度。37℃的那本讲爱情,0℃的那本讲背叛,有一本恒温26.5℃,翻开来全是夏夜蝉鸣。」
      助理看得有些出神。
      “这……”她斟酌着用词,“算是什么类型的信件?需要归档到‘异常报告’还是‘民间创作’?”
      齐叔摘了老花镜,慢慢擦拭镜片。
      “先放着吧。”他说,“等下一封来了再说。”
      于是就有了第三封、第四封……
      信的内容千奇百怪。
      有时是荒诞的梦境,有时是零碎的日常观察,偶尔夹杂几句没头没尾的诗。没有求救信号,没有阴谋暗示,甚至没有明确的目的性。
      可偏偏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组织里开始有人专门等着收信。每周那几天,前台的小赵总会故意在收发室多逗留一会儿,听见邮差摩托车的引擎声,就小跑着去接。
      “来了来了!”她抱着牛皮纸信封穿过走廊,像捧着什么宝贝。
      几个年轻研究员会自然地围过来,也不抢,就等着小赵拆开,大家挤在一起看。看完也不散,就站在走廊里讨论。
      “你们说LSS到底是谁啊?”
      “肯定是个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
      “说不定是个作家?在收集创作素材?”
      “但为什么寄给我们啊……”
      没人回答得上来。
      艾什令组织。
      名字取自爱尔兰语“Aisling”,意为“幻想”或“梦境”。
      外界对这个组织的了解极少,只知道他们处理一些“非常规事件”。
      有人猜是研究超自然现象,有人说是处理心理异常案例,更离奇的说法是,他们在收容那些从梦里逃出来的东西。
      但真相只有核心成员知道。
      而此刻,核心成员之一的章泊闻正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组织三楼最深处的办公室门外。
      他深吸一口气,粉棕色的头发在走廊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今天轮到他给首领送本周的简报,这本该是件常规差事。
      如果他没有顺手把那封刚到的、特殊的信一起带上的话。
      “叩叩叩。”
      指节轻敲木门的声音在空旷走廊里回响。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偏低,带着点刚结束长时间工作的沙哑。
      章泊闻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采光却不好。唯一的光源来自那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一盏复古绿罩台灯。灯光圈出一片暖黄区域,其余空间都沉在昏暗里。
      隋盏望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心。
      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垂眼看着文件,眉头微蹙。台灯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本就凌厉的轮廓更显分明。
      “老大,本周的简报。”章泊闻把文件放在桌角空处。
      “嗯。”隋盏望没抬头,只伸手指了指另一摞已经批复好的,“这些拿走。”
      “是。”
      章泊闻应着,脚却没动。他瞄了眼自己左手那封牛皮纸信封,正被他捏在指间,边缘已经有点汗湿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隋盏望终于从文件里抬起眼,目光掠过章泊闻明显欲言又止的脸,最后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还有事?”
      “那个……”章泊闻舔了舔嘴唇,上前两步把信封轻轻放在简报旁边,“有您的信。”
      隋盏望扫了眼信封。
      和之前那些“艾什令组织收”不同,这封的收件栏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字迹还是那个字迹,但笔画更用力些,像是下笔前犹豫了很久。
      “放那儿吧。”他又低下头。
      章泊闻:“……”
      门缝外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不用猜都知道,至少有三四个人正贴着门板偷听。章泊闻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挤作一团、屏住呼吸的滑稽样子。
      “老大,”他硬着头皮开口,“这封信……是LSS寄来的。”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瞬。
      “所以?”
      “所以……”章泊闻大脑飞速运转,“所以这可能是重要线索!您看,之前都是寄给组织,这次直接指名道姓给您,说明写信人很可能认识您,或者至少知道您的存在,这也许是个突破点,我们应该——”
      “章泊闻。”
      隋盏望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稍微柔和了那么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你很闲?”
      “啊?我不闲啊,”章泊闻条件反射般掰着手指数起来,“一会儿要帮陈姐打印下周研讨会资料,齐叔让我给他儿子参考高考志愿填报,数据库的维护记录还没整理完,还有……”
      “出去。”
      “好嘞!”
      章泊闻抱起那摞批复文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飞快地指了指信封:“您记得看啊!万一是重要情报呢!”
      说完逃也似的溜出门,还不忘带上门。
      “咔哒。”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压抑的骚动终于爆开。
      “怎么样怎么样?老大什么反应?”
      “他拆了吗?拆了吗?”
      “章泊闻你小子可以啊,真敢送!”
      章泊闻被围在中间,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也不看我是谁。”
      “所以到底拆没拆?”
      “……没拆。”
      一片嘘声。
      “但我把信留桌上了!”章泊闻急忙找补,“而且我特意强调了是LSS寄的,老大肯定会上心!”
      “得了吧,老大对什么事上心过?”有人泼冷水。
      “这次不一样,”章泊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你们想啊,连续寄了一个月的信,内容还都那么……特别。现在突然指名道姓寄给老大,这叫什么?这叫有预谋的接近!”
      “万一是恶作剧呢?”
      “谁家恶作剧坚持一个月还越写越认真?”
      “那万一是陷阱?”
