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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物理竞赛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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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
周三下午的物理实验课,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电线发热的焦糊气息。林晚坐在第三组实验台前,面前摊开放着示波器的操作手册。他的搭档是个叫孙薇的女生,正皱着眉头调整信号发生器的旋钮,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频率。
“林晚,你看看这个波形对吗?”孙薇把示波器的屏幕转向他,“老师说应该是标准正弦波,但我调出来总有点失真。”
林晚探身过去。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光迹确实有些扭曲,在峰值处出现了轻微的削顶。他检查了信号发生器的输出设置,又看了看连接线路,然后伸手调整了示波器的垂直灵敏度旋钮。
“你的输入信号幅度太大了,超出了示波器的显示范围。”他的声音很平静,手指转动旋钮的动作精准而稳定,“调到0.5伏每格试试。”
孙薇照做。屏幕上的波形立刻变得规整起来,完美的正弦曲线,在绿色网格上规律地波动。她松了口气:“谢谢,我刚才急得汗都出来了。”
“不客气。”林晚收回手,继续记录实验数据。他的实验报告已经写了大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测量误差,图表用尺规画得一丝不苟。
实验室的门开了,物理老师周建国走进来。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在实验室里巡视,偶尔停下来指点学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走到林晚这组时,周建国在实验台旁站住了。他低头看林晚正在写的报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报告纸,凑到眼镜前仔细看。
“这个误差分析,”周建国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小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晚放下笔:“根据仪器的精度参数,信号发生器是±1%,示波器是±2%,考虑到多仪器串联的误差传递,用方和根法合成。最后的相对误差是2.2%。”
周建国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方和根法?这不是高中物理教材里的内容。”
“我在图书馆看的书里有提到。”林晚说,语气平静。
“什么书?”
“《大学物理实验基础》,还有《误差理论与数据处理》。”
周建国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报告纸小心地放回桌上,像是怕弄皱了。“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他说,然后转身走向下一组。
孙薇等老师走远了,才小声问:“林晚,你是不是闯祸了?”
“不知道。”林晚说,继续记录数据。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墨水晕开一个小小的点。
下课后,林晚收拾好实验器材,把台面擦干净,才背着书包走向教师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放学了,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物理办公室在四楼最东头,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林晚敲门。
“进来。”周建国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两排书架,塞满了各种物理书籍和期刊。周建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缓慢地敲打着什么。看见林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晚坐下,书包放在腿上。办公室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窗外是实验中学的主楼,在冬日下午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周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林晚接过。是一份竞赛通知,标题是“全国中学生物理学术创新大赛”,主办单位是教育部和中国物理学会。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比赛分为理论笔试和实验操作两个部分,要求参赛者提交一个完整的物理研究项目报告。
“这个比赛,”周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含金量很高。如果能在全国赛拿到名次,对自主招生有直接的帮助。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盯着林晚的眼睛,“它考察的不只是解题能力,更是科研思维、创新能力和动手能力。”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份通知。纸张很白,印刷字体清晰,右下角盖着红色的公章。
“我想让你参加。”周建国说,声音很直接,“学校有两个名额。另一个我已经定了,是高二一班的张明宇,你应该听说过他,去年拿过省物理竞赛一等奖。但我觉得,你比他更适合这个比赛。”
林晚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实验报告。”周建国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是林晚上次交的期中实验报告,“你看这里,你对实验误差的分析,还有这里,你提出的改进方案。这些都不是高中物理的要求,是你自己额外学的。更重要的是——”他指着报告末尾的一小段文字,“你对实验结果提出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在特定频率下,示波器会出现异常的谐波?这个问题,很多学生根本注意不到,更不会去问。”
林晚看着那份报告。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为了弄明白那个异常谐波,他查了示波器的工作原理,甚至翻了一本《电子测量技术》的教材。最后他得出结论,可能是实验室那台老示波器的滤波电容老化导致的。他把这个推测写在了报告里,以为老师会批评他“想太多”。
“我查过了,”周建国继续说,“你说的对。那台示波器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报修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注意到了,而且尝试去解释它。这就是科研思维。”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周建国手指敲击桌面的轻响。窗外,一群鸽子飞过,在天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我需要做什么?”林晚问。
“组队,选题,做项目,写报告。”周建国说,“比赛周期是四个月,从明年一月到四月。中间有校选、市选、省选,最后是全国总决赛。时间很紧,任务很重。而且——”他顿了顿,“如果你决定参加,寒假的大部分时间可能都要泡在实验室里。”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顾阳,想起北京,想起那个漫长的寒假,和可能无法兑现的“等你回来”的约定。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他问。
“可以,但尽快。”周建国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什么,“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想好了打给我。最晚这周五给我答复。”
林晚接过便签纸,上面是一串工整的数字。“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我。”周建国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外文书,“这个,你先拿去看。是英文原版的《实验物理学》,可能有点难,但对比赛有帮助。”
林晚接过书。书很重,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英文书名已经有些磨损。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复杂的公式插图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能看懂吗?”周建国问。
“我试试。”
“好。”周建国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考虑。”
林晚抱着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夕阳,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的光带。他慢慢地走着,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
下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是顾阳:
“今天测试,投篮命中率只有60%,教练骂了我一顿。”
“手腕呢?”
