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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离婚游戏 ...


  •   话分两头说,一边是翟玉龙和阿芝在国外亨街取得了一番成就,一边是在国内的阿芝的女儿小阿芝,经办的几家公司都垮了,她又嫁了一个老公,成了一家小饭馆的老板娘,让我们再回头看看小阿芝经历的甜酸苦辣。
      深夜十一点半,“阿芝家常菜”的卷帘门拉下一半。
      后厨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油渍浸透的墙壁上,挂着去年买的廉价电子钟,红色数字一跳一跳:23:28。
      老公蹲在排水沟边,手里攥着一把油腻的钢丝球,用力刷着一口铁锅。刷洗的节奏很重,像是在发泄什么。他的背微微佝偻,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衫肩头,有一块深色的汗渍。
      小阿芝靠在冰柜旁,双手抱胸。她穿着碎花衬衫和黑色紧身裤,腰上系着那条印有“福”字的围裙——围裙右下角破了个小洞,她用红线粗糙地缝了个五角星。她的指甲涂着廉价的红色指甲油,有几处已经剥落。
      “我说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小阿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刷锅能刷出钱来?看看这个月流水,连房租都不够。”
      老公没回头,刷锅的动作更重了:“生意不好,怪我?”
      “不怪你怪谁?当初是谁说接手这馆子能翻身?三年了,翻身了吗?翻进阴沟里了!”小阿芝走近两步,高跟鞋踩在油腻的地砖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我受够了,真的。离了吧,各过各的。”
      老公终于停下动作。他把锅“哐当”扔进水槽,水花溅起。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深刻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般:“你说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小阿芝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抖出一根点燃。她抽烟的姿势很老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房子归你,饭馆归我。债务平分。”
      “哪来的房子?租的。”老公站起身,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烟——更便宜的白沙。他叼在嘴上,没点,“饭馆给你?你一个人撑得起来?”
      “不用你操心。”小阿芝弹了弹烟灰,“我有我的路子。”
      两人沉默地对视。后厨只有换气扇单调的转动声,还有远处街上偶尔驶过的货车的轰鸣。
      过了约莫一分钟,老公先移开视线。他走到墙角,从一堆纸箱后面拖出一个小板凳坐下,开始卷烟——他把烟丝从白沙里抖出来,重新用烟纸卷成更细的烟卷。这是他的习惯,焦虑的时候就这样。
      “什么路子?”他问,眼睛盯着手里的烟纸。
      小阿芝把烟头扔进洗菜池,打开水龙头冲掉。她转过身,背对着老公,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我注册了几个婚恋网站。”
      老公卷烟的手停了停。
      “照片用的是三年前那张,在西湖边上拍的。”小阿芝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资料写的是离异无子,经营小餐馆,寻找踏实过日子的伴侣。这一个礼拜,加了二十多个。”
      “然后呢?”
      “筛选了五个。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个来‘相亲’。”小阿芝转过身,脸上居然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到眼睛,“姓李,四十二岁,自称是离异工程师,有房有车,孩子跟了前妻。聊了三天,感觉人实在,有点钱。”
      老公终于卷好了烟,用打火机点燃。劣质烟丝烧出的烟雾很呛,他在烟雾里眯起眼睛:“所以呢?你真要相亲?”
      “真相亲假相亲,重要吗?”小阿芝走近,俯身看着他,“重要的是,他明天会来这个饭馆。我会告诉他,我爹不放心我一个人相亲,非要跟着来把关。”
      老公抬起头。
      “你,扮我爹。”小阿芝说。
      老公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你不是一直想当爹吗?给你个机会。”小阿芝直起身,从冰柜顶上拿过一个破旧的皮夹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她抽出一张,递给老公。
      照片上是年轻些的小阿芝,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头笑得很局促。背景就是这个饭馆的门脸,但招牌不一样——是“老陈家常菜”。
      “这是老陈,这馆子原来的老板。”小阿芝说,“三年前,他和他老婆把馆子转给我们的时候拍的。你看他的样子,记住。明天,你就是‘老王’,我爹,从乡下来看闺女,不放心闺女二婚,非要跟着。”
      老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问起你妈呢?”
