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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平行线 ...

  •   周六早晨的阳光很薄,像一层磨砂玻璃滤过的牛奶,苍白地涂抹在结霜的窗上。林晚在六点四十七分准时醒来,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半夜停了,寒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在鼻尖凝成细小的白雾。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轮廓——它像一只侧卧的狗,或者一张哭泣的人脸,取决于看它时的心情。今天,它看起来像一片没有叶脉的枯叶。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顾阳,凌晨一点十四分发的:“刚做完一套模拟题,错了两道。教练说再错就加练到两点。”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语气词,只有陈述句。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然后熄灭屏幕,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在过于安静的早晨里显得突兀。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去一小块霜花。外面世界一片僵硬的银白,几个晨跑的人像剪影在雪地上缓慢移动,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早餐是昨晚剩的粥,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表面结了一层膜。林晚用勺子搅开,就着酱菜吃完。林秀珍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她昨晚加班到凌晨,现在补觉。

      收拾碗筷时,林晚发现水池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酱渍,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掉,就打开热水龙头冲。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窗上才擦净的那一小块。他关掉水,用抹布擦拭那片区域,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清洁仪式。

      九点二十,他背上书包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不得不咳嗽几声,跺跺脚,在昏暗里摸索着下楼。雪停了,但天空仍是那种沉闷的铅灰色,低垂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倾倒下来。

      图书馆在城东,需要转一趟公交。第一趟车上人不多,他选了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内侧凝着厚厚的水雾,他用手指划开一道,透过那道缝隙看外面流动的街景。店铺陆续开门,卷帘门拉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的女人在扫店门口的雪,动作迟缓,像某种关节生锈的机械玩偶。

      转车时,他在站台等了七分钟。寒风像细针一样穿透羽绒服,他跺了跺脚,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本蓝色笔记本——顾阳给的,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他翻开最后一页,那幅侧影还在,铅笔线条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纸面,粗糙的纹理下是顾阳笔尖划过时留下的细微凹陷。

      第二趟车很挤,他挤在门边,鼻尖几乎贴着玻璃。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湿漉漉的羽绒服、廉价护手霜、韭菜盒子的油腻,还有一个婴儿身上温热的奶味。他尽量缩起身体,给一个拖着买菜小车的老太太让出更多空间。老太太冲他点点头,脸上的皱纹像揉皱的纸。

      图书馆暖气很足,一进门眼镜就蒙上白雾。他摘下擦了擦,走向三楼的社科区。陈浩和李铭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习题集。

      “林晚!”陈浩招手,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引来几个人的侧目。他缩缩脖子,压低声音,“这边!”

      李铭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出的加速度和答案差个负号,你看看。”他把习题册推过来,手指在解题步骤上划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有一小块墨水渍。

      林晚坐下,接过习题册。题目是关于斜面上滑块的运动,涉及摩擦力和角度换算。他看了一遍李铭的步骤,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笔尖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展开,像某种严谨的舞蹈。两分钟后,他指着一处:“这里,角度换算时正负号反了。”

      李铭凑近看,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脸颊微微泛红:“我总在这个地方出错。”

      “多练几次就好了。”林晚说,把习题册推回去。

      陈浩咬着笔杆,盯着面前的英语阅读题,眉头紧锁:“这完形填空,每个选项看起来都对……”他抓了抓头发,“林晚,你英语好,帮我看看?”

      三人埋头做题。阅览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林晚做完一套化学卷子,抬头活动脖颈时,看见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露出背后苍白的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顾阳:“上午训练结束,右手腕有点疼。” 附了张照片,是一只缠着白色运动胶带的手腕,背景是更衣室的柜子,模糊地反射出一个人影。

      林晚放大照片,仔细看那只手腕。胶带缠得很专业,但边缘有些翘起,能看见底下皮肤泛红。他打字:“冰敷了吗?”

