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别碰我的人 ...
-
夜色浓稠,消防支队队长办公室的灯光却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比窗外沉甸甸的夜幕更让人窒息。
苏景澜坐在办公桌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他看着站在桌前的中年男人——李秘书,父亲苏振邦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也是他从小见到大的、永远挂着标准笑容的“李叔”。
此刻,李秘书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式化的严肃,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传达意味。
“景澜,” 李秘书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董事长让我来,有几句话要带到。”
苏景澜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睑,示意他继续。
“第一,关于林小姐那边,董事长已经亲自致电道歉,并承诺会处理好后续,挽回林家的颜面。这一点,请你放心。” 李秘书顿了顿,观察着苏景澜的反应。
苏景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李秘书继续道:“第二,董事长希望你能冷静下来,认真考虑自己的未来。消防工作虽然光荣,但毕竟风险高,前途有限。集团那边,一直给你留着位置。只要你愿意回来,市场部副总的位置,随时是你的。董事长说,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苏景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线。市场部副总?他仿佛能听到父亲说这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喙的语气。
“第三,” 李秘书的语气加重了些,目光也锐利起来,“关于那个叫言溪的学生。董事长已经了解过了,普通家庭出身,还在上学,和你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家世背景,都相差甚远。董事长希望你立即终止这段不恰当的关系,不要因此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要让苏家蒙羞。”
“不恰当的关系。” 苏景澜终于开口,声音沉冷,像结了冰的湖面,“蒙羞。”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冰冷的力度。
李秘书被他看得心头微微一凛,但很快稳住心神,语重心长:“景澜,董事长也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可能一时被迷惑,但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强强联合。那个言溪,他能给你带来什么?除了麻烦和拖累,还有什么?董事长不想看到你走弯路。”
“我的路,我自己走。” 苏景澜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李秘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秘书,看着窗外支队大院里昏黄的路灯和寂静的训练场。
“麻烦?拖累?” 苏景澜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安静的空气里,“李叔,你回去告诉我父亲。”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秘书,但那平静之下,是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坚定。
“言溪是我认定的人。他的存在,不是麻烦,是责任,更是我想要守护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我的前程,我自己挣。苏家的门楣,不需要靠牺牲我的选择来光耀。如果他认为我的选择让苏家‘蒙羞’,那么——”
苏景澜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李秘书。
“——我可以不姓苏。”
李秘书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了。“景澜!你胡说什么!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 苏景澜重新坐回椅子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李叔,话带到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关于我的私事,不必再派人来。我有分寸。”
李秘书张了张嘴,看着苏景澜那张冰冷决绝的脸,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他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寂静。苏景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父亲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不恰当。蒙羞。拖累。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铁签,烫在他的神经上。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言溪。那个总是笑着,眼睛亮晶晶,毫无保留地信赖着他、喜欢着他的年轻人,在父亲眼里,竟然如此不堪。
一股深沉的怒意和一种近乎心痛的保护欲,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拿出手机,点开言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下午那句普通的问候上。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言溪没有再发信息来。
这不像他。
苏景澜的眉头蹙了起来。以言溪的性格,如果没事,这个时间点至少会发个“晚安”或者分享点什么。这么安静……
他想起刚才李秘书的话——“董事长已经了解过了”。父亲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既然能查到言溪的名字和学校,那会不会……也已经接触了言溪,或者他的家人?
这个念头让苏景澜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拨通了言溪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苏景澜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又打了一遍,依旧是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不再犹豫,立刻拨通了陈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喂?苏教官?” 陈胺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意外。
“言溪呢?” 苏景澜开门见山,声音是罕见的急促。
陈胺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似乎安静了些。“言溪?他下午急匆匆请假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怎么了苏教官?”
回家了?苏景澜的心更沉了。“他家里出什么事了?”