      “死了。病死的。”
      “问起我以前干啥的?”
      “种地的。老家有三亩田,现在租给别人了。”
      “问起你前夫呢?”
      小阿芝的眼神冷了一下:“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离婚。”
      老公把照片还给她,深吸一口烟:“然后呢?相亲,看对眼,然后呢?”
      “然后慢慢来。”小阿芝把照片塞回皮夹,“先接触,了解,培养感情。等他投入感情了,时机成熟了,找个理由——比如饭馆要装修升级,需要一笔钱周转;比如我爹病了,需要手术费;比如我前夫的债主找上门,不还钱就砸店。总之,要他‘自愿’掏钱帮忙。”
      老公沉默地抽烟。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一次能搞多少?”他问。
      “看人。这个李工,聊的时候透露出在股市里有点钱,至少二三十万是拿得出来的。”小阿芝走回冰柜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啤酒,用开瓶器“砰”地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要的也不多,第一次,五万到十万。理由我都想好了——饭馆的油烟净化系统老化了,环保局来检查说不达标,要罚款要整改,急需换设备。”
      老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如果他给现金呢?”
      “最好转账。留记录,以后说不清。”小阿芝又喝了一口酒,“现金也行,点清楚,存到不同的卡里。”
      “如果他非要签借条呢?”
      “那就签。用假名,按手印。”小阿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瘆人,“等钱到手了,慢慢疏远,冷处理,最后拉黑。他要是找上门,借条上的名字对不上,报警都没用。再说了,这种事儿,有几个男人好意思声张?相亲被骗钱,说出去丢人。”
      老公看着小阿芝。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坚定,甚至有些狠厉。碎花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留下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老公问,“你可以自己干。拿了钱,自己远走高飞。”
      小阿芝转过身,直视着他:“因为需要你配合。明天,你不是我男人,是我爹。爹得有爹的样子。你要演得像,演得真。你越像个担心闺女的老农民,他越不会起疑。”
      “演砸了呢?”
      “那就真离婚。”小阿芝一字一句地说,“各奔东西。反正这日子,我也过腻了。”
      两人又陷入沉默。后厨的换气扇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然后继续转动。
      老公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他搓着手上的油污,盯着水池里打旋的污水。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要用‘相亲诈骗’这种路子?以前我们干的那些,虽然来钱慢,但安全。”
      “安全?”小阿芝嗤笑,“在菜市场用□□换零钱安全?在火车站卖假玉镯子安全?一次几十几百,还得提心吊胆怕被抓。”她走近老公,声音压得更低,“老钱,我们都不年轻了。你四十八,我三十九。还能在街头混几年?我要攒一笔钱,一笔够我们隐姓埋名过完后半生的钱。相亲诈骗,来钱快,风险低,关键是——这些男人活该。”
      “活该?”
      “对,活该。”小阿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这些在婚恋网站上找女人的男人,有几个是真心的?要么是想找免费保姆,要么是想找年轻□□,要么就是玩玩。他们骗女人感情的时候,想过‘活该’吗?我现在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老公擦干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白沙,又点了一根。烟雾升腾,他的脸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好。”他说。
      小阿芝愣了一下:“你同意了?”
      “嗯。”老公吐出一口烟,“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管弄到多少钱,我要四成。”
      小阿芝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笑了:“成交。三七。你三我七。毕竟主意是我想的,人是我钓的。”
      老公想了想,点点头:“行。”
      小阿芝伸出手:“击掌为誓。”
      老公看着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慢慢抬起自己的手。两只手在空中轻轻击了一下。小阿芝的手很凉。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阿芝收回手,语气轻松了些,“明天上午九点半,你先来饭馆。穿得像样点,但别太像样——要像个进城看闺女的农民。旧衬衫,旧裤子,解放鞋最好。头发别梳太整齐。说话带点口音,我教你几句我们老家的土话。”
      “你老家哪的?”
      “湖北。具体哪个县,我明天路上告诉你,别记混了。”小阿芝开始收拾东西,把调料瓶归位,把菜刀挂回墙上的刀架,“对了,明天见到李工,你要表现出对我的不放心,对他要各种挑剔盘问。问工作,问收入,问房产,问为什么离婚。越烦人越好。”
      “为什么?不怕把他吓跑?”
