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圣诞岛的神秘访客3 ...
-
密封袋里的样本在桌上放了三天。
柳松松每天都会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些蓝绿色的粘稠液体似乎很稳定,没有蒸发,也没有变质。悬浮的发光颗粒在黑暗中会微微闪烁,像某种呼吸的节奏。
这三天里,他白天在岛上各处走动。
去码头看渔民收网,听他们抱怨最近渔获减少;去小卖部买日用品,顺便和老板娘闲聊;还去了趟岛上的小学,现在放假了,校园空荡荡的,只有看门的老伯在树荫下打盹。
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最近不对劲。
渔网被咬破,家禽失踪,夜里有奇怪的响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沙滩上有发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海里。
但没人敢深究。
“老一辈说,这是海神在收贡品。”码头的老渔民这样告诉他,粗糙的手指捻着烟卷,“我们岛上以前也有这种传说……海里有些东西,会上岸来找它们丢了的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柳松松问。
老渔民摇摇头,深吸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谁知道呢。可能是珍珠,可能是沉船里的金银,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更古怪的东西。”
第四天傍晚,柳松松正在回廊上晾衣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混杂着叫喊和惊呼,从东侧沙滩方向传来。他放下衣架,侧耳听了听,果断转身进屋,抓起腰包就往外跑。
【不建议前往。】577警告,【人群聚集可能引发不可控状况。】
“我就看看。”柳松松脚步不停,“万一跟访客有关呢?”
穿过椰林,绕过一个堆满渔具的旧仓库,东侧沙滩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男女老少都有。人群中心的地上,躺着什么东西。
柳松松挤进去,看清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涌。
是条鱼。
但又不是鱼。它体型很大,约有一米长,身体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变形。表皮不是鳞片,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胶质状的膜,能看到下面暗蓝色的肌肉纹理和隐约的内脏轮廓。头部畸形,嘴裂极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针状牙齿。
最诡异的是它的鳍。
不是普通的鱼鳍,而是七八条类似触手的柔软肢体,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此刻无力地瘫在沙地上。触手末端是一簇簇细小的、发光的须状物,正随着呼吸微弱地闪烁蓝光。
和密封袋里的液体,一样的蓝光。
鱼还活着。
鳃盖缓慢开合,身体偶尔抽搐一下。那双眼睛茫然地望向天空,没有焦距。
如果那两团浑浊的胶状物能算眼睛的话。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一个年轻人声音发颤。
“从没见过的品种。”年纪大些的渔民蹲下身,用木棍小心戳了戳鱼身,胶质表皮凹陷下去,又慢慢弹回,“还活着。怎么冲上来的?”
“刚才退潮,就在浅滩那儿扑腾。”最早发现的人说,“我以为是条大鱼,想过来捡,结果……”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盯着那些触手,脸色发白。
柳松松站在人群边缘,心跳得很快。
第六感告诉他,这条鱼大概率和访客有关,而且与那天他在礁石缝隙里看到的蓝光太像了。但眼前这东西……与其说是“怪物”,不如说是个畸形的、痛苦的失败品。
“要不要通知研究所?”有人问。
“岛外那个海洋生物中心?他们不是派人来了吗?”
“对,有个姓邢的博士……”
话音未落,人群外围传来一个声音:“让一下。”
声音不大,但有种天然的穿透力。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邢砚走进来。
他还是那身简单的装束,深色裤子,浅色外套,手里提着那个黑色金属箱。看到地上的鱼时,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很轻微地蹙了一下。
他蹲下身,打开箱子,开始检查。
动作很快,也很专业。戴手套,取样,测量,用小型仪器扫描。全程一言不发,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嘀嗒声。围观的人屏住呼吸,沙滩上只剩下海浪声和鱼鳃开合的湿漉漉声响。
柳松松看着邢砚的侧脸。
男人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深色的眼睛里,除了专注,还很沉重。
“邢博士,”老渔民小心地问,“这到底是什么?”