“这他没细说,就说父母找他,语气听着挺急的。” 陈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苏教官,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苏景澜沉默了两秒,没有直接回答:“我知道了。如果他联系你,让他立刻给我回电话。”
“好。” 陈胺应下,还想再问,苏景澜已经挂了电话。
苏景澜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盯着屏幕上言溪灰暗的头像,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焦灼、心疼和冰冷怒意的情绪,在他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剧烈翻涌。
父亲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言溪现在……一定很难过吧?被父母质问,或许还承受着来自他父亲的间接压力。那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家伙,能承受得住吗?
苏景澜霍然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必须立刻见到言溪。
---
言溪家的客厅,灯光惨白,映照着父子间僵持的沉默和母亲无声的眼泪。
言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几个小时了。最初的崩溃和痛哭过后,是麻木的茫然和尖锐的心痛。父亲甩在茶几上的那份资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和可能被刻意挖掘的“内幕”,将苏景澜和他之间单纯炽热的感情,染上了一层肮脏而复杂的色彩。
他相信苏景澜,相信他的正直和感情。可父亲质问的那些现实问题——年龄、职业风险、复杂的家庭背景、可能的未来阻碍——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得他鲜血淋漓,无法回避。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是电量过低的提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上面有苏景澜的未接来电,两个。还有一条未读信息,是陈胺发来的,问他怎么样了。
言溪看着苏景澜的名字,指尖颤抖着,却始终没有点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父母反对?说调查资料?说他们可能没有未来?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门外传来母亲轻轻的敲门声和小心的呼唤:“小溪,出来吃点东西吧?妈妈给你煮了面。”
言溪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回应。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然后熄灭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言溪没有在意。这个小区的夜晚,偶尔也会有晚归的邻居。
然而,几分钟后,他家的门铃响了。
不是急促的催促,而是沉稳的、间隔均匀的三声。
言溪愣了一下,父母似乎也听到了,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然后,他听到了母亲有些惊讶、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声音:“请问……您找谁?”
一个低沉、冷静、熟悉到让言溪心脏骤停的声音,清晰地穿过门板,传了进来:
“阿姨您好,打扰了。我是苏景澜,来找言溪。”
言溪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苏……苏景澜?
他来了?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恐慌与隐秘期待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客厅里,言国华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悦:“苏景澜?你来干什么?”
“叔叔,” 苏景澜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尊重,却不容置疑,“我来找言溪。有些话,需要当面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言国华的声音提高了,“我儿子跟你没什么关系!请你离开!”
门外似乎沉默了一瞬。然后,苏景澜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沉甸甸的力量:
“叔叔,阿姨。我是以言溪男朋友的身份来的。我想,关于我们的事,我有必要,也有责任,亲自向二位解释和说明。”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投入滚油的冰块,在言家寂静的客厅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言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客厅里,父亲站在玄关处,脸色铁青,母亲站在他身后,满脸的惊愕和担忧。而门口,逆着楼道里感应灯的光,站着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挺拔身影。
苏景澜穿着一身便装,简单的黑色外套和长裤,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站得笔直,面容冷峻,眼神沉静,目光越过挡在门口的言国华,精准地落在了冲出来的言溪脸上。
四目相对。
言溪看到了苏景澜眼中的疲惫,但更清晰地看到了那里面不容错辨的坚定、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
只一眼,言溪这些天积压的所有委屈、迷茫、恐惧和心痛,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速模糊。
苏景澜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心疼。
他朝言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面色不善的言国华,语气沉稳而诚恳:
“叔叔,阿姨,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但有些事情,拖不得,也逃避不了。关于我,关于我的家庭,关于我和言溪之间,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清楚。”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礼貌,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坚韧和不容置疑的气场,却让言国华一时语塞。
林薇看着门口这个英俊挺拔、眼神坦荡的年轻人,又看看儿子那副仿佛找到主心骨般的依赖眼神,心里那堵坚决反对的墙,似乎松动了一角。
言国华冷哼一声,侧开了身,语气硬邦邦:“进来吧。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苏景澜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言溪,在经过他身边时,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别怕。我在。”
言溪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