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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过去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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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灯光昏暗,程觉胸前的蓝灰色衬衫纽扣解开三颗,他的头发微乱,仰面坐在椅子上,修长的中指推在眼镜框上,镜头自上而下俯视他,他漆黑幽深的瞳孔对镜头对望,深不见底。
这样的拍摄视角像恐怖片里的隐藏摄像头,夜深人静探出来窥视办公室里的人,而深夜办公室里唯一的人并不单纯。
还有一张,程觉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靠在桌子上,手握住黑色座机听筒,一只手虚放在桌面,镜头自下而上,从桌下仰拍他,桌面之间形成一个狭小的夹角,程觉的脸出现在夹角之中,好似一个不经意的垂眸,那双深瞳精准擒住镜头。
严迟被那双眼睛吸进照片里,程觉在镜头前的表现力很好,严迟差点没出来这是那个十年前整日低着头走路的程觉。
程觉的眼睛像蒋霏霏,杏仁眼,睫毛细而密,眼睛向上看的时候像兔子。严迟刚认识程觉的时候,他总是盯着地面看,两人熟稔起来后,他经常抬起头看着比他高一点的严迟说话,眼里有笑意而微微往下弯。
这组照片里的程觉是完全是另一个模样,摄影师的技术十分高超,任何看到这组照片的人可以同时感觉到危险和引诱,与严迟来说,后者居多。
程觉撤回的那张照片不在他发布的视频里,严迟第一眼就发现了,并且迅速保存了原图。
那张照片好像是不经意间抓拍而成,程觉要摘掉脖子上的工牌,工牌带子却把第四颗纽扣扯下来了,半边白皙的胸口展露在镜头前。
严迟脑海空白了一瞬,全世界的颜色都变成白皙的肤色和一颗粉红。
回过神来心里只剩庆幸,还好,这张照片程觉没有发给过别人。
程觉是靠粉丝挣钱的,拍摄照片和短视频是涨粉的手段,在流量时代,任何产出都明码标价,何况这一张仅严迟可见的照片。
但是程觉不收他的钱,严迟再一思考,自己直接转账的行为确实欠妥,毕竟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么熟悉的地步。
伊恩:好的,我懂了。
程觉估计想缓和一下严迟被拒绝后的气氛,连续发了几条消息来。
夏眠:伊恩,你觉得这组照片拍得怎么样?
夏眠:这就是上次我说的外出拍摄成品。
夏眠:拍了一下午呢。
伊恩:把你拍得很好看。
严迟发完一条消息,想了想又问:谁给你拍的,专门找了摄影师?
夏眠:是我一个朋友拍的。
伊恩:你们关系很好?
程觉能如此无畏地在镜头面前展示自己,他与摄影师的关系一定不陌生,想到此处,严迟心里有些酸涩,他和程觉之间已有十年空白。
十年里,程觉生活怎么样,交了什么朋友,做过什么工作,严迟都不知道,他们的交集为零。
夏眠:是很要好的朋友,你看视频的共创作者,另一位就是她。
严迟点开另一位叫“Kiki发大财”的共创作者主页,她是一位女摄影师,她并不是以摄影为生,主页的作品大多颇具实验风格,模特也各具特色,严迟往下翻了翻,看到了程觉。
程觉在Kiki作品里出现多次,Kiki热衷于把程觉拍得极具诱惑感,只是以前拍摄技术太糟糕,这种诱惑感从某些角度看很滑稽,但随时间推移,可以看出一次比一次好。
程觉在Kiki镜头下穿的衣服也没一件有正型,要么拍废土风身披几块布料,要么拍修理工穿破烂工字背心,程觉竟然都同意穿了。
伊恩: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
夏眠:我和她认识快两年了,也是她建议我做直播的。
伊恩:那你做直播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程觉那边显示一直在输入中,严迟等了好久才等到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我打过很多份工,做什么的都有哈哈。
严迟急切地问:为什么,生活不顺利吗?
为什么打多份工,程斌不是很有钱吗,他不是和蒋霏霏住在一起吃喝不愁吗?自十年前他们分开后,在程觉身上发生了什么?
再次与程觉相遇起,严迟隐约感到程觉处在缺钱的状态中,不然为什么那晚出现在绮华,陪别人喝酒也是他的工作之一吗?