      “用做梦日记当陷阱?这陷阱成本也太高了吧。”
      争论声中,没人注意到办公室里悄无声息的。
      也没人看见,隋盏望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那封信,正对着灯光端详信封上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
      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外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久到台灯的光晕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终于,他拆开了信封。
      和之前一样,里面只有一张横线稿纸。但这次,开头有了称呼。
      「你好啊,首领大人!」
      惊叹号画得很大,末尾那个点还用力描了几圈,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兴奋。
      隋盏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之前那些都是写给组织的,不算数)。」
      「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先汇报一下近期探险进度吧。上周我成功从一只梦貘嘴里抢回了半颗糖果,它气得追了我三条街,最后我用那半颗糖跟它换了个秘密——它说,世界上最甜的东西不是糖,是醒来后还记得的梦。」
      「对了,我还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它自称577,话不多,但很靠谱。我说我想去很多地方看看,它说它可以带我。虽然不知道它要带我去哪儿,不过……应该会很有趣吧?」
      「写信好难啊,比做梦难多了。梦里什么都可以发生,但写信得一个字一个字写,写错了还要涂掉重来。这张纸我已经撕了四次了,这是第五版,希望你看的时候不要嫌弃字丑。」
      「最后,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你做过最奇怪的梦是什么?」
      「期待回信(不过不回也没关系)。」
      「——LSS」
      落款依旧是那三个字母,但这次后面跟了个简笔画。
      一个小人坐在月亮上钓鱼,钓竿垂进云海里。
      隋盏望盯着那个简笔画看了很久。
      久到台灯自动进入了节能模式,光线暗下去一档,他才回过神,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已经整齐地码着几个同样款式的牛皮纸信封,他把新的这封放在最上面。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他重新拿起钢笔,准备继续批阅文件。可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走廊外,章泊闻他们已经散了,隐约能听见远处茶水间传来的说笑声和微波炉的运转声。组织大楼隔音很好,这些声音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隋盏望最终放下了笔。
      他靠进椅背,抬手关掉了台灯。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稀薄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在没有人看得见的黑暗里,这位艾什令组织的最高首领,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同一时刻。
      城市另一头,某间普通公寓的卧室中,柳松松正趴在床上,小腿翘起来晃啊晃。他咬着笔杆,对着眼前空白的信纸发愁。
      “577,”他在脑子里小声说,“我这样写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突兀了?”
      【系统正在待机,如需呼叫请按1——】
      “别装死!”
      【……信写得很好。】577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但你真的打算每周都寄?】
      “当然!”柳松松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我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渠道!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小下去一点。
      “而且我总觉得,那个首领大人,说不定有一天真的会回信呢。”
      577没接话。
      柳松松也不在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信纸上。台灯暖黄的光照着他柔软的头发和专注的侧脸,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路过一片会发光的沙滩,沙子踩上去像星星碎掉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
      而遥远的艾什令组织大楼里,隋盏望重新打开了台灯。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叠信,从最早的一封开始,一封封重新看过去。
      水母和章鱼。
      恒温图书馆。
      梦貘和糖果。
      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个鲜活到近乎莽撞的灵魂。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梦境深信不疑,对未知毫无畏惧。
      或者,即使畏惧,也会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种特质,隋盏望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组织里的人都怵他,这他知道。他们看他像看一座移动的冰山,一个符号,一个职位。没有人会问他“你做过最奇怪的梦是什么”,更不会在信纸角落画坐在月亮上钓鱼的小人。
      太幼稚了。
      也太……真实了。
      隋盏望揉了揉眉心。
      长期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在这一刻悄然漫上来。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模糊了。似乎也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扯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地问:“我们今天去哪里冒险?”
      那是谁呢?
      想不起来了。
      他把信收好,关灯,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茶水间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章泊闻哼歌的声音,走调走得厉害,但很快活。
      隋盏望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按钮。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的灯光苍白冰冷,映在金属壁上,照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当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融入城市夜晚川流不息的车灯海洋时。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你做过最奇怪的梦是什么?”
      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幼稚的念头甩出脑海。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隋盏望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皮质表面。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转变换,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色彩。
      他等着看。
      这位神秘的、坚持写信的LSS,到底能带来多少“惊喜”。
      还是多少“麻烦”。
      引擎重新启动,黑色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夜色深处。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柳松松终于写完了新一封信。他满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明天就去寄,”他小声对577说,“你说,这次他会看吗?”
      【……会吧。】
      “语气好勉强!”
      【因为他很忙。】
      “再忙也要休息嘛,”柳松松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躺进被窝,“而且我觉得……他可能需要有人跟他说说话。”
      【为什么这么觉得?】
      “不知道,”柳松松闭上眼睛,“就是一种感觉。就像……就像深海里的鱼,明明周围都是水,却还是会渴。”
      577没有回应。
      柳松松也不在意,翻了个身,渐渐沉入梦乡。枕头下的信封随着他的动作,悄悄滑出来一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照亮信封上那行字:
      “艾什令组织隋盏望收”。
      字迹认真,笔画用力。
      仿佛寄信人把所有的期待,都倾注在了这寥寥几个字里。
      夜还很长。
      而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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