邢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完最后一个样本,摘下手套,站起身。目光从鱼身上移开,看向远处海面。傍晚的光线斜射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杂交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深海水母和某种底栖鱼的异常杂交。可能是污染导致的基因突变,也可能是深海环境的极端压力造成的发育畸形。”
很科学的解释。
但柳松松注意到,邢砚在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箱的边缘。
他在紧张吗?
“那……怎么处理?”有人问。
“我带回去做进一步研究。”邢砚说,“这种个体通常活不了多久,离开深海高压环境,内脏会很快衰竭。”
他重新蹲下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特制的超大密封袋,开始小心地将鱼装进去。胶质身体在袋子里缓慢蠕动,触手末端的蓝光闪烁频率越来越慢,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柳松松看着那团逐渐暗淡的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它很痛苦。”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他。邢砚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落在柳松松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惊讶,探究,还有柳松松看不懂的东西。
“所有生命都会痛苦。”邢砚低声说,继续手上的动作,“尤其是在错误的地方生存的时候。”
鱼被完全装进密封袋。邢砚拉上拉链,提起袋子。胶质身体在透明的袋壁内侧留下粘稠的痕迹,蓝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散了。”老渔民挥手,“都回家去,天快黑了。”
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柳松松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邢砚提起箱子和袋子,往停在路边的一辆旧皮卡走去。
“邢博士。”他追上去。
邢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柳松松舔了舔嘴唇,“它真的是杂交种吗?”
邢砚沉默了几秒。
傍晚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一丝凉意。远处,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开始染上深蓝。
“有时候,”邢砚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科学解释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合理。但这个世界……很多东西本身就不合理。”
他看向柳松松,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你住在岛西的木屋,对吧?”
柳松松一愣,点头。
“晚上锁好门窗。”邢砚说,“最近不要靠近北湾,尤其是满月前后。”
“为什么?”
“因为迷路的东西,”邢砚转身,拉开车门,“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候,会变得……很执着。”
皮卡发动,尾灯在暮色中亮起两点红光,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沿海公路尽头。
柳松松站在原地,直到车声完全消失。
天色彻底暗下来。第一颗星星在海平面上方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海浪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他有所隐瞒。】577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柳松松轻声说。
他转身往木屋方向走。路两旁的椰树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岛民家里电视的声音,还有狗吠声。
但他脑袋里就是反复回放着那条鱼的眼睛,浑浊的、没有焦距的胶状物,望向天空,像在寻找什么永远找不到的东西。
在错误的地方生存。
邢砚的那句话让柳松松很在意,总感觉还有更深层的含义,这里是错误的地方吗?
回到木屋,柳松松没开灯。他摸黑走到桌边坐下,从腰包里拿出那个密封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样本的蓝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577,”他低声问,“那条鱼……是访客吗?”
【生物特征存在部分重叠,但完整度极低。】577分析道,【更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尝试。】
“跟我料想的差不多,不过它在尝试什么?”
【尝试登陆。尝试适应陆地环境。】577停顿,【但是失败了。】
柳松松盯着那点蓝光。
他想起了礁石缝隙里那个躲藏的阴影。它也在尝试吗?它成功了吗?如果成功了,为什么还要躲起来?如果失败了,为什么不像那条鱼一样被冲上岸,而是在深夜的沙滩上徘徊,在木屋前停留?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窗外忽然传来风声。
急促的、带着某种韵律,吹得风铃剧烈摇晃,叮当声连成一片,几乎刺耳。
柳松松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一片漆黑。月亮还没升起,只有星光勉强勾勒出沙滩的轮廓。他眯起眼,努力适应黑暗,然后看见了——
沙滩上有光。
不是一点,是一片。十几团幽蓝的光点,在离木屋约三十米远的地方缓缓移动。它们排列成某种松散的队形,缓慢地、一圈圈地绕着,像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
光点之间,隐约能看见连接的轮廓。柔软的身体,触手般的肢体,拖曳在沙地上留下的发光痕迹。
不止一个。
柳松松屏住呼吸,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发凉。
那些光点绕了几圈后,忽然同时转向,朝着木屋的方向缓缓移动。
速度很慢,但目标明确。
一步。两步。
蓝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越来越近。柳松松能看见最前面那团光点的轮廓了,和礁石缝隙里看到的很像,但更大,更清晰。身体是不规则的胶质团块,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从身体两侧伸出的触手在空气中缓慢摆动,末端的发光须状物像呼吸一样明灭。
二十米。
十五米。
柳松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建议启动防御准备。】577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检测到多个高能量生命体靠近,意图不明。】
“等等。”柳松松盯着那些光点。
它们在距离木屋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最前面的那团光点,柳松松现在能看清,它的身体中央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区域,像某种核心,缓缓抬起一根触手。
不是攻击的姿势。
更像是在……试探?
