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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常的植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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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门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绽开。
李屿生站在网的另一边,灰瞳透过裂缝看进来,食指指节还悬在玻璃前。
陈观尔盯着那道裂痕,脑子里开始盘算:
选项A:死扛着不开。
结果:玻璃彻底碎掉。门外那家伙连带外面成吨的灰雾一起灌进来,直接来个沉浸式孢子淋浴。
必死无疑。
选项B:开门。
结果:放一个明摆着的怪物进屋。可能会有少量灰雾趁机渗入,风险极高。
但万一活下来了,至少这扇昂贵的夹胶玻璃门能保住,安全屋的结构完整性还在。
而且,这怪物刚才敲门的节奏居然挺礼貌。
陈观尔盯着那道裂痕,肉疼的同时,脑子里闪过一个离谱的念头——这场景怎么像极了吸血鬼传说?
非得主人亲口说“请进”,那家伙才能跨过门槛?
陈观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口腔发干。
门缝之前被他用密封胶带封上了,开门需要用美工刀把它划开。
“进来可以,先等一下。”
直到那个身影点了头,他才放下修枝剪,转身去取美工刀。
仓库空间有限,他的一些工具都在楼下的工作间里。下楼的时候,他才有精力去关注自家植物们的状态。
整间屋子的植物,通过某种模糊的“根须网络”,捕捉到了门口那位不速之客的存在。
恐慌正在无声蔓延。
阳光房C位的三角梅,繁茂的花朵不自觉地收拢,传递出强作镇定的情绪:“都稳住!他或许只是路过……”
一片叶子悄然落下。
旁边的迷迭香香气紧缩成一小团,紧张地絮叨:“我的气味……我的气味没收干净……他会不会顺着味道发现我们全部?完了完了……”
蔷薇本能地收紧了所有的尖刺,枝条微微低伏:“……都闭嘴。收拢气息。别看他。”
同在阳光房的草莓努力把香甜气味锁死在叶片里,传递出困惑的波动:“可、可他好像没动?他在等什么?”
薄荷气息绷得像一根线:“等你蠢到开花吸引他!安静!”
楼下客厅的绿萝虽然离得最远,但通过陈观尔建立的脆弱通感网络,依稀“感觉”到了那种自上而下的压迫感,令它根须发凉,于是开始自己吓自己:“他是不是下来了?我好像听见什么……在看我?我的叶子是不是在动?我控制不住它们发抖!”
阳光房的番茄不耐烦地打断楼下传来的念叨:“你个在客厅的瞎嚷什么!他还在露台门外!要死也是我们先死!”
绿萝更紧张了,藤蔓无意识地缠紧了电视柜腿:“那、那更可怕了啊!他在上面,离那个两脚禽兽最近!他要动手了!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报警?”
阳光房的所有植物集体爆发出一阵无声的咆哮:“你拿什么报警?!用你的气根打电话吗?!闭嘴啊!!!”
蔷薇近乎绝望地释放出最后一丝威严的波动:“最后的方案:集体装死。从现在起,我们都是塑料假花。重复,塑料假花。没有生命,没有味道,没有意识……”
陈观尔:“……”
这些植物面对他,和面对门外那家伙,判若两植。
原来植物也看人下菜碟吗?
取美工刀时,陈观尔不经意看了一眼监控,意外发现了一件事。
自从李屿生爬上这栋楼后,楼下那些徘徊的尸群,始终与这栋楼保持着一段微妙的真空距离。
——这家伙能驱散它们?
这是个有用的信息。
回到阳光房时,李屿生仍旧乖顺地站在门外,没有任何异动。
这与他预判的不一致。
记忆里,他是矜贵的小少爷,哪听得了别人的话,他以为他至少会一脸怒气,可他没有。
陈观尔戴着双层N95口罩,重新将修枝剪拿在手里,用美工刀划开密封胶带。
过程中,他“听”见了植物们越来越人性化的情绪——
薄荷努力想把气味收得一滴不剩,但紧张得反而漏出几缕:“完了完了我漏味儿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在挑衅?!我不是!我没有!”
