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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尖的钢笔和少年的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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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楹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下来，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初秋的热风烘干，只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以前就算是和家里赌气，摔门而出跑去住酒店，也有司机不远不近地跟着，卡包里的银行卡永远能刷出她想要的一切。
可现在，她攥着兜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币，面对着一支断了尖的钢笔，连一句硬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路过的学生，都是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面孔，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有人对着她那头半黑半红的头发指指点点，有人低头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声音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看她头发，是不是染过啊？”
“看着像，不过不太明显，学校不是不让染吗？”
“穿得也太破了吧，校服都打补丁了。”
谢楹蓝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倔强地抬起下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睫毛上沾着的泪珠晃了晃，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漫开来。
她知道自己理亏，是她慌里慌张地冲出来，是她脚下没站稳，一脚踩碎了别人的笔。可她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五分钱，可能只够买一只最便宜的圆珠笔，拿什么赔？
“我……”她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点发颤，“我现在没钱，能不能……能不能欠着？我肯定赔给你，等我有钱了就赔。”
一直沉默着的少年终于抬眼看向她。
阳光正正好斜斜地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那眼神很淡，没有责备，也看不出不耐，就像一潭无风的深水，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掠过她那张哭花了的小脸，掠过她发尾那截褪得发暗的铁锈红，最后落在被她自己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那双手腕细得可怜，皮肤是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格格不入和那张漂亮的脸蛋看起来格格不入。
“不用。”
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点盐城方言的特殊味道，却像一颗小石子，在谢楹蓝的心湖里砸出一圈涟漪。
她瞬间愣住了，停止了抽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你是说不用赔？”
少年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支断了尖的钢笔上。
笔杆是最普通的塑料款，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笔帽上还裂了一道细缝，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旧物。他小心翼翼地把钢笔放进衬衫口袋里，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便转过身，抬脚就要走。
他的背影看着很瘦，洗得泛黄的白衬衫被风轻轻吹起，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脊背，像一株孤零零立在田埂上的白杨树，透着一股子清寂的味道。
“哎！”谢楹蓝下意识地喊住他，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带着点急切，“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就与一群说说笑笑的男生擦肩而过，仿佛没有任何交集一般的被隔离在所有人群之外。
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子高挑，长相俊美得不同于普通人，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正是谢楹蓝刚才看到的、年轻时候的老爸谢衍。
谢衍正和身边的同伴聊得热火朝天，手里还掂着一个篮球，指节分明的手指拍得篮球“嘭嘭”响。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少年清瘦的背影，没有任何停留，更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甚至连半分都没有落在自己这个女儿身上。
他们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在喧嚣里张扬，一个在沉默里独行。
谢楹蓝看着他们擦肩而过的画面，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她印象里的老爸，是个长袖善舞、能说会道的性子，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什么场合，都能和别人打成一片，酒桌上的客套话张口就来，朋友遍布各行各业。可现在，他明明和这个少年离得这么近，却像是完全不认识一样。
原来年轻时候的谢衍，和这个叫不上名字的少年，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现在自己该怎么办呢？要是上前跟老爸认亲，她把会不会觉得自己疯了？这个世界上哪有相同年龄的父女？何况，这个身体都算不上她之前的，兴许连血缘关系都没有，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可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
谢楹蓝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少年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了。她咬了咬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又有几分莫名的愧疚。
那支笔看着就很旧，想来是他很珍惜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想起少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是她弄坏了别人的东西。这笔账，她得记着。
谢楹蓝定了定神，抬手胡乱地抹了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这才转身朝着学校里走去。
不同于清晨的凉意，随着时间温度渐渐开始回温，九月的阳光很烈，晒得土路泛起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蔫蔫的，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嘶啦嘶啦地吵着，闹得人心里发慌。
她下意识的拢了拢自己枯黄的头发，把那截扎眼的红尾藏得更深了些，脚步匆匆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赶。
按照原身的记忆，她的班级是高二（3）班。
教室是老式的砖瓦房，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砖块。窗户是木制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灰蒙蒙的，连窗外的阳光都被滤得黯淡了几分。
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粉笔灰、旧书本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年代感，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年少女，正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有人在讨论暑假看的录像带，有人在抱怨刚开学没多久就布置这么多作业，说要在太阳底下站军姿，还有人在偷偷传纸条，纸条越过一排排课桌，像长了翅膀似的飞来飞去。
整个教室闹哄哄的，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听到门响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谢楹蓝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能清楚地看到，有人悄悄皱起了眉，有人对着她的头发指指点点，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就是那个谢楹蓝吧？”
“听说她平时都不怎么来学校的，今天怎么来了？”
“不知道哎，看着好新奇。”
“你们看她头发，肯定是染过的，也太胆大了吧，不怕被老师抓啊？”
“嗤，她啊，就是一个不学无术、整天逃课的精神小妹，老师才能道管他这样没有上进心的学生，你可别看她长的好看，其实啊……”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
“这哪里是挺好看？这个也太漂亮了吧？”
后面的话，谢楹蓝没听清。也或许是她刻意忽略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浅浅掐进掌心的肉里，带来微微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知道，原身在这个学校里，名声恐怕早就烂透了。不学无术、成绩差、没什么朋友、跟自己相像的叛逆性格，还有那截偷偷染了又褪成铁锈红的发尾，足够让她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谢楹蓝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那些打量的视线。
她的眼神里带着点从前养出来的骄纵，还有点此刻强撑的倔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就在这时，讲台上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同学，你是谢楹蓝吧？快进来坐。”
谢楹蓝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花名册，正对着她微笑。老师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簪挽着，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碎花衬衫，笑容很亲切，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她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到教室后排的一个空座位上坐下。
座位旁边是一张堆满了书本的课桌，桌肚里塞着几个皱巴巴的作业本，还有一本翻得烂熟的数学课本，桌角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样子好像是“好好学习”。
她刚把自己的书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带子都快磨断的布包放在桌肚里，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淡，带着点清冷的味道，却像一道惊雷，炸得谢楹蓝浑身一僵。
“你是，刚刚的那个人？”
谢楹蓝猛地转过头。
坐在她旁边的，竟然是刚才那个被她撞了的少年。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泛黄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正低着头整理桌肚里的书本，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落在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指尖因常年握笔而生出的薄茧，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高挺，面容棱角分明，嘴唇很薄，一副寡淡的模样。
谢楹蓝看着他，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么巧？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在门口的画面——他拿着那支断了尖的钢笔，眼神平静地看着她，说“不用”。
她的脸，又一次不争气地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