触手末端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发光须状物伸展,朝着木屋的方向。蓝光的闪烁频率变了,变得缓慢而规律,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柳松松的心脏狂跳。
他忽然想起那条鱼的眼睛,想起邢砚说的“迷路”,想起这三天在岛上听到的所有传言。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他推开了窗户。
夜风瞬间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风铃在耳边狂响。他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朝着那片幽蓝的光点,举起手。
没有武器,没有防护,只是一个摊开手掌的动作。
“我没有恶意。”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但很清晰,“你们……需要帮忙吗?”
沙滩上的光点同时顿住了。
蓝光的闪烁频率变得混乱,忽快忽慢。最前面那团光点的触手停在半空,须状物微微蜷缩。
寂静。
只有风声,海浪声,风铃声。
然后,最前面的光点缓缓放下触手。它身体的核心区域,颜色开始变化,从深蓝逐渐过渡成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浅蓝。
接着,它做了一个让柳松松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它慢慢伏低身体,触手收拢,整个轮廓缩小了一圈。然后,它开始后退。
缓慢的、一步一顿的后退。其他光点也跟着后退,队形依然保持,但那种试探性的、紧绷的感觉消失了。
它们退到二十米外,停住。
最前面的光点再次抬起触手,这次是指向北方,柳松松想了想,那是北湾的方向。触手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放下。
接着,所有光点同时熄灭。
瞬间熄灭,像被掐灭的烛火。沙滩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星光和海浪的反光。
柳松松趴在窗台上,眼睛还盯着那片黑暗,半天没回过神来。
【目标已离开。】577报告,【能量信号正在迅速远离,方向:北湾。】
“它们……”柳松松喉咙发干,“刚才是在跟我沟通?”
【行为模式分析显示,对方确实在传递信息:靠近-确认-表达意图-撤退。】577说,【而最后的指向动作,很可能是在示意地点或方向。】
北湾。
又是北湾。
柳松松关好窗户,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手心全是汗。但奇怪的是,除了后怕,还有另一种情绪在胸腔里翻腾。
兴奋。
还有……强烈的使命感。
“它们信任我。”他低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至少,它们愿意试着信任我。”
【信任的基础尚不明确。】577提醒,【但你的原住民身份,以及近日在岛上的活动轨迹,可能被它们观测并记录。】
柳松松想起这几天在岛上的闲逛。去码头,去小卖部,去小学。他在收集信息的同时,也许也在被观察。
“那条鱼……”他忽然想到,“和它们是一起的吗?”
【能量特征相似度较高,但生命形态差异巨大。推测为同一族群的不同个体,或不同进化阶段。】
“那条鱼失败了。”柳松松喃喃道,“但它们还在尝试。”
渴望一个家。
迷路。
执着。
这些词在脑袋里终于串联起来,形成一个模糊但逐渐清晰的画面。
一群来自深海的、不同于常规认知的生命,正在尝试登陆,尝试在陆地上找到某种属于它们的“地方”。但这个过程充满艰难,有的失败,有的徘徊,有的躲藏。
他的任务,不是猎杀,不是驱逐,是帮助它们。
柳松松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手还有点抖,但字写得很坚定。
「今夜,我和它们对话了。」
「它们很温柔。至少,对我很温柔。」
「我想帮它们,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从明天开始,我要看看,北湾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页脚空白处,画了一个很小的简笔画:一团发光的影子,和一只伸向它的手。
画得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窗外,月亮终于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沙滩上,木屋的回廊上。风铃轻轻响着,海浪声平稳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