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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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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阳离开后的第三天,南江的气温骤降到了零下十度。
林晚醒来时,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在晨光中呈现出复杂而脆弱的图案。他躺在床上,盯着那些冰花看了很久,直到呼吸的热气在玻璃上融化出一小片模糊的透明。房间里很冷,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寒气还是从脚底一丝丝渗进来。
手机在枕边震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是顾阳发来的消息:
“北京下雪了,比南江大。集训第一天,六点就要晨跑。”
“冷吗?”
“冷。但跑起来就好了。”
“注意保暖。”
“你也是。”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问“适应吗”,想问“累不累”,想问“想家吗”。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回了一个“嗯”字。
起床,洗漱,换上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睡眠不足的痕迹。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整理书包。
客厅里,林秀珍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热粥,咸鸭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她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早报,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见林晚出来,抬起头。
“今天降温,多穿点。”她说,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担忧。
“穿了。”林晚坐下,开始剥咸鸭蛋。蛋壳在指尖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响,露出里面橙红色的、流油的蛋黄。
“你爸昨晚打电话来,”林秀珍放下报纸,看着他,“问你期中考试的成绩。我说了,他说……还不错。”
“嗯。”林晚应了一声,把蛋黄挖出来,拌进粥里。橙红色的油花在白色的粥面上晕开,像某种抽象画。
“他还问,”林秀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问你和那个顾阳……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林晚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粥滴回碗里,在桌面上溅开小小的油点。
“你怎么说?”他问,声音很平静。
“我说是普通同学,一起打打球,学习上互相帮助。”林秀珍看着他,眼神复杂,“晚晚,姑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你现在是关键时刻,高二了,明年就高三。有些事,要把握好分寸。”
“我知道。”林晚说,继续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喝,像在完成某种任务。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林晚收拾碗筷,林秀珍拿起公文包准备出门。在门口换鞋时,她忽然说:“晚晚,这周六……姑姑单位有活动,可能不回来吃晚饭。你自己解决,行吗?”
“行。”林晚说。
门关上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暖气片发出的、单调的嗡嗡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个两室一厅的房子,在冬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空旷。家具简单,整洁,但缺少人气。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风景画,是林秀珍从超市打折区买回来的,画的是某个不知名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但色彩艳得虚假。
林晚走回自己房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走了三天。北京下雪了。我爸打电话来问我和他的事。姑姑说要把握好分寸。”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着窗外。冰花在玻璃上蔓延,形成新的图案,像某种无声的生长。远处传来铲雪车工作的轰鸣声,沉闷的,持续的,像这个城市沉重的呼吸。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顾阳,是陈浩:
“林晚,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对。”
“哪道?”
“我拍给你。”
照片发过来,是一道复杂的函数题。林晚看了一眼,拿起草稿纸,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公式一行行列出来,逻辑严密得像搭建一座精致的建筑。五分钟后,他拍下解题过程,发回去。
“卧槽,牛逼!原来这里要用反函数!谢了兄弟!”
“不客气。”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包。他把数学、物理、化学的练习册一本本放进去,又塞进那本蓝色笔记本——顾阳给的那本,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最后,他把墙上那两张素描小心地取下来,卷好,用皮筋扎紧,也放进书包最里层。
出门时,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昨晚又下雪了,积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天空是那种干净的、冷冷的蓝色,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林晚眯起眼睛,戴上羽绒服的帽子,走向公交站。
7路车在雪中缓缓行驶,像一艘在白色海洋中航行的船。车厢里人很多,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结成厚厚的水雾。林晚挤在角落里,书包抱在胸前,鼻尖能闻到周围人身上混杂的气息——羽绒服的鸭绒味,廉价香水的甜腻,还有雪后清冷的空气。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眼镜上就蒙了一层白雾。林晚摘下眼镜擦了擦,走回自己的座位。前排顾阳的位置空着,桌上堆了几本别人放的书,像某种临时占领。
一整天,林晚都过得很规律。上课,记笔记,做练习,课间去接水,午休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上课。一切和顾阳在时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完全不同。没有人在楼梯口等他,没有人在走廊里对他点头示意,没有人在食堂角落留出一个空位。
只有手机偶尔震动,是顾阳发来的简短消息:
“上午理论课,困。”
“中午食堂的菜好咸。”
“下午体能训练,跑了三千米。”
“晚上要做题到十一点。”
每条消息都很短,像电报,但林晚每条都回,回的也很短:“嗯”、“多喝水”、“注意休息”、“别太晚”。像某种无声的仪式,确认彼此还在线的仪式。
