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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匿名群的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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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事件发酵的速度,比林晚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早上,他刚走进教室,就察觉到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凝滞。原本喧闹的早读前奏忽然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又在他抬头时迅速移开。
陈浩从作业本里抬起头,表情欲言又止。
林晚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动作和往常一样。但当他拉开椅子时,前排两个一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女生突然停住了,其中一个慌忙转回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林晚……”陈浩压低声音,凑过来,“你看群了吗?昨晚到现在,消息刷了几百条。”
“没看。”林晚拿出英语书。
“有人把照片转到别的群了,现在好多人在讨论。”陈浩声音更低了,“还有人说,看见顾阳昨天放学后单独教你打球,教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体育馆有四个人。”
“但照片上只有你俩。”陈浩把手机屏幕侧过来给他看。
那是从匿名群流出的截图。照片里,顾阳站在林晚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虚拢在他手背上,调整投篮姿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出很窄的阴影。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见顾阳微微低头时专注的侧脸,也能看见林晚被握住的手腕,和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画面构图甚至有点……暧昧。
“谁拍的?”林晚问。
“不知道。匿名群嘛,头像都是系统自带的,名字是随机数字。”陈浩收回手机,“不过拍这照片的人肯定在体育馆,可能是我们班的,也可能是别的班凑巧路过。”
林晚没说话,开始背单词。但他的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
早读铃响,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今天领读的是顾阳——轮值表排到他。他站起来时,后排有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
“Open your books to page twenty-three.”顾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林晚翻开书,视线落在第23页。但那些字母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整齐的朗读声中显得突兀。
晨读结束后的课间,流言开始以更具体的形式蔓延。
林晚去接水时,在饮水机旁听见两个别班女生小声议论:
“就是那个吧?三班新转来的。”
“长得是挺好看,但感觉好冷。”
“听说顾阳主动教他打球,还单独教……”
“你说他们是不是……”
“嘘,他过来了。”