      “还没,等会儿去。”

      “现在去。”

      那边停顿了几秒,回复:“好,现在去。”

      林晚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但注意力已经散了。他盯着面前的物理题,那些字母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想起顾阳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时指节微微凸起,打球时青筋清晰可见。也想起那只手扶在他腰上时的温度,握住他手腕时的力道,和在黑暗中虚虚圈着他手腕时的颤抖。

      “林晚?”李铭小声叫他,“这道题……”

      林晚回过神,看向李铭指着的题目。是一道电磁学的综合题,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拿起笔开始画图。

      中午,他们在图书馆楼下的快餐店解决午餐。陈浩点了最贵的套餐,李铭只要了一碗素面,林晚选了最便宜的炒饭。三人坐在靠窗的卡座,窗外行人匆匆,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顾阳在北京怎么样了?”陈浩咬着鸡块问,“听说那边集训特变态,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点。”

      “他说还好。”林晚用勺子拨弄着炒饭里的胡萝卜丁。

      “他爸肯定盯得特紧吧?”陈浩压低声音,“上次他模考没进前五,他爸来学校找老师,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了,那语气……啧。”

      李铭小口吃着面,轻声说:“他物理其实特别好,就是总在小地方出错。上次那道竞赛题,他本来能拿满分的,就是最后一步代错一个数……”

      林晚听着,没说话。炒饭有点油,他吃了半碗就放下勺子。窗外的天空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楼顶。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走过,其中一个男生把雪球塞进另一个女生的衣领,女生尖叫着追打他,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年轻真好。”陈浩望着窗外,忽然老气横秋地感叹。

      李铭推了推眼镜:“我们也不老啊。”

      “心态老了。”陈浩说,把最后一块鸡块塞进嘴里,“每天就是做题考试,做题考试,跟上了发条似的。你看他们,还能打雪仗。”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个学生已经跑远了,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杂乱的脚印。他突然想起顾阳在雪中奔跑的样子,头发上落满雪花,回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大声笑着,像要把所有重量都甩在身后。

      但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下午继续做题。李铭遇到了瓶颈,一道数学压轴题卡了半个小时。林晚接过题目,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列出方程,一步步推导。他的思路清晰得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十分钟后,他写下答案,把草稿纸推回去。

      “原来要在这里做一条垂线……”李铭喃喃自语,眼睛发亮,“我怎么没想到!”

      “惯性思维。”林晚说,“你总想用上次的方法,但每道题都是新的。”

      陈浩凑过来看,挠挠头:“你们说的都是中文,我怎么就听不懂呢?”

      三人笑出声,又立刻压低声音,怕打扰到别人。那笑声很短促,很快消散在阅览室沉闷的空气里,但林晚感觉到胸腔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稍微松动了一点。

      四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是那首经典的《回家》。他们收拾书包,随着人流下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积雪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下周模拟考,你们复习得怎么样了?”李铭问,把围巾裹紧。

      “别提了,我物理还有三章没看。”陈浩哀嚎,“林晚,周末能去你家一起复习吗?我妈最近天天念叨我,我快疯了。”

      林晚想了想:“周日吧,周六我有事。”

      “行!那就周日!”陈浩拍拍他的肩,“谢了兄弟!”

      他们在公交站分开。林晚看着陈浩和李铭上了不同的车,车窗里,陈浩还在挥手,李铭低着头看手机。车开走了,尾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

      林晚没等车。他决定走回去。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像某种沉默的舞蹈。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街边的商店亮着温暖的灯光,橱窗里的模特穿着冬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寒冷的世界。

      路过一家乐器行时,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陈列着小提琴,棕褐色的琴身在暖黄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想起顾阳拉琴时的样子——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汗水顺着脸颊滑下,琴弓在弦上拉扯出激烈的、破碎的旋律。那旋律在废弃的体育馆里回荡,像暴雨,像狂风,像说不出口的话。

      他站了很久,直到雪花落满了肩头,才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已经六点多了。林秀珍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香味。她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林晚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拧开水龙头。

      晚饭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很家常的味道。林秀珍给他夹菜,问起今天的学习。林晚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餐桌上方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人的脸,在墙上投下放大的、沉默的影子。

      “你爸下午又打电话来了。”林秀珍忽然说,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问你这周末怎么过。”

      林晚夹菜的手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你在图书馆学习。”林秀珍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晚晚,你爸他……他很关心你。”

      “我知道。”林晚说,继续吃饭。排骨炖得很烂,一抿就脱骨,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

      饭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洗好,擦干,放进碗柜。每一个动作都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林秀珍在客厅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回荡:“受强冷空气影响,我市今夜到明天将迎来新一轮降雪……”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从书包里拿出今天的作业,摊开,但没动笔。

      手机震动。顾阳:“冰敷了,好多了。晚上还要做一套题。”

      林晚:“别太晚。”

      顾阳:“嗯。你干嘛呢?”

