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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越界了 ...

  •   陈观尔是被冷醒的。

      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额头却烫得像烧炭。

      他挣扎着坐起来,头晕目眩。

      发烧了。

      虽然白天他给门窗缝隙做了密封处理,但通风管道他没封,再加上李屿生两次进出,保不准从哪里跑进来了灰絮。

      他可不想被孢子寄生,变成个烂透了心儿的“植物人”。

      他跌撞着去找药箱,吞了退烧药。

      走回沙发时路过玄关,李屿生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

      现在倒是听话得了不起啊,李屿生。

      可他的听话,却没能唤起陈观尔的丝毫怜悯之心。

      陈观尔裹紧毯子,缩进沙发角落。

      药效还没上来,他冷得牙齿打颤,脑子烧成一团浆糊。

      胡话开始往外冒。

      “……你倒好……什么都忘了……”

      “……当初咳得要死要活……现在不过敏了?牛逼啊……”

      “……把我赶出去……现在自己找上门……贱不贱……”

      “……穿得人模狗样……里头早烂透了吧……”

      他越说越毒,越说越乱。积了多年的怨气混着高烧,变成黑色的泥浆从嘴里往外淌。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了。

      “……没良心的东西……”他哑着嗓子,“……我对你不够好?你那些破模型谁修的?你发烧谁守的夜?”

      记忆碎片在高温里翻涌。

      他想起刚进那个家时的小心翼翼。

      李屿生比他小四岁,苍白,安静,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突然闯入的陌生家具。陈观尔努力讨好这个弟弟——帮他修航模,陪他写作业,在他过敏发作时跑去三条街外买药。

      可李屿生只要一靠近他,就会开始咳嗽。

      起初是轻咳,后来是喘不上气,整张脸憋得通红。

      养母的眼神从担忧变成怀疑。
      “只对小尔这样?”她私下问李屿生,“你是不是不喜欢哥哥?”

      李屿生低着头不说话。

      陈观尔躲在门外,听见那孩子细弱的声音:“……没有。就是难受。”

      可下一次,陈观尔刚从植物园回来,身上沾了点花粉,李屿生就当场咳得跪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喉咙,眼眶全是泪。

      那天晚上,陈观尔把自己关在浴室,把带回来的所有植物标本冲进马桶。他盯着旋转的水流,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离那些花草远点?

      后来他真的试了。

      整整三个月,他没碰任何植物,甚至绕开花店走。他想融入那个家,想当个合格的“哥哥”。

      可李屿生还是咳。

      养母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养父拍桌子:“过敏就治!送小尔走算什么?”

      “治不好呢?”养母声音发抖,“屿生每次发作都像要死!他只是个孩子!”

      陈观尔记得那场争吵。养母哭着说:“如果非要选,我只能选我亲生的。”

      养父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开车送陈观尔回孤儿院。路上等红灯时,养父忽然开口:“小尔,学费我会继续出。你坚持你热爱的,你有天赋,别因为别人放弃。”

      陈观尔盯着车窗外,没说话。他确实想过放弃植物学,就为了在那个家多待一天。

      “也别怨你阿姨。”养父声音很低,“她只是个普通母亲。”

      陈观尔当时点了点头。
      他没资格怨谁。

      此刻高烧中,这些记忆全翻了出来。

      楼下客厅,绿萝的叶片无意识地卷曲着,它感知到了陈观尔混乱的情绪波动。

      就像石子投入水面,两脚禽兽的情绪顺着通感网络荡开涟漪。

      “他在骂谁?”绿萝小心翼翼地向楼上传递着困惑的“信号”,“骂那个可怕的‘王’吗?”

      阳光房里,植物们也捕捉到了这股情绪浪潮。

      草莓细弱的波动里满是惊恐:“那个两脚兽……好像在哭?不对,是在骂人?好可怕的情绪……”

      薄荷紧张得香气都扭曲了:“闭嘴!别‘听’!这种情绪会传染!”