草莓天真又崩溃:“他脚下……地上那些灰扑扑的东西……在躲他欸?它们好像比我们还怕他?”
番茄叶片绷紧:“重点错了!他在看哪里?是不是在看我们前面的……那个两脚兽?”
所有植物的情绪同时一滞。
“对哦……他好像……没在看我们。”
蔷薇小心翼翼释放一丝感知,立刻缩回:“他在等。不是在等我们。”
薄荷迷惑:“等?等什么?等开饭吗?可这里只有土和……(突然顿住)不会是等那个两脚兽给他开门吧?!”
迷迭香震惊:“让那个两脚兽给他开门?!他明明一伸手就能把我们都捏碎!”
草莓恍然大悟:“我懂了!这一定是最新型的捕食技巧!叫礼貌恐吓!先让你放松警惕,再……嗷!”
一根吓得僵直的蔷薇枝轻轻抽了它一下。
“……”
是这样吗?
门外那家伙一直在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陈观尔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丝毫没有因为他大起大落的动作产生任何偏移。
陈观尔握紧修枝剪,退后几步,拉出一个随时能挥砍也能后撤的姿势,把心一横道:“……进来。”
所有植物的“情绪”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门向内滑开。
没有预想中的气流冲撞。
相反,门外翻涌的灰絮在门槛处骤然静止,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向两侧缓缓分流。
李屿生迈了进来。
他身后是漫天沉浊的灰幕,身前是寂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室内空间。跨过门槛的动作流畅而轻捷,落地无声。反手带上门时,锁舌扣合的“咔哒”声轻脆,在过分安静的阳光房里格外清晰。
室内光线昏沉。
李屿生停在交接的阴影边缘。他没有立刻前进,灰瞳缓缓移动,扫视整个空间。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迷迭香所有的叶片都卷成了细条。连最张狂的蔷薇都收敛了尖刺,枝条低垂。
陈观尔握着修枝剪的指节绷得发白。
三米之外,他能看清李屿生制服上每道磨损的纹路,领口紧扣的金属扣,苍白皮肤下隐隐流动的淡银色脉络,以及那双灰瞳——空洞,却像能把周围所有的光与影都吸进去。
李屿生的视线终于落回他脸上。
静默了三秒,然后他开了口:
“找到你了。”
声音沙哑粗粝,像钝器刮过石板。
陈观尔惊起了一身寒栗子,他深呼一口气,尝试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李屿生眨了下眼,眉头极轻微一蹙,似乎在沉思。
“谁让你来的?你妈?还是你自己?”
又是沉默。
按照以往,陈观尔会以为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想回他的话。
但现在,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片茫然。
“找我做什么?”他逼问,试图从这张空洞的脸上找出破绽。
“……该来。”他终于说,语速很慢,“就来了。”
“该来干什么?报仇?因为我不去看你妈?”
李屿生灰瞳微动,似乎在搜索词汇。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轰!
楼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整栋楼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观尔脸色一变。
他感知到植物们在发抖。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来了!
一个远郊的高层,到底是有什么吸引力,招来一个又一个?
陈观尔猛地回头。
“......是你引来的?”
李屿生灰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确认。
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跟了一路。”他声音依旧沙哑,但语句似乎顺了些,“我引来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玻璃门外走。
“你干什么?”陈观尔下意识拦住他。
李屿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那双灰瞳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地映出陈观尔紧绷的脸。
“等我。”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同时,不忘把门关紧……
接着,毫无预兆地,陈观尔看见这小子从十七楼一跃而下,像极了自杀。
!!!
陈观尔蹭蹭蹭跑下楼,几乎是扑到监控前,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里,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这栋楼周围徘徊。
那东西粗略估计也有三米多高,躯干像是由无数粗壮的藤蔓和菌丝胡乱缠绕而成,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绿色菌膜。它没有明确的头脸,只有躯干上方裂开一道缝隙,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孢子囊,正随着爬行动作一缩一胀。
它庞大的身体,无法进入面前的窄门,而里面似乎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所以它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楼体,试图逼那个东西自己出来。
李屿生出现在画面里了!