学生时代那么腼腆敏感内向的人,如今为了几个礼物和打赏在无数陌生人面前直播,说尽好话,卖尽笑脸。
严迟甚至想立刻拨通程觉的电话,他想亲口问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其中是不是有他的原因,往事历历在目,程觉的眼泪洇湿了严迟的后背,从皮肤渗透到骨髓。
程觉过了好几分钟才回。
夏眠:挺顺利的,那些都过去了。
夏眠: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夏眠:今天也谢谢你的陪伴。
夏眠:我有点困哈哈,晚安,你也早点睡。
过去的事不重要了。
严迟也算在程觉的过去,他还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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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迟下班后没有立即开车回家,他绕去程觉所在的小区,在楼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自从绮华那晚追到这里,严迟每次开车经过都会减速留意周边情况,也许程觉就走在下一条斑马线上。
那晚严迟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未来他们一定能再见面,但今天是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这个时候程觉应该在家准备直播,他知道傻站在小区楼下是等不到结果的,好像这样做就能拉近他们的距离,消除十年隔阂。
严迟回家后,发现家里的厨房亮着灯,他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映入眼帘的是两盘刚包好的饺子。
“妈。”
严春花正系着围裙坐在厨房岛台前包饺子,两只手都沾满面粉,手指翻飞,一个饺子立刻成型。
“回来了,吃晚饭了吗?”严春花笑着问他,柔和的皱纹堆在眼角。
“没有。”严迟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洗手,擦干净手和严春花一起包饺子。
“正好我给你下一碗。”严春花端起饺子转身开火。
“今天休息吗?”
“是啊,阿玲一家人出国度假去了,本来还想叫我一起去的,我说我不去,太折腾了,这不有空来你这,你看你这么晚了连晚饭都没吃。”
“我打算回家煮的,上次你擀的面还没吃完呢,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让你担心吗。”严迟包好一只饺子,放在盘子里跟严春花包的一模一样。
严春花现在还在干住家保姆,阿玲是严春花现在的雇主,严春花在她家干了快五年,严春花尽职尽责给阿玲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见证了阿玲孩子的出生和成长,阿玲也把严春花看作亲人,待遇和福利都大方给,五年里严春花从没想过换地方。
严迟毕业两年后就积累了足够的钱给严春花养老,她劳累了半辈子,终于可以歇一会了。严春花可以不用再整日待在厨房做饭,给别人家收拾房子了,她可以拿着这笔钱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但严春花没要,她说她就乐意找点事干,她喜欢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她觉得踏实。严迟不再坚持,他懂严春花对工作的热情,是劳动给了她重生,她割舍不下。
等严迟从F市回来以后,他租了一个两室的房子,其中一间收拾出来给严春花住,可严春花一年到头也住不了几天,她还说谁愿意跟这么大的儿子住一起,说出去严迟该找不到老婆了。严迟对这种传统的思想感到无奈,反正房间就放在这里,严春花随时都可以过来住。
现在严春花在休假时偶尔跑来严迟公寓看看他,给他做点方便储存的食物,严迟则带她去做体检,定期检查身体。
“对了,妈,上次给你买的按摩仪怎么没拿去用?”
“你自己用吧,”严春花拿着长勺在沸腾的锅里捞浮起的饺子,“阿玲给我房间放了一台按摩仪,我用不上你的。”
“她待你是真好。”严迟包完剩下的饺子,把空碗都放进洗水池里泡着。
“阿玲是很好的人,”严春花把饺子端上桌,“前两天她跟我说她表妹现在定居A市了。”
严迟坐餐桌前,拿筷子的手一顿,他猜到严春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严春花兴致勃勃地坐严迟对面说:“阿玲的表妹是个很优秀的姑娘,人家跟你一个学校毕业的,还去国外留学了,她是搞那个什么AI的,你不也是搞机器人的吗,跟她应该会聊得来。”
“妈,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那你什么时候想谈,给我个准话。你刚毕业那会儿说要稳定工作我不说什么,前两年你说公司在起步阶段没时间谈,那也算了,现在你还不考虑人生大事,你到底想等到什么时候啊?”严春花脸色微变,表情严肃起来。
“至少三十岁前不想考虑这方面的事。”严迟咬了一口饺子,有点烫,心里也有些累。
“三十岁?等你三十岁你去哪里找女朋友啊,你以为人家好姑娘就在那光等着你?”
“没关系,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严迟淡然面对严春花的愁容,沉静如水的目光承载太多感情,好似穿越了十年光阴,回到十七岁少年身上。
严春花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茫然和无措占据她,她握住严迟放在桌上的手:“就当妈求你了,你和她见一面,就算、就算不能成,也可以当朋友啊。”
严迟吃完饺子,手放在严春花手背上,说:“好,那就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