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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机会,我可以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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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灯开到了最亮,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坚冰。言溪坐在母亲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睛还红肿着,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苏景澜。
苏景澜背脊挺直,坐姿端正,即使是坐在普通的布艺沙发里,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凛然气场。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言国华之前扔下的那份关于他的调查资料。
言国华坐在主位,脸色依旧沉肃,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苏景澜,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品。林薇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看看儿子,又看看苏景澜,眼神复杂。
“苏队长,” 言国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和审视,“这么晚过来,有什么指教?”
“不敢当,叔叔。” 苏景澜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尊重,声音平稳清晰,“深夜打扰,是我的不是。但我认为,关于我和言溪之间的事,以及可能因此给您和阿姨带来的困扰和担忧,我有必要亲自来解释,并表明我的态度。”
他开门见山,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试图粉饰太平。
言国华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直接。“态度?苏队长,恕我直言,你和我们家小溪,年龄差了一大截,生活经历、家庭背景天差地别。你所谓的‘态度’,能改变这些客观事实吗?能保证你那个复杂的家庭不会给他带来麻烦?能保证你这份危险的工作不会让他整天提心吊胆,甚至……承受失去的风险?”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向现实最残酷的一面。言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绞得更紧。
苏景澜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露出被冒犯或慌乱的神情。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言国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坦荡和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叔叔,您说的这些,我都无法否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年龄差距是事实,我的家庭背景复杂是事实,我的工作性质危险,也是事实。”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言国华和林薇都愣了一下。
“但是,” 苏景澜话锋一转,目光转向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言溪,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这些事实,并不等同于我和言溪的感情是虚假的、不恰当的,或者注定没有未来。”
他重新看向言国华,语气郑重:“关于我的家庭。我父亲苏振邦,确实在商界有些名望,手段也颇有争议。但我苏景澜,二十七年来,从未利用过他的任何资源或名望,为自己谋取过一分一毫。我选择消防这条路,是我自己的决定,与苏家无关。我与父亲在理念和选择上存在分歧,这或许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但这是我需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而不是言溪应该承担的‘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向您保证,无论我父亲持何种态度,施加何种压力,我都不会让这些影响到言溪。我会处理好我这边的一切,不会让他因为我的家庭而受到任何委屈或伤害。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选择的人,最基本的责任。”
言溪怔怔地看着苏景澜,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那些让他恐惧和迷茫的“复杂背景”,在苏景澜平静而坚定的承诺里,似乎不再那么可怕。
“至于我的工作,” 苏景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尊严,“消防员的工作确实伴随着风险。但风险,不等于鲁莽和牺牲。我们受过最严格的训练,遵循最科学的规程,拥有最可靠的装备和团队。每一次出警,我们追求的不是英雄主义,而是在确保自身和队友安全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看着言国华,眼神坦诚:“我无法向您承诺绝对的安全,就像任何从事交通运输、高空作业甚至普通出行的人,都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会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知道,现在这条命,不仅仅属于我自己,也属于那些信任我的队友,属于需要我守护的群众,”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言溪,声音低沉了几分,“也属于……在乎我、等着我回家的人。”
“我会尽我所能,规避风险,完成任务,平安回来。这是我的职业操守,也是我对所有关心我的人的承诺。”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苏景澜沉稳有力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隐隐回荡。
言国华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一丝。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中要沉稳、坦荡、有担当得多。他没有试图辩解或美化那些客观存在的困难,而是直面它们,并给出了清晰的态度和承诺。
林薇的眼眶也有些红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最担心的无非是儿子的幸福和安全。苏景澜这番话,虽然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实在,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可靠。
苏景澜说完,略微停顿,似乎在给言溪父母消化的时间。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更加诚恳的姿态。
“叔叔,阿姨。我知道,仅凭我一面之词,难以完全打消你们的顾虑。我也知道,言溪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我和他之间,确实存在需要时间和努力去磨合、去跨越的差距。”
他的目光变得异常柔和,看向言溪,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的东西——珍惜、坚定、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情。
“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言溪对我来说,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新鲜好奇。他是我在按部就班、甚至有些冰冷的生活里,遇到的最鲜活、最温暖的光。他的笑容,他的执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喜欢,让我第一次觉得,除了责任和使命之外,人生还可以有另一种色彩和温度。”
言溪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也不是因为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利益。仅仅因为,他是言溪。” 苏景澜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而我,想成为能让他一直这样笑下去,能保护他、陪伴他走过更长更远的路的那个人。”
“所以,叔叔,阿姨,” 苏景澜站起身,对着言溪的父母,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我恳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不是要求你们立刻接受或同意,只是希望你们能给我时间,用我的行动来证明,我有能力,也有决心,照顾好言溪,给他一个稳定而幸福的未来。”
九十度的鞠躬,持续了好几秒。客厅里落针可闻。
言国华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气场强大的年轻人,此刻却为了自己的儿子,如此郑重地低下头颅,请求一个机会。他心中那堵坚硬的反对之墙,终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林薇已经忍不住用纸巾擦拭眼角。她拉了一下丈夫的衣袖,低声说:“国华……”
言国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担忧都吐出去。他抬手,示意苏景澜起身。
“苏队长,” 言国华的称呼变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尽管依旧带着审视,“你的话,我听到了。你的态度,我也看到了。”
他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儿子,又看了看眼神坚定、姿态诚恳的苏景澜,最终,缓缓说道:
“机会,我可以给你。但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些漂亮话,而是因为……小溪他看着你的眼神。”
言溪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
言国华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无奈,有叹息,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妥协和隐隐的期待。
“我养了他二十三年,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 言国华的声音有些干涩,“作为父亲,我最大的希望,无非是他能平安喜乐。如果……如果你真的能做到你承诺的,保护好他,不让他受委屈,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会的。” 苏景澜站直身体,目光坚定如铁,“用我的职业和人格担保。”
言溪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痛苦,而是巨大的释然和喜悦。他站起身,想走向苏景澜,却又怯怯地看了一眼父母。
林薇对他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带着鼓励。
言溪这才像是得到了许可,几步冲到苏景澜面前,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苏景澜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双臂,轻轻环住言溪颤抖的身体,一只手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动作有些生涩,却充满了保护意味。
他没有看言溪的父母,只是低下头,在言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好了,没事了。”
言溪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胸口。
言国华和林薇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第一道现实鸿沟,似乎因为苏景澜的深夜到访和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被艰难而勇敢地,迈出了跨越的第一步。
前路依然漫长,挑战犹在。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拥有了共同面对未来的勇气和决心。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不再那么沉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