      林晚:“写作业。”

      顾阳:“哦。那不打扰你了。”

      林晚:“没事。”

      对话到这里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手腕还疼吗”,想问“北京的雪大吗”,想问“你想回来吗”。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阳又发来一条:“刚才去阳台抽烟,看见一只猫在雪地里走。黑色的,很瘦,走得很快,像个小幽灵。”

      林晚:“你抽烟?”

      顾阳:“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林晚:“少抽。”

      顾阳:“嗯。猫不见了,钻到车底下去了。”

      林晚:“它会找到地方的。”

      对话又停了。林晚放下手机,翻开物理练习册。但那些电路图和公式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最后变成顾阳描述的画面:黑夜,雪地,一只黑色的瘦猫,在车底消失。还有顾阳,在阳台上,指间夹着烟,看着那只猫,在遥远的北京,在寒冷的冬夜。

      他合上练习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明信片。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的,美丽的,像一个遥远的梦。背面是他写的那行字:“南江下雪了,很大。实验中学很安静。希望你一切都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中央。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滴落,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最后他写道:

      “今天去图书馆,和陈浩、李铭一起。李铭总是算错正负号,陈浩的英语还是那么差。窗外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露出苍白的蓝。

      顾阳发来照片,手腕缠着胶带,说疼。我让他冰敷。

      路过乐器行,看见橱窗里的小提琴,想起他拉琴的样子。

      晚饭时姑姑说我爸又打电话来,问我的周末。

      现在坐在房间里,外面在下雪。顾阳说在北京看见一只黑猫,在雪地里走,像个小幽灵。

      他说他抽烟,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我让他少抽。

      南江的雪还在下。北京也在下。

      我们都在下雪的城市里,做各自的事。

      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

      但我知道,我们在看着同一场雪。”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远处传来铲雪车工作的声音,沉闷的,持续的,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在玻璃的雾气上,又写了一个“阳”字。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看着那个字消失,然后转过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物理练习册。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展开,逻辑严密得像搭建一座不会倒塌的建筑。他解出一道题,又一道,再一道。草稿纸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手腕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微微发酸。

      十点半,林秀珍敲门:“晚晚,早点睡。”

      “知道了。”林晚应了一声,但没停笔。

      十一点,他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他搓了搓手,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阳:“题做完了,错了一道。教练让我抄十遍。睡了,晚安。”

      林晚:“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雪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在窗台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行走。

      他想起了那只黑猫。在雪地里,很瘦,走得很快,像个小幽灵。它会找到地方吗?会有一个温暖的角落,让它躲过这个寒冷的冬夜吗?

      他想起了顾阳的手腕,缠着白色胶带,边缘翘起,底下皮肤泛红。现在还疼吗?冰敷有用吗?

      他想起了陈浩说“年轻真好”时的表情,李铭恍然大悟地“啊”一声时的脸颊泛红,姑姑说“你爸很关心你”时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还想起了橱窗里的小提琴,在暖黄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果顾阳在这里,会拉出什么样的旋律?激烈的?破碎的?还是平静的,像今夜这场雪,无声,绵密,覆盖一切?

      不知道。林晚不知道。他只知道,雪还在下。在心里,在南江,在北京,在这个漫长而孤独的冬天里,无声地,绵密地,下着。

      而他和顾阳,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延伸。看着同一场雪,呼吸着同样寒冷的空气,在同样寂静的深夜里,想着或许同样的事情。

      平行线不会相交。数学老师这么说过。

      但林晚忽然想,也许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在某个更高的空间里,平行线是会相交的。就像他和顾阳,虽然隔着距离,虽然过着各自的生活,但在某个层面,他们是在一起的。

      一起看着雪。

      一起在深夜里醒着。

      一起在各自的世界里,孤独地,沉默地,延伸着。

      而这个认知,不知为何,让这个寒冷的冬夜,变得稍微温暖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林晚闭上眼睛,在雪声中,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顾阳,没有琴声,没有篮球,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雪原上两行并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看不见尽头。

      平行,但并排。

      就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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