      “就是要这样。”小阿芝回过头,眼神精明,“你越挑剔,他越觉得这是真相亲,不是骗局。你想想,哪个爹不希望闺女嫁得好?盘问得细,才像真的。你一副巴不得赶紧把我嫁出去的样子,反而可疑。”
      老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明天饭馆照常营业。”小阿芝继续说,“要有其他食客。人越多,戏越真。我会安排在靠窗的那张桌子,让大家都看得见听得见。你要嗓门大点,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你在盘问未来女婿。”
      “食客会不会多事?”
      “普通食客巴不得看热闹。”小阿芝冷笑,“再说了,真有人多嘴,你就怼回去,说‘关你啥事,我相女婿呢’。理直气壮点。”
      老公把第二根烟抽完,烟头扔进垃圾桶:“知道了。”
      小阿芝看了看墙上的钟:23:55。她打了个哈欠:“行了,今晚就到这儿。你回去准备准备,记熟我教你的那些话。明天别掉链子。”
      老公没动。他站在水池边,看着小阿芝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关掉后厨的大灯,只留一盏小壁灯。
      昏暗的光线下,小阿芝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她走到老公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让老公身体微微一僵。
      “老公。”小阿芝轻声说,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我知道你不情愿。但这是最快来钱的法子。等攒够了,我们就走,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真开个小饭馆,真过日子。”
      老公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信吗?”他问。
      “什么?”
      “真开个小饭馆,真过日子。”
      小阿芝的手停在老公的衣领上。几秒钟后,她收回手,笑了笑:“信不信的,总得有个念想。不然这么活着,为了啥?”
      她转身,拎起自己的手提包:“锁门吧,我走了。”
      “等等。”老公叫住她。
      小阿芝回头。
      老公从工装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旧钱夹,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过去:“明天相亲,买身像样的衣服。你那条围裙,别系了。”
      小阿芝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没接。
      “拿着。”老公塞进她手里,“算投资。”
      小阿芝握紧钞票,手指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转身拉开半掩的卷帘门,弯腰钻了出去。
      老公站在原地,听着她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深夜的街道上。
      他慢慢走到饭馆大堂。十二张桌子整齐地摆放着,椅子倒扣在桌上。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菜单,价格还是三年前的。收银台后面的酒架上,摆着几瓶落满灰尘的白酒,都是便宜货。
      他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明天要坐的位置。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某个醉汉用钥匙划的。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窗外是昏黄的路灯,偶尔有夜归的人匆匆走过。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老公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智能机,屏幕上有好几道裂纹。他解锁,点开短信。收件箱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计划有变。她提出新方案,我同意了。明天开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他删除了这条短信,关掉手机。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饭馆门口,拉下卷帘门。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锁好门,他从后门离开。后巷堆满了垃圾桶,散发着馊臭味。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看了他一眼,迅速跑远。
      老公点起今晚的第三根烟,沿着小巷慢慢往外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摇曳。
      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阿芝家常菜”的招牌。招牌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家常菜”三个字不亮,只有“阿芝”两个字在夜色中幽幽地闪着红光。
      他看了很久,直到烟烧到手指才回过神来。扔掉烟头,他转身汇入深夜稀疏的人流,消失在街道拐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上午九点。
      小阿芝站在租住的单间卫生间镜子前,仔细地化妆。她换下了碎花衬衫和围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和白色长裤——都是昨天夜里用老公给的两百块,在夜市摊上买的。虽然便宜,但看起来清爽得体。
      她用粉底仔细遮盖眼角的细纹,画了细细的眼线,涂上口红。口红是正红色,显得气色很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九岁的脸,经过精心修饰,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
      手机响了。是李享发来的微信:“王小姐,我已经出发了,大概十点到。需要我带点什么吗?”