“还是疼,但能忍。”
“别忍了。”
“不行。下周有重要测试,不过关的话可能要调去二队。”
“……”
林晚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不得不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光。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后他打字:
“我刚接到一个竞赛邀请。物理的,全国性的。”
那边很快回复:“好事啊!你答应了吗?”
“还没。老师说如果参加,寒假大部分时间都要在实验室。”
“……”
这次轮到顾阳那边停顿了。林晚能想象他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可能刚训练完,浑身是汗,坐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睛盯着屏幕,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汗珠。
过了很久,消息才来:
“你想参加吗?”
“想。”
“那就参加。”
“那你……”
“我没事。”顾阳回复,“寒假我也回不来,我爸说要带我去北京几个大学转转,提前接触‘学术氛围’。” 后面跟了一个笑哭的表情,但林晚知道,那不是真的在笑。
“什么时候回来?”林晚问。
“春节前一周吧,大概。具体还没定。”
“好。”
对话在这里停下。林晚收起手机,抱着那本厚厚的英文书,走出教学楼。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雪地上,像黑色的剪纸。
其中一个男生投进了一个三分球,同伴们欢呼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远。林晚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了顾阳。想起他在篮球场上奔跑的样子,起跳投篮的样子,笑着和队友击掌的样子。
然后他转身,走向校门。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翻开那本《实验物理学》。英文确实很难,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他不得不拿出手机查字典。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烦躁。那些复杂的公式,严谨的推导,精密的实验设计,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平静——像进入了一个完全由逻辑和秩序构成的世界,那里没有模糊的情感,没有说不出口的话,没有遥远的距离和无法愈合的伤痛。只有因果,只有规律,只有可以被证明或证伪的真理。
车到站时,他已经看了二十多页。虽然很多地方还看不懂,但大致的框架已经在他脑海里形成。他合上书,小心地放进书包,下车。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父亲林建国。他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林晚,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晚晚。”
林晚停下脚步:“爸,你怎么来了?”
“来这边开会,顺路看看你。”林建国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长高了。”
“嗯。”
两人一时无话。冬日的傍晚很冷,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交织,又迅速消散。最后还是林建国打破了沉默:“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去吃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面馆。”
林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暖和。老板认识林建国,热情地打招呼:“林工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碗。”林建国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面的时间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林晚看着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归处。林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你妈说,你这学期成绩不错。”
“还行。”
“那个……顾阳呢?听说他去北京集训了?”
林晚转过头,看着父亲。林建国的眼神有些闪烁,像在试探什么。“嗯,参加数学竞赛的集训。”
“哦,数学竞赛……”林建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那孩子……挺优秀的。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偶尔。”
面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面撒着香菜和葱花,香味扑鼻。林建国把筷子递给林晚:“趁热吃。”
两人埋头吃面。林晚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林建国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晚晚,爸爸想跟你说件事。”
林晚抬起头。
“省城的那个项目,”林建国说,声音有些低沉,“可能……要延期。可能要等到明年夏天,甚至更晚。”
林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妈妈可能要在那边多待一段时间。”林建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这边……可能也要经常过去。项目需要人盯着。”
“哦。”林晚说,继续低头吃面。面条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会不会……觉得孤单?”林建国问,声音很轻。
林晚停下筷子,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不会。”他说,“我习惯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但林建国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面馆里很嘈杂,其他桌的客人高声谈笑,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但林晚和父亲之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吃完面,林建国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面馆,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刺骨。
“我送你到楼下。”林建国说。
“不用,很近。”
但林建国还是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重叠。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到楼下时,林建国停下脚步。“晚晚,”他说,“爸爸知道你从小就独立,但……如果需要什么,一定要说。钱,或者别的,都可以。”
“知道了。”林晚说。
林建国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上去吧,外面冷。”
林晚点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在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路灯下,身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很单薄,很孤独。他就那样站着,直到林晚消失在楼道里。
回到家,林秀珍正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你爸刚才打电话说见到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一起吃了个面。”
林秀珍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桌上有水果,自己拿。”
林晚回到房间,关上门。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本《实验物理学》和那张竞赛通知。然后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桌面。
手机震动了。是顾阳:
“刚洗完澡,累死了。你今天怎么样?”