陈观尔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楼下那个巨大的怪物感知到了,于是停止了撞击。
路灯下,陈观尔清晰地看到,李屿生站在那怪物面前,对比之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怪物抬起身体前端,那道裂缝对准了李屿生的方向,孢子囊剧烈收缩,喷出一大团灰绿色的雾气。
李屿生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
那团雾气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骤然散开。雾气中的孢子纷纷死亡、坠落,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怪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猛地伸出几条粗壮的藤蔓触手,狠狠抽向李屿生所在的地方。
怪物所有的藤蔓触手同时向他卷去!
李屿生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握”的动作。
那些狂舞的藤蔓触手,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同时僵住了。
接着从内部开始,迅速枯萎、灰败。灰绿色的菌膜剥落,露出底下干瘪的植物组织。短短两秒,所有触手都变成了脆弱的枯枝,噼里啪啦断裂、掉落。
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庞大的身体开始剧烈蠕动,试图后退。
李屿生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怪物整个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轰然塌塌下去。菌膜破裂,孢子囊炸开,灰绿色的脓液溅了一地。
但它还没死透。残存的藤蔓还在微弱地抽搐。
李屿生走到那堆残骸前,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下去。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那堆残骸瞬间化为了齑粉。连脓液都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小撮灰色的灰烬,被晚风吹散。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十秒。
李屿生站在空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似有所感知般,他抬起头,灰瞳望向角落里的摄像头。
隔着屏幕,陈观尔与他对视。
李屿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得意,没有杀戮的兴奋,什么都没有。
就像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系统光幕适时浮现:
【威胁清除。个体“李屿生”能量消耗:微乎其微。】
【新增数据:该个体具备对低阶变异体的绝对压制力,战斗方式为“生态位阶碾压”。】
李屿生转身,开始往回走。
这次他没有选择走露台,而是进了单元门。
【行为分析:战斗结束后立即返回宿主所在位置,未表现出任何脱离或敌对意图。】
【风险评估更新:个体“李屿生”当前对宿主威胁等级——极低。其行为模式高度倾向于“保护”与“依附”。】
电梯仍在运行。
不久,大门被敲响。
陈观尔早已等在玄关处。
等待的过程中,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这家伙不仅能精准找到他家地址,甚至能准确识别通往露台的路径。如果这不是异变后获得的某种感知,那就太可怕了。
那证明,或许之前,他做了许多他不知道的“功课”。
门开后,这个家伙带着另植物们集体噤声的威压,踏入属于他陈观尔的空间。
他本可肆意横行。
可他只是停在了玄关处,用那双灰瞳安静地看向陈观尔。
陈观尔看看眼前这个安静得过分却强得离谱的家伙,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戒备有点可笑。
——如果这家伙真想做什么,他根本拦不住。
“行。”
陈观尔转身走回客厅,把修枝剪扔回茶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你厉害,我打不过。但这是我家,我说了算。”
陈观尔不知道,但客厅里的绿萝“看”见了。
在两脚禽兽转身后,那个可怕的“王”也亦步亦趋,跟着往前走了过去。
他轻轻地、轻轻地呼吸,深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直到前面的两脚禽兽猛地顿住,他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陈观尔回身,伸手指向地板:“规矩就三条。一,离我三米远。二,不准碰我东西。三,听我指令。”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现在,原地待着,别动。”
李屿生真的没动。
他站在地毯边缘,背挺得笔直。那份矜贵的仪态还在。
但绿萝“看见”更多——他在克制。把周身恐怖的能量场死死压住,一丝不漏。
只因为陈观尔说了“离我三米远”。
他就站在那条隐形的三米线外,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下了禁令的雕塑。
陈观尔现在已然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了。
他窝进沙发,闭上眼。高度紧张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几乎瞬间就睡着了。
爱咋咋吧,劳资现在要睡个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