      小阿芝快速回复:“不用不用,太客气了。路上注意安全。”
      她放下手机,继续端详镜子里的自己。王小姐——她在婚恋网站上用的假姓。真名?她已经很久没用真名了。
      她拿起梳子,把长发梳顺,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简单,朴实,符合“离异创业女性”的人设。
      九点二十,她拎起手提包,准备出门。包里除了钱包手机,还有一包纸巾、一支备用口红,以及一个微型录音笔——这是老公以前在街头行骗时用的道具,可以录下关键对话作为“证据”或把柄。今天她悄悄带上了,以防万一。
      走到门口,她停住,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防狼喷雾,塞进包里最内侧的夹层。
      出门,下楼。她租住的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满了邻居的杂物。她小心地绕过一辆儿童自行车,走到一楼。
      一楼103室的门开着,房东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看见小阿芝,老太太抬起头:“哟,阿芝今天你打扮这么漂亮,相亲去啊?”
      小阿芝笑了笑:“哪有,去见个朋友。”
      “朋友?”老太太眯起眼睛,“是男朋友吧?我跟你说啊,女人还是要找个依靠。”
      “李奶奶,我赶时间,回来再聊。”小阿芝快步走出楼道。
      九点半,她走到饭馆门口。卷帘门已经拉起一半,里面亮着灯。她弯腰进去,看见老公已经在了。
      老公真的换了一身行头: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一条深蓝色涤纶裤子,裤腿有些短,露出脚踝;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泥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故意没刮干净胡子,留下青黑的胡茬。他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动作笨拙,真像个不常干家务的老农民。
      小阿芝上下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像那么回事。”
      老公抬起头看她,眼神有些陌生。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说:“你这身……挺好。”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小阿芝把包放在收银台后面,“他十点到。我们先对一下细节。你叫王建国,六十二岁,湖北恩施板桥镇人。我娘叫李秀英,五年前胃癌去世。家里还有个大儿子,就是我哥,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家了。这些基本信息,记住。”
      “板桥镇有什么特产?”
      “板栗和茶叶。就说你以前种板栗,现在地租给别人了。”
      “你哥叫啥?”
      “王建军。如果有人要核实,就说记不清了,手机坏了号码没了。”
      老公点点头,继续擦桌子。
      小阿芝走进后厨,检查了一下食材。今天她特意多准备了一些菜——既然要做戏,就要做全套。饭馆照常营业,中午会有几桌熟客。她要在众人面前演这场“老爹把关相亲”的大戏。
      九点五十,她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到门口,打开全部的灯。饭馆看起来亮堂了些,但陈旧的环境无法掩盖:墙皮剥落,桌椅磨损,地砖裂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她站在收银台后,心跳有些加快。不是紧张,是兴奋。这种兴奋感她很久没有过了——那是猎人即将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兴奋。
      老公搬了把椅子坐在靠窗的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眼神望向窗外,真的像个在等待闺女相亲对象的老父亲。
      九点五十五,小阿芝的手机震动。李享发来微信:“王小姐,我到了,在门口。”
      小阿芝深吸一口气,回复:“我在里面,直接进来吧。”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一个男人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然后推门而入。
      李享,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匀称,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门后,他先环顾了一下饭馆环境,眼神快速扫过每一张桌子,最后落在收银台后小阿芝身上。
      他笑了,笑容很得体:“王小姐?”
      小阿芝从收银台后走出来,也露出笑容:“李哥?真准时。快请进。”
      两人握手。李享的手干燥温暖,握得不轻不重,时间恰到好处。
      “这是我爹。”小阿芝引着李享走到靠窗的桌子,“爹,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李哥。”
      老公站起身,打量着李享,眼神挑剔。他没伸手,只是点点头:“来了?坐吧。”
      李享不介意,微笑着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伯父好。初次见面,带了一点茶叶,不成敬意。”
      老公看了一眼纸袋,没接话,而是转头对小阿芝说:“去倒茶。”
      “哎。”小阿芝应声,走向后厨。转身的瞬间,她和老公交换了一个眼神——猎物入网,戏开场了。
      她走进后厨,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相对干净的玻璃杯,泡上最贵的茶叶——其实也就是二十块一斤的茉莉花茶。端着托盘走出来时,她听见老公已经在盘问了。
      “……做什么工作的?”
