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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往事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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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李享准时推开了“阿芝家常菜”的玻璃门。
他今天没带纸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还是那身深蓝色休闲西装,但衬衫换成了浅蓝色,看起来更精神些。进门后,他先对正在擦桌子的小阿芝点点头,然后看向窗边的老公。
“伯父好。”
老公“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报纸——一份三天前的晚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小阿芝放下抹布,笑着迎上来:“李哥来了,坐。”
李享在窗边桌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很厚,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了不少东西。
“喝茶吗?我刚泡的。”小阿芝问。
“好,谢谢。”
小阿芝端来茶,在李享对面坐下。老公也放下报纸,挪了挪椅子,凑近桌子。
三个人,一张桌,气氛莫名地有些凝重。
李享先开口:“王小姐,伯父,关于饭馆装修的事,我回去做了详细的方案和预算。”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摊开在桌上。
纸上印着设计草图、材料清单、费用明细,还有一张效果图——用电脑软件渲染的,把现在的饭馆改造成了一个雅致的私房菜馆:暖色调的灯光,实木桌椅,墙上挂着装饰画,窗台上摆着绿植。
小阿芝看着效果图,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
“这是初步方案,你们看看。”李享把图纸推到她面前。
小阿芝仔细看。方案很详细,连墙面用什么牌子的乳胶漆、地砖选什么规格、灯具的瓦数都标明了。预算列得很清楚:材料费八万二,人工费四万三,设计费一万五,杂费五千,总计十四万五千。
“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签个合作协议。”李享又抽出两页纸,“这是我拟的草案,你们先看看条款。”
小阿芝接过协议,老公也凑过来看。
协议不长,三页纸,但条款很严谨。大意是:李享出资十五万元用于饭馆装修升级,装修期间饭馆暂停营业,装修完成后重新开业。李享占饭馆30%的股份,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有权查看账目,并按比例分红。合作期限五年,五年后双方可协商续约或一方可提出收购另一方股份。
看起来很正规,没什么陷阱。但小阿芝知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
“李哥,”她放下协议,看着李享,“你投十五万,只占三成股份,是不是太亏了?”
李享笑了:“不亏。饭馆的位置和基础是现成的,王小姐的手艺和客源也是现成的。我投钱,相当于锦上添花。三成很合理。”
老公指着协议上的一个条款:“这个‘装修期间饭馆暂停营业’,要停多久?”
“预计两个月。”李享说,“施工队我会找可靠的,尽量缩短时间。”
“两个月没收入,我们吃什么?”老公问得直白。
“这个我想到了。”李享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装修期间,我可以提供生活补助。按王小姐饭馆过去半年的平均月利润,我补六成。大概……每个月四千左右,够吗?”
小阿芝和老公对视一眼。这个条件,好得有点过分了。
“李哥,”小阿芝斟酌着用词,“你对我们这么好,我……我有点过意不去。”
“王小姐别这么说。”李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投资是双向选择。我看好你,也看好这个项目。再说了……”他顿了顿,放下茶杯,“我离婚后一个人,也没什么大的开销。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到有价值的地方。”
他的眼神很真诚。小阿芝心里那点疑虑又开始动摇。
也许,他真的只是个想做好事的好人?
但她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李享一定有所图,只是她还没看出来。
“李哥,”老公突然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伯父请说。”
“你为什么离婚?”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小阿芝看了老公一眼,但没阻止。
李享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看向窗外,似乎在回忆什么。
“我前妻……”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是个很优秀的女人。她在大学当老师,教法语。我们结婚十二年,有个女儿。日子本来过得挺好。”
他停下来,喝了口茶。
“后来,她有机会去法国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我支持她去,觉得这是好事。一年后,她说那边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想再多待两年。我也同意了。”
“再后来,她说她想留在法国,想带孩子过去读书。我们为此吵了很多次。最后,她说,要么我辞职过去,要么离婚。”
李享苦笑着摇摇头:“我在设计院干了快二十年,不可能说走就走。而且我父母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所以……就离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小阿芝听出了里面的无奈和遗憾。
“孩子呢?”老公问。
“跟她妈妈。现在在法国读书,一年回来一次。”李享从钱包里又掏出那张照片,“这是去年暑假回来时拍的。”
小阿芝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十岁左右,笑得很甜,眼睛像李享。背景是外滩,东方明珠塔在身后。
“挺可爱的。”她说。
“谢谢。”李享收起照片,看向小阿芝,“王小姐,我能问问你吗?你为什么离婚?”