放学时,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林晚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
实验中学的图书馆很大,占了一整栋楼。林晚上到三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学校的操场,被雪覆盖,一片洁白。远处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篮网上积了雪,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他摊开作业,开始写。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一门接一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偶尔有学生低声讨论问题,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写到八点半,图书馆要闭馆了。林晚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出来。雪还在下,更大了,风也刮起来,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没坐公交,决定走回去。
街道上行人稀少,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像一个个悬浮的、昏黄的光球。林晚走得很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然后很快被新雪覆盖。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亮着温暖的灯光,货架上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他走进去,暖气扑面而来,眼镜上瞬间蒙了一层白雾。
“欢迎光临。”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声音很轻。
林晚在货架间慢慢走着。他没什么想买的,只是想在这个温暖的空间里多待一会儿。最后他拿了一盒牛奶,一包饼干,走到收银台。
“十二块五。”收银员说。
林晚掏出钱包,付钱。在等找零时,他看见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摆着明信片。是南江的风景,雪后的梧桐道,结冰的湖面,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他拿起一张,是实验中学的雪景——主楼在雪中静静矗立,梧桐树挂满冰凌,像一个安静的梦。
“要吗?三块钱一张。”收银员问。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他付了钱,把明信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走出便利店。
外面的世界更冷了。风卷着雪,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林晚把羽绒服的帽子拉得更低,继续往前走。手里的塑料袋在风中晃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回到姑姑家时,已经九点半了。林秀珍还没回来,家里一片漆黑。林晚打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空间。他把书包放下,脱下湿透的外套和鞋子,走到厨房,把牛奶倒进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待的几十秒里,他站在厨房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房子,他住了快两个月,但依然觉得陌生。橱柜里摆着林秀珍的餐具,冰箱里是她的食材,墙上挂着她喜欢的画。一切都很整洁,很温馨,但都不是他的。
微波炉“叮”的一声,牛奶热好了。林晚拿出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牛奶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温暖。他拿着杯子走回房间,打开台灯,在书桌前坐下。
从书包里拿出那张明信片,放在桌上。雪中的实验中学,安静,美丽,像一个遥远的梦。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拿起笔。
笔尖悬在空白处,很久没动。他想写点什么,但不知道写给谁,写什么。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南江下雪了,很大。实验中学很安静。希望你一切都好。”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这行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明信片中央。写完后,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明信片放进去,和那两张素描放在一起。
抽屉里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从临山带来的旧公交卡,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是他六岁时拍的,父母还很年轻,他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几片梧桐叶标本,还有顾阳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学后体育馆,来吗?”
林晚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迹是工整的楷书,和他笔记本上那些简笔画是同一种笔迹。他想起顾阳把纸条递给他时的样子,想起体育馆里明亮的灯光,想起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想起顾阳手把手教他投篮时掌心的温度。
然后他想起顾阳拉琴时的样子,激烈的,痛苦的,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想起他问“你会记得我吗”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说“想记住”时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手机震动,把林晚从回忆里拉出来。是顾阳:
“刚做完题,累死了。你睡了吗?”
“还没。”
“在干嘛?”
“写作业。”
“这么晚还在写?”
“嗯。”
对话停顿。林晚盯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说“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但不知道寄给谁”,想说“南江的雪很大,实验中学很安静”,想说“抽屉里有很多东西,都是关于你的”。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顾阳又发来一条:
“今天训练时,教练说我投篮姿势有问题,要改。但我改不过来,肌肉有记忆了。”
“慢慢来。”
“嗯。不过这里的篮球馆真好,木地板,专业的篮筐,灯光也亮。就是……太大了,一个人投篮时,回声很大。”
“……”
“林晚。”
“嗯?”
“南江还下雪吗?”
“下,很大。”
“我想看雪。”
“拍给你。”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在路灯的光晕中像一场无声的舞蹈。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窗玻璃上的冰花,窗外的飞雪,远处模糊的楼影。按下快门的瞬间,他忽然想,这张照片里的世界,顾阳能看见吗?能看见那些冰花的图案吗?能看见雪落的速度吗?能看见……他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吗?
照片发过去。过了一会儿,顾阳回复:
“好看。但不如南江的雪。”
“为什么?”