      “工程师,在一家建筑设计院。”李享的声音温和有礼,“主要做民用住宅设计。”
      “一个月挣多少?”
      “爹!”小阿芝端着茶过来,嗔怪地看了老公一眼,“哪有这么问的。”
      “我问怎么了?我闺女要嫁人,我得问清楚。”老公板着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皱眉,“这茶不行。李先生别见怪,我们乡下人,喝不惯好茶。”
      李享笑了:“伯父客气了。这茶挺好。”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小阿芝在李享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下,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老公,心想:演得真不错。
      “李先生离婚多久了?”老公继续问。
      “两年半了。”李享放下茶杯,神色坦然,“前妻和孩子在国外,我们和平分手。”
      “为啥离?”
      “性格不合,长期分居,感情就淡了。”李享说得很简洁,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小阿芝捕捉到了那丝阴郁。她在心里记下:这个男人,离婚原因可能不止“性格不合”那么简单。
      “孩子多大了?跟谁?”老公像在查户口。
      “女儿,十岁,跟了她妈妈。我在国内,工作忙,照顾不到。”李享说着,从西装内兜掏出钱包,翻开,里面有一张小女孩的照片,“这是囡囡。”
      小阿芝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背景是迪士尼城堡。她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如果这女孩是真的,那这个男人……
      她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钱。
      “挺可爱的。”她说,语气尽量真诚。
      老公也瞥了一眼照片,没说话,继续喝茶。
      这时,饭馆门被推开,两个中年妇女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找了张桌子坐下:“老板娘,老样子,两份鱼香肉丝盖饭!”
      “好嘞!”小阿芝应声,起身,“李哥你们先聊,我去招呼一下。”
      她走向那桌,接过点单,走进后厨。经过收银台时,她瞥见老公和李享在继续交谈。老公身体前倾,问得很仔细;李享坐姿端正,有问必答,态度耐心。
      她走进后厨,开始炒菜。油锅烧热,下肉丝,刺啦一声,白烟腾起。她熟练地翻炒,加入配菜和调料,香味弥漫开来。
      透过传菜窗口,她可以看见大堂里的情景。老公和李享还在说话,两人的表情都很认真。李享偶尔会朝后厨方向看一眼,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小阿芝把炒好的盖饭装盘,端出去。经过窗边桌时,她听见李享在说:“……王小姐这饭馆地段不错,就是装修老旧了些。如果投资重新装修,生意能翻三倍。”
      她脚步一顿。
      老公问:“投资?要投多少钱啊?”
      李享说:“看怎么装。简单翻新的话,十万左右。要是全面升级,二十万到三十万。”
      小阿芝把盖饭送到那桌妇女面前,收了钱,走回窗边桌,笑着接话:“李哥还懂这个?”
      李享转向她,推了推眼镜:“前妻家就是做餐饮的,略知一二。”
      “前妻家做餐饮?”小阿芝在李享对面重新坐下,“那李哥应该很了解这行了。”
      “了解谈不上,见过一些。”李享说,“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想认识王小姐,还有个想法——我自己也想开个小餐馆,做点特色菜。所以想先来取取经,看看经营饭馆到底难不难。”
      小阿芝和老公对视一眼。老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李哥想开饭馆?”小阿芝问,“那工程师的工作呢?”