来了。小阿芝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酝酿情绪。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眶已经微红。
“我前夫……是个赌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我们结婚五年,前两年还好,后来他迷上了赌博。先是打麻将,后来是去地下赌场。输光了工资,就偷我的钱。我开饭馆挣点钱,都被他拿去了。”
老公在一旁点头,表情沉重,仿佛真的在回忆那段不堪的往事。
“我劝过他,求过他,甚至跪下来求他戒赌。”小阿芝继续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每次都答应,但过不了几天又去了。后来欠了高利贷,追债的天天上门。饭馆被砸了好几次,客人都不敢来了。”
她停下来,擦了擦眼角。
“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半夜跑了。留下一张字条,说对不起我,让我自己保重。还有一张二十万的欠条,债主说夫债妻还,让我还钱。”
小阿芝的声音哽咽了:“我这几年开饭馆,挣点钱就拿去还债。到现在,还欠八万多。所以日子才过得这么紧巴。”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泣。
李享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一丝……探究?
“王小姐,”他轻声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小阿芝摇摇头,没说话。
老公叹了口气,开口补充:“我闺女命苦。当初嫁给那小子,我就不同意。可她不听,非要嫁。现在好了,人财两空,还背了一身债。”
他的语气愤恨,情绪激动,不像是演的。
小阿芝偷偷瞥了他一眼。老公眼睛发红,拳头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在生气,而且是真生气。
为什么?小阿芝心里疑惑。关于“前夫”的故事,是他们早就编好的,老公应该知道是假的。为什么他反应这么真实?
除非……这个故事触动了他自己的某些回忆。
小阿芝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准备晚点再问。
李享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小阿芝:“王小姐,别难过了。都过去了。”
小阿芝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谢谢李哥。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不会。”李享说,“你能把这些说出来,说明你信任我。”
他顿了顿,又问:“你前夫……后来有消息吗?”
小阿芝摇头:“没有。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不知道是死是活。”
“债主呢?还来找你吗?”
“偶尔会来。”小阿芝说,“但我跟他们说,我前夫跑了,我也没钱,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他们看我确实穷,来得也少了。”
李享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拿起协议,转移话题:“王小姐,伯父,协议你们再看看。如果没问题,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书,然后我打五万启动资金过来。等施工队进场,再打剩下的十万。”
小阿芝和老公又看了一遍协议。
“李哥,”小阿芝说,“我有个问题。饭馆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这些,都是我的名字。如果要合作,需不需要变更?”
李享看了她一眼:“暂时不需要。可以先合作,等运营稳定了再说变更的事。”
“那装修期间,施工队进出,会不会有什么手续问题?”
“这些我来处理。”李享说,“我在设计院,跟城建、消防这些部门都有联系,办手续方便。”
他说得很轻松,但小阿芝心里更警惕了。李享对流程太熟悉了,不像普通的投资者。
“还有,”老公指着协议上的一个条款,“这个‘有权查看账目’,具体怎么查看?每个月看?还是随时可以看?”
“按季度吧。”李享说,“每季度末,王小姐把账目发给我看看就行。主要是为了了解经营状况,不是要干涉。”
听起来很宽松。
小阿芝和老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虑,但也看到了机会。
十五万,不是小数目。如果拿到手,他们可以立刻还清所谓的“债务”,还能剩下不少。就算李享有别的目的,钱到手再说。
“李哥,”小阿芝终于开口,“协议我们基本同意。但有个请求。”
“你说。”
“能不能……先打八万启动资金?”她说,“五万可能不够前期采购材料。而且施工队进场,要预付一部分工钱。”
她在试探。如果李享爽快答应,说明他真的想投资;如果犹豫或拒绝,说明他可能没打算真给钱。
李享想了想,点头:“可以。那就八万。今天签意向书,明天我打款。”
这么爽快?小阿芝心里更不安了。
但她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李哥。你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互相帮助。”李享微笑。
他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两页纸——是意向书,内容更简单,只是确认双方有合作意向,李享承诺打款八万作为前期资金,小阿芝承诺配合装修。意向书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签正式协议。
“签这个就行。”李享说,“正式协议等方案最终确定再签。”
小阿芝接过意向书,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份很普通的意向文件。
她拿起笔,在乙方处签下“王秀芝”三个字——这是她□□上的名字。老公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李享在甲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
签完,三人各执一份。
“好了。”李享收起自己的那份,“明天上午,钱会打到王小姐账户。施工队我下周联系,到时候带他们过来看现场。”
“好,麻烦李哥了。”小阿芝说。
李享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我送你。”小阿芝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李享突然停下,转身看着小阿芝:“王小姐,有句话我想说。”
“李哥请讲。”
“你很坚强。”李享的眼神很认真,“一个人扛这么多事,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
小阿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马上又压了下去。不能心软,不能相信。
“谢谢李哥。”她说。
李享点点头,推门离开。
小阿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回到饭馆。
老公还坐在窗边桌,盯着那份意向书,眉头紧锁。
“怎么了?”小阿芝走过去。
“太顺利了。”老公说,“顺利得不像真的。”
“我也觉得。”小阿芝在他对面坐下,“但他明天真打钱的话,我们怎么办?收不收?”