“还好。和我爸吃了个面。”
“你爸来南江了?”
“嗯,开会。”
“说什么了?”
“说项目要延期,我妈要在省城多待一段时间。”
“那你……”
“我没事。”
对话停顿。林晚能想象顾阳盯着屏幕的样子,可能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屏幕,在想该怎么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顾阳发来一条:
“林晚,如果你参加了那个竞赛,寒假会很忙吧?”
“嗯,老师说大部分时间要在实验室。”
“那我们……”
“春节你会回来吗?”
“会,但可能很晚。”
“那我等你。”
这四个字打出去后,林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像看着某个不受控制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最真实的念头。
顾阳那边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林晚以为他睡了,或者手机没电了。但最后,消息还是来了:
“好。我等你。”
然后又是一条:
“你一定会赢的。我相信你。”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会试试。”
“那就试试。像你教我的,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
“嗯。”
对话结束。林晚放下手机,翻开那本《实验物理学》。英文单词在眼前跳动,公式在脑海中盘旋。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开始翻译和整理。一页,两页,三页。笔尖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雪落屋檐。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在冬夜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像这个城市沉睡中不均匀的呼吸。林晚一直写到深夜,直到眼睛发涩,手腕酸痛。
最后他放下笔,看向墙上那两张素描。顾阳的侧脸,他的背影。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一个在遥远的北京,一个在南江。一个在训练,一个在学习。一个手腕疼但还在坚持,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想试试。
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
但也许,就像他在玻璃上写的那个字,虽然会消失,但曾经存在过。就像那场雪,虽然会化,但曾经覆盖过一切。就像顾阳说的“我等你”,和他说的“我会等你”,虽然隔着距离,隔着时间,隔着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但说出口了,就是承诺。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又结了一层霜花,在路灯的光晕下闪闪发光,像细碎的钻石。他用指尖在霜花上写了一个公式——是今天在《实验物理学》里看到的一个波动方程,描述的是某种在介质中传播的能量。
公式很复杂,但他记得很清楚。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写完后,他看着那个公式,在霜花构成的背景上,像一个神秘的符文,一个只有他能读懂的密码。
然后他转身,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那个公式还在他脑海里回旋。波动,能量,传播,衰减。像某种隐喻,像他和顾阳之间那种无声的、在频率上达成一致的共振。虽然微弱,虽然隔着距离,但真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在睡意袭来前的最后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明天,他会给周老师打电话。
他会参加那个竞赛。
不是因为想赢,不是因为想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想试试。像顾阳说的,疼就别忍了,赢不了就别硬撑了。但还没试过,怎么知道赢不了?
还没走到终点,怎么知道平行线不会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相交?
他要在自己的轨道上,走得更远,更稳,更坚定。
这样,当顾阳回来的时候,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
而不是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
一个在奔跑,一个在等待。
他要成为光,成为可以并肩奔跑的人。
带着这个念头,林晚睡着了。梦里没有顾阳,没有篮球,没有琴声。只有一页页翻开的书,一行行复杂的公式,一个个精密的实验装置。他在那个由逻辑和秩序构成的世界里行走,每一步都踏实而坚定。
而窗外,南江的冬夜漫长而寂静。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从漆黑的天空飘落,覆盖着街道,覆盖着屋顶,覆盖着这个正在沉睡的城市。
也覆盖着那些看不见的轨迹,那些无声的共振,那些还没说出口但已经生根发芽的、关于未来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