      “工作照常,饭馆可以雇人管理。”李享说,“现在餐饮行业还是有机会的,关键是选址和特色。王小姐这饭馆位置真的好,在老街区,客源稳定,就是竞争力弱了点。如果能做出特色,升级环境,肯定能赚钱。”
      他说得头头是道,小阿芝心里却开始打鼓。这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原以为李享只是个有点钱的工程师,想找个女人过日子,没想到他对餐饮感兴趣,还想投资。
      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是,他可能真的愿意投钱;坏事是,他懂行,不容易骗。
      “李先生想开什么样的饭馆?”老公问,语气缓和了些,似乎对“投资”这个话题感兴趣。
      “小而精的那种。”李享说,“做私房菜,每天只接待几桌,预约制。食材用最好的,环境要雅致,价格可以定高些,瞄准中高端客户。”他环顾四周,“像王小姐这饭馆,面积合适,稍作改造就能做成那种风格。”
      小阿芝心里快速盘算。如果李享真有兴趣投资,那她的计划可以调整——不用编“油烟净化系统”那种小借口了,可以直接说“重新装修”,要的金额可以更大。
      “装修的事,我也想过。”她顺着李享的话说,“就是一直没闲钱。现在生意勉强维持,攒不下钱。”
      李享点点头,表示理解:“创业初期都这样。我当初在设计院,也是从小项目做起,慢慢积累。”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渐渐融洽。老公不再板着脸,偶尔还会露出笑容。小阿芝则扮演一个踏实肯干、对饭馆有感情、想发展却苦于资金不足的创业女性。
      十点半,又进来了几桌客人。小阿芝起身去招呼,老公也站起来,说要去后厨帮忙。李享一个人坐在窗边,拿出手机看了看。
      小阿芝在给另一桌点菜时,余光瞥见李享起身,朝洗手间方向走去。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快速点完菜,走向窗边桌,假装收拾茶杯。走近时,她看见李享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有消息进来。
      屏幕是锁屏状态,但通知栏显示了一条微信预览。小阿芝视力很好,她清晰地看见了那行字:
      “查清楚了,她根本不是离婚的。”
      小阿芝的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她稳住呼吸,迅速把茶杯收进托盘,快步走向后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走进后厨,老公正在切菜。看见她的脸色,他停下刀:“怎么了?”
      小阿芝放下托盘,反手关上后厨的门,压低声音:“李享的手机……刚才收到一条消息,说‘查清楚了,她根本不是离婚的’。”
      老公的脸色变了。
      “他在查我。”小阿芝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在查我的底细。”
      老公放下菜刀,擦擦手:“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小阿芝靠在门上,深呼吸,“但那条消息说明,他对我有怀疑,而且派人去查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后厨只有换气扇的声音。
      “怎么办?”老公问,“计划取消?”
      小阿芝咬着下唇,思考着。几秒钟后,她摇摇头:“不,不能取消。取消反而显得心虚。”
      “那……”
      “继续演。”小阿芝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要提高警惕。他查我,说明他谨慎,也可能说明他别有目的。不管怎样,我们见招拆招。”
      老公盯着她:“如果他当场戳穿呢?”
      “那就撕破脸,说他污蔑,把他轰出去。”小阿芝说,“我们是开饭馆的,他是来相亲的客人,闹起来我们占理。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会站在我这边。”
      老公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
      小阿芝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厨门,重新走进大堂。
      李享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正坐在窗边看手机。看见小阿芝出来,他抬起头,微笑:“王小姐,忙完了?”
      “差不多了。”小阿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李哥,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亲自下厨,炒几个家常菜。”
      “那太好了。”李享收起手机,“正好尝尝王小姐的手艺。”
      小阿芝笑着起身:“那你们先聊,我去准备。”
      她转身走向后厨,背对着李享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进后厨,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她掏出来看,是老公发来的微信:“他刚才去洗手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阿芝回复:“不知道。但那条消息肯定有问题。小心点。”
      她收起手机,走到灶台前,点火,烧油。
      油热了,她放入蒜末爆香,然后倒入切好的肉片。刺啦声中,白烟再次腾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翻炒着锅里的菜,动作熟练,但心思已经不在菜上。
      李享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查我?他知道多少?