      迷迭香叶片沙沙作响:“可是……可是那个‘王’……他好像有反应了。”

      所有植物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那个站在玄关阴影里的身影上。

      李屿生没有动。

      他依然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望着沙发方向。

      但植物们“感觉”到了变化。

      蔷薇的刺微微竖起,传递出警惕的信号:“他的‘场’……在波动。虽然只有一丝丝。”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周身那种稳定的能量场,出现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裂隙。就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涟漪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

      陈观尔的胡话还在继续。

      “……我连花草都戒了……三个月……”他对着空气嘟囔,眼眶发烫,“……你就不能忍忍?”

      李屿生右手的食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小到人类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绿萝的藤蔓正从电视柜边缘垂下来,距离那只手只有不到半米。

      绿萝“感觉”到了。

      “他动了!”绿萝惊恐地向楼上广播,“虽然只有一点点!”

      阳光房的植物们集体屏息。

      蔷薇所有枝条都绷紧了:“他要干什么?要过去吗?要打破两脚兽立下的规矩吗?”

      草莓吓得想把自己埋进土里:“不要啊!那个两脚兽说了不准靠近的!他会生气的!”

      迷迭香香气紊乱:“可是……那个‘王’现在的感觉……好奇怪。不像要攻击,更像是……在忍耐什么?”

      陈观尔的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混乱。

      “……你爸送我走那天……说我有天赋……让我别放弃……”

      他笑起来,声音嘶哑破碎:“……我没放弃。我成了博士。我靠那些知识,积累了百万粉丝。还了你爸妈这些年资助我读书的钱。我已经不欠你们什么了,尤其是你。”

      “你现在找上门……算什么?”

      李屿生的呼吸频率变了。

      虽然依然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植物们能“感觉”到——他周身的能量场出现了更明显的波动。

      那些能量流,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开始不安分地涌动。空气中弥漫开一种难以形容的“张力”,像弓弦被缓缓拉紧。

      蔷薇传递出近乎惊恐的信号:“他在压制!他在拼命压制自己!那个‘场’快要控制不住了!”

      薄荷吓得叶片都蔫了:“压制什么?他想干什么?”

      迷迭香感知得更细致一些:“他……他想过去。他想到那个两脚兽身边去。这个念头强烈到连我们都能感觉到了!”

      但李屿生没有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精确地踩在三米线的边缘。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灰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回深处。

      只有那只右手,手指蜷缩的幅度更明显了些。手套的布料在指关节处绷出细微的褶皱。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屏幕自动亮起:
      【警告:检测到微量灰絮孢子侵入宿主呼吸系统。】
      【宿主免疫系统正在激烈抵抗......】
      【生态通感系统介入......】
      【分析:侵入孢子活性异常......正在尝试与宿主生命能量建立连接......】

      陈观尔不知道这些。

      他只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痛苦。高烧像一把火从内往外烧,又像冰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蜷缩得更紧,无意识地呻吟出声。

      这个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屿生动了。
      不是走向前——而是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所有植物都愣住了。

      “他……他在后退?”草莓困惑地传递波动,“为什么?那个两脚兽不是更痛苦了吗?”

      三角梅感知到了真相,传递出的信号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是在……克制。那个两脚兽让他离他三米远,他就真的不敢越过那条线。哪怕那个两脚兽现在快死了,他也不敢过去。”

      迷迭香气味里满是困惑:“可是……可是他明明那么想过去啊。我能感觉到,那个念头强烈得像要爆炸了。”

      薄荷一针见血:“所以他才会后退。因为再站在原地,他就要控制不住了。”

      绿萝从楼下传来细弱的补充:“而且……他后退的时候,那个‘场’收得更紧了。他把自己锁得更死了,就像……就像给自己戴上了镣铐。”

      植物们沉默了。

      它们无法理解这种充满矛盾的复杂行为。那个可怕的存在明明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心甘情愿被一句轻飘飘的“规矩”束缚。明明渴望靠近到近乎痛苦,却选择用更严厉的自我囚禁来保持距离。