“收。”老公说,“钱到手再说。但要小心,这钱可能烫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小阿芝看着老公,“说到我‘前夫’的时候,情绪很激动。为什么?”
老公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小阿芝,眼神复杂。
“想起了一些事。”他说得很含糊。
“什么事?”
老公沉默了很久,久到小阿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我有个妹妹。”他的声音很低,“很多年前,也嫁了个赌鬼。被逼得跳楼了。”
小阿芝愣住了。她认识老公三年,从来没听他说过家里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她轻声问。
“二十年前。”老公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那时候我还在东北,接到电话赶回去,人已经没了。我妹夫跑了,债主把我爸妈的房子都砸了。我爸气病了,没两年也走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小阿芝听出了里面的痛。
“所以你刚才……”
“嗯。”老公吐出一口烟,“想起我妹妹了。她跟你编的那个故事,很像。”
小阿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公的手背。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三年来,他们很少有肢体接触。虽然是“夫妻”,但一直分床睡,保持距离。
老公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老茧。小阿芝的手很凉,指尖有洗菜洗碗留下的裂纹。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然后老公抽回了手。
“过去的事了。”他说,掐灭了烟。
小阿芝也收回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饭馆陆续来了客人。小阿芝忙前忙后,老公打下手。两人都刻意避开刚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两点,客人少了。小阿芝正在收银台算账,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老顾客。
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他姓赵,是附近小区的门卫,经常来吃饭。
“老板娘,来碗牛肉面。”老赵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
“好嘞,赵叔稍等。”小阿芝应声,走进后厨。
面很快做好,小阿芝端出来,放在老赵面前。
老赵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突然抬头看了小阿芝一眼:“老板娘,我问你个事。”
“赵叔您说。”
“你这饭馆,是三年前接手的吧?”
小阿芝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笑容:“是啊,怎么了?”
“以前的老陈,你认识吗?”老赵问。
“不认识。接手时他们就已经走了。”
“哦。”老赵点点头,低头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老陈夫妇人挺好的,以前我经常来吃。他们做的红烧肉,那是一绝。”
小阿芝笑着附和:“是吗?那可惜了,我没吃过。”
“他们走得太突然了。”老赵叹了口气,“前一天还正常营业,第二天就贴出转让告示。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只说家里有事,要回老家。但看脸色,不像是有喜事。”
小阿芝的心跳加快了。她走到老赵对面坐下,装作好奇的样子:“赵叔,他们当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老赵想了想:“有。那几天,总有几个陌生人在饭馆门口转悠,看起来不像好人。老陈夫妇很紧张,看见那些人就躲。”
“什么样的人?”
“三四十岁的男人,穿得流里流气的,身上有纹身。”老赵说,“我还提醒过老陈,让他小心点。他说没事,但脸色很不好。”
小阿芝和老公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公走过来,给老赵倒了杯茶:“赵叔,喝茶。老陈他们……是不是欠人钱了?”
老赵看了老公一眼,压低声音:“我也这么觉得。后来听说,是欠了高利贷。具体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不然不会这么急着把饭馆转了。”
“他们回老家后,有消息吗?”小阿芝问。
“没有。”老赵摇头,“电话号码也换了,联系不上。我们这些老顾客,还挺想他们的。”
他吃完面,付了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小阿芝一眼:“老板娘,你这饭馆开得也挺不容易的。好好干。”
“谢谢赵叔。”小阿芝送他到门口。
老赵走了,饭馆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小阿芝关上门,靠在门上,脸色凝重。
“老陈夫妇欠高利贷的事,看来是真的。”她说。
老公点头:“而且追债的很凶,逼得他们不得不连夜转让饭馆跑路。”
“那我们接手的时候……”
“我们接手的时候,债主可能已经追到别处去了,或者以为老陈夫妇把债转给我们了。”老公分析,“但这三年来,一直没人上门讨债,说明债主可能不知道饭馆已经易主,或者……有其他原因。”
“什么原因?”