      还有,他说的“想开饭馆”,是真的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小阿芝咬着牙,继续翻炒。
      不管怎样,戏已经开场了,就必须演下去。
      她盛出炒好的回锅肉,装盘,撒上葱花。然后端起盘子,重新挂上笑容,推开后厨门,走向大堂。
      “李哥,菜来了。”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尝尝我的手艺。”
      李享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谢谢王小姐。”他说。
      小阿芝把菜放在桌上,在李享对面坐下。老公也走了过来,三人围桌而坐。
      窗外阳光明媚,饭馆里饭菜飘香,食客们低声交谈。一切看起来平静寻常。
      但小阿芝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到李享碗里。
      “李哥,尝尝。”她说,眼睛直视着李享。
      李享也看着她,几秒钟后,笑了:“好,我尝尝。”
      他夹起肉片,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点头:“味道很好。王小姐手艺真不错。”
      “喜欢就多吃点。”小阿芝说,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老公闷头吃饭,不说话,但眼神不时扫过李享。
      李享用餐姿态优雅,细嚼慢咽,偶尔会评价几句菜的味道。他看起来很放松,仿佛刚才那条可疑的消息从未出现过。
      但小阿芝的心始终悬着。
      午饭吃到一半,李享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对小阿芝说:“抱歉,工作电话。”
      “没事,李哥忙的话可以先接。”小阿芝说。
      “不急。”李享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王小姐,刚才说的装修的事,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先出个简单的设计方案,看看效果。钱的事,好商量。”
      小阿芝心跳加快。来了,正题来了。
      “李哥的意思是……”
      “我可以先投五万,作为前期设计费和部分材料费。”李享说,“等方案出来了,如果你满意,我们再谈后续投资。”
      五万。小阿芝在心里快速计算。五万不少,但也不多。如果李享真的在查她,这五万可能是个试探。
      “这……太让李哥破费了。”她做出犹豫的样子,“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不合适。”
      “投资归投资,交情归交情。”李享笑道,“我是看好这个位置,也看好王小姐的能力。就算我们最后没成,饭馆装修好了,生意好了,我也是受益人之一嘛。”
      他说得合情合理。小阿芝看向老公。
      老公放下碗,抹了抹嘴:“李先生是实在人。闺女,我觉得可以考虑。”
      小阿芝咬咬唇:“那……李哥什么时候方便?我们需要签个协议什么的吗?”
      “当然要签,正规一点。”李享说,“我明天把草案带过来,你们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签,然后我打款。”
      明天。这么快。
      小阿芝点点头:“好,那明天我们再细聊。”
      午饭继续。气氛似乎又轻松了起来。李享说了几个设计院的趣事,小阿芝也讲了开饭馆遇到的一些奇葩客人。老公偶尔插几句,像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
      一点半,李享起身告辞:“下午还有个会,得先走了。王小姐,伯父,今天打扰了。”
      “李哥太客气了。”小阿芝送他到门口。
      李享在门口停下,转身看着她:“王小姐,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好女人,希望我们能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
      他的眼神很真诚,如果不是那条消息,小阿芝几乎要相信了。
      “我也很高兴认识李哥。”她说,“明天见。”
      李享点点头,推门离开。
      小阿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转身回到饭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老公已经收拾好了桌子,走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小阿芝摇摇头:“不知道。他说明天带投资协议来。”
      “这么快?”
      “嗯。”小阿芝走到窗边桌坐下,盯着李享用过的茶杯,“要么他是真的想投资,要么……这是个陷阱。”
      “你觉得是哪一种?”
      小阿芝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不管哪一种,我们都得接招。”
      她拿起李享留下的那个纸袋,打开,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她拆开包装,取出茶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是上等的龙井。
      她把茶叶罐放回纸袋,突然发现袋底还有一张名片。她抽出来看,上面印着:李享,高级工程师,某某建筑设计院,联系电话,电子邮箱。
      名片的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王小姐,期待与你的合作。另:茶叶要85度水冲泡,味道最佳。”
      字迹工整有力。
      小阿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塞回口袋,站起身:“收拾一下,准备晚市。”
      老公看着她:“你没事吧?”
      “没事。”小阿芝走向后厨,“就是觉得……这场戏,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她走进后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李享得体的谈吐,他对餐饮的了解,他手机上的那条消息,他提出的投资……
      这个人,绝对不是简单的相亲对象。
      小阿芝睁开眼睛,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
      “小阿芝,”她低声对自己说,“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你都得走下去。”
      她擦干脸,重新扎好头发,系上围裙。
      然后她推开后厨门,走进大堂,开始收拾桌椅,准备迎接晚市的客人。
      窗外阳光西斜,将“阿芝家常菜”的招牌染成金色。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流穿梭,城市的午后慵懒而平静。
      但在这家小小的饭馆里,一场暗战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小阿芝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踏入了这场游戏。
      而游戏一旦开始,就必须玩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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