      陈观尔的身体很烫,可他却觉得极冷,在这种极端的痛苦中,他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寻找“解药”。

      ——离他不远的地方,李屿生安静地站着。

      窗外的大雾不知何时散了个干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了。

      陈观尔迷糊中看见了,李屿生脖颈皮肤下若有若无的银色纹路,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明灭。

      他周身散发的那种高阶的能量场,在陈观尔此刻混乱的感知中,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冷......”陈观尔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开始往沙发边缘挪动。

      他的手伸出毯子,在空气中虚抓。
      方向,正对着李屿生所在的位置。

      灰雾对他退避三舍,那么入侵他身体的那些孢子呢,是不是也可以?

      李屿生灰瞳微动。

      他看见陈观尔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看见他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还有那只伸向他的手。
      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虚软无力。

      李屿生站在原地,没有动,灰瞳闪过晦暗的光。
      像饿了三天的野兽面对鲜肉,爪子抠进地里,牙咬得死紧,却死也不肯扑上去。

      陈观尔烧糊涂的脑子无法过多思考,只剩本能。他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想要靠近那个“药”。

      心燥得厉害。

      毯子滑落。

      他只穿着单薄的睡衣,领口因为挣扎而扯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片汗湿的胸膛。

      李屿生的视线落在那里。
      然后,定格。

      陈观尔终于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着李屿生的方向走去。

      李屿生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走来,喉结轻轻咽了一下。

      这方天地的植物们不可置信地感受到了“王”的紧张。

      三米的禁令被陈观尔自己打破,两米、一米……快要碰到那个人时,陈观尔腿上忽然一软。

      就要摔倒之际,李屿生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住了倒下来的陈观尔。

      冰冷的手臂环住滚烫的身体。

      陈观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整个人往那个冰冷的怀抱里钻。他的脸贴在李屿生胸前,额头抵着对方冰凉的制服纽扣,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李屿生颈侧。

      “......得劲儿......”他含糊地说,手臂无意识地环住了李屿生的窄腰,抱得死紧。

      李屿生浑身僵住。

      陈观尔的体温高得吓人,透过单薄的衣料,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那种带着生命力的滚烫温度,和他周身冰冷的能量场形成鲜明对比。

      而更致命的是气味。

      陈观尔身上那股混合着植物清甜和实验室消毒水的气味,因为高烧而蒸腾得更加浓郁。此刻正毫无保留地钻进李屿生的呼吸。

      李屿生灰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陈观尔汗湿的发梢。

      吸气。
      深长的、缓慢的、近乎贪婪的吸气。
      像个变态。像个瘾君子。

      几十秒后,他克制地撤回头颅,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悬停在陈观尔额头上方。

      陈观尔体内原本活跃的孢子渐渐失去活性,可他觉得还不够。
      他渴望更多。
      靠近。
      接触。
      吸收。

      陈观尔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他抬起滚烫的手,一把抓住了李屿生悬在半空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刹那,电流般的感觉窜遍全身。

      李屿生僵住了,灰瞳微微睁大。

      陈观尔抓得很紧。指尖陷进对方冷白的皮肤里,热度与寒意交锋,激得两人同时颤了一下。

      李屿生的手腕骨骼清晰,脉搏缓慢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滚烫的掌心。

      距离太近了。

      陈观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他的嘴唇很薄,此刻微微抿着,下颔线绷得死紧。

      某种滚烫的、混沌的张力在空气里炸开。

      陈观尔烧糊涂的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混蛋长得真好看。哪怕变成了怪物,那身少爷的矜贵劲儿居然还没散干净。

      他皮肤下那些银色的脉络在黑暗中发光,像某种古老而美丽的疾病。

      “是你自己过来的,哥哥。”
      陈观尔听见他流畅地说出这句话,像某种幻觉,遥远而熟悉。
      “……不怨我。”

      那个坏蛋回来了!

      陈观尔看见他精致的面孔在放大。

      生态通感下,他感受到了植物们的情绪——
      不可直视。不可触碰。不可违逆。

      陈观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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