“南江的雪里有你。”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想回复点什么,但手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嗯”字。
然后顾阳说:“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好。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台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一角,照亮了摊开的作业,和那张明信片的一角。他盯着那角明信片,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黑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汇聚。他想写今天的雪,写图书馆的安静,写便利店的温暖,写明信片上的字。想写顾阳说的“南江的雪里有你”,和他回不出去的、沉默的“嗯”。
但最后,他只写下一行字:
“他离开的第三天,南江下了很大的雪。我买了一张明信片,不知道寄给谁。他说南江的雪里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每一件都和他有关。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我想他。”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的,绵密的,覆盖了整个城市。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在雪幕中切出短暂的光路,然后消失。
林晚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五。如果没有竞赛,没有集训,没有离开,今晚他和顾阳应该在老体育馆。打球,或者不说话,就那样并肩坐着,在黑暗里,在寂静里,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但现实是,顾阳在北京,他在南江。隔着一千两百公里,隔着冰冷的手机屏幕,隔着说不出口的话和无法传递的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冰花的纹路在掌心下清晰可感。他闭上眼睛,想象顾阳也在某个窗边,看着北京的雪。想象他疲惫的脸,眼下浓重的青影,和那颗褐色的小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安静地存在着。
然后他睁开眼睛,在玻璃的雾气上,用指尖写了一个字:
“阳”。
字迹很快模糊,被新的水汽覆盖。他又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扇窗户上都布满了那个字,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在冰花的背景上,像一个秘密的咒语。
最后他停下手,看着那些字迹慢慢消失,变成模糊的水痕。像眼泪,像叹息,像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在玻璃上短暂地存在,然后永远消失。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晚拿起来,是陈浩:
“林晚,睡了吗?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李铭也去,我们可以一起做作业。”
“好。几点?”
“上午十点,老地方?”
“好。”
“对了,顾阳怎么样了?在那边还适应吗?”
“他说还好。”
“那就好。他压力太大了,出去换个环境也许不错。”
“也许。”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在屋顶上,在窗台上,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行走。
他想起了临山的冬天。那里的雪没有南江大,但很冷,是那种湿冷的、刺骨的冷。父母总是很忙,他常常一个人在家,做完作业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看就是一下午。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等着,等着父母回来,等着晚饭,等着又一个平凡的日子过去。
现在他在南江,雪更大,天更冷,但他不再是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他有作业要做,有试要考,有朋友要约(虽然不多),有一个人要等(虽然很远)。生活好像更满了,但也好像更空了。满的是时间表,空的是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留给父母的,现在好像被另一个人占据了,而那个人又不在。
林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洗发水的味道,很淡,很普通。在这个味道里,他忽然很想念顾阳身上的气息——那种干净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混着一点点汗水和薄荷糖的清凉。
他想念顾阳教他投篮时掌心的温度,想念他在雨中奔跑时大声的笑,想念他拉琴时激烈的表情,想念他问“你会拉住我吗”时声音里的颤抖。
也想念那些素描,那些纸条,那些在黑暗中的短暂触碰,和说不出口的、无声的共振。
那些东西,像雪一样,无声地落在他心里,积了厚厚的一层。他不知道春天来了会不会化,会不会变成洪水,把他淹没。
他只知道,雪还在下。在心里,在这个漫长的、一个人的冬天里,无声地,绵密地,下着。
窗外传来隐约的铲雪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城市在雪中沉睡,又在雪中苏醒。新的一天,总会到来。雪总会停,天总会晴,春天总会来。
但有些东西,也许永远不会化。像玻璃上的冰花,虽然会消失,但图案会留在记忆里。像抽屉里的那些物件,虽然会旧,但意义不会减。像顾阳说的“南江的雪里有你”,虽然只是一句话,但会在心里生根,发芽,长成某种无法拔除的东西。
林晚在雪声中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老体育馆。顾阳在拉琴,激烈的,破碎的旋律,像暴雨,像狂风,像挣扎和嘶吼。但这次,林晚听懂了。听懂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压抑的情绪,那些在完美表象下的、真实的痛苦。
他走过去,站在顾阳面前。顾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他在笑。
“你听懂了。”顾阳说。
“嗯。”林晚说。
然后顾阳放下琴,抱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很紧,像要把彼此嵌进身体里。林晚也回抱住他,感受着他的颤抖,他的温度,他的心跳。
“别走。”林晚在梦里说。
“我不走。”顾阳在梦里回答。
但梦总会醒。天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阳还在北京,他还在南江。隔着一千两百公里,隔着冰冷的现实,隔着这个漫长而孤独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