老公摇头:“不知道。”
两人又沉默下来。
下午三点,饭馆没客人。小阿芝提议去市场补货,老公说一起去。
他们锁了门,沿着老街往菜市场走。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但两人都没心情欣赏,各怀心事。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小阿芝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老公问。
小阿芝没说话,只是盯着街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很眼熟——昨天李享上的那辆。
车停在路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是他的车吗?”老公也看见了。
“很像。”小阿芝说,“车牌……我没记住。”
两人站在路口,盯着那辆车。过了几分钟,车门开了,一个人下来。
不是李享。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着墨镜。他下车后,左右看了看,然后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
小阿芝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劲。如果不是李享的车,为什么这么像?而且为什么停在这里?
“走吧。”老公拉了她一下,“别看了,容易引人注意。”
两人继续往市场走,但小阿芝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买完菜回来,车已经不见了。
回到饭馆,小阿芝把菜放进后厨,然后走到窗边坐下。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查看账户余额。
三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三。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明天,如果李享真的打八万过来,余额会变成八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七毛三。
这么多钱,她该怎么处理?存起来?取现?还是……
她突然想起李享今天问的那些问题:关于营业执照,关于许可证,关于账目。他为什么对这些细节这么感兴趣?
一个普通的投资者,会关心这些吗?
除非……他根本不是为了投资。
小阿芝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李享+建筑设计院”。跳出几条信息,确实有这个人,是高级工程师,参与过几个知名项目。还有一张照片,是设计院的合影,李享站在第二排,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和现在的样子差不多。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她又搜索“老陈家常菜+转让”。跳出几条三年前的信息,都是转让广告,内容差不多:“因家中有事,急转旺铺,价格面议。”
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搜索“老陈+高利贷”,没搜到什么。
最后,她搜索“板桥镇+王建国”——这是她给老公编的假身份。当然搜不到。
关掉手机,小阿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李享的脸。他温和的笑容,真诚的眼神,得体的话语。一切都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个假人。
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还有那辆黑色的车,那个下车的年轻男人……
太多谜团了。
傍晚,饭馆又忙起来。小阿芝暂时把烦恼抛开,专心炒菜招呼客人。老公也很默契地配合,两人像真正的夫妻档一样,忙而不乱。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离开。
小阿芝拉下卷帘门,开始打扫。老公在后厨洗碗。
打扫完,两人坐在窗边桌休息。小阿芝泡了两杯茶,推给老公一杯。
“明天,”她说,“钱如果真的到账,我们怎么处理?”
老公想了想:“取两万现金,剩下的分几张卡存。不要一次性取完,容易引起怀疑。”
“嗯。”小阿芝点头,“还有,我们要准备一套说辞。如果李享问起装修进度,就说在找施工队,在看材料,需要时间。”
“施工队我们可以找,做做样子。但不用真干,浪费钱。”
“对。”小阿芝喝了口茶,“等钱到手,拖一段时间。然后找个理由,说装修出了问题,或者许可证办不下来,项目暂停。看他什么反应。”
“如果他要退钱呢?”
“就说钱已经用在前期准备上了,退不了。”小阿芝说,“到时候我们态度强硬点,他一个体面人,未必会撕破脸。”
老公看着她:“你觉得他会信吗?”
“不知道。”小阿芝老实说,“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比如怎么应付可能的追问,怎么圆谎,怎么留后路。
十点半,小阿芝起身准备睡觉。
“老钱,”她走到隔间门口,回头说,“明天,小心点。”
老公点点头:“你也是。”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明朗。
要么,李享是真的投资者,他们会拿到八万块钱,暂时缓解困境。
要么,李享是骗子或调查者,他们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无论哪种,她都必须面对。
夜深了。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道光影。
小阿芝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等待天明。
隔壁传来老公轻微的鼾声——他睡着了。
小阿芝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对面的便利店已经关门了,整条街都很安静。
但在街角的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
小阿芝眯起眼睛,仔细看。阴影太深,看不清楚。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像是融入了黑暗。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再睁眼时,人影不见了。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在监视他们?
小阿芝放下窗帘,回到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
梦见老陈夫妇在饭馆里忙碌,笑容满面。
梦见李享拿着协议,对她说:“签了吧,签了就安全了。”
梦见老公变成另一个人,面目模糊,离她越来越远。
还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有人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往下坠落,坠落……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天亮了。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小阿芝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动作机械,像在执行程序。
七点,老公也起来了。两人默默准备早餐,默默吃完,默默开店。
八点,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八点半,第一个客人进来。
九点,第二个。
九点半,小阿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短信。
她打开一看,呼吸瞬间停滞。
“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09:28转入80000.00元,余额83352.73元。”
钱,真的到了。
八万块,一分不少。
小阿芝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她看向老公,老公也看着她,两人眼里都是震惊和困惑。
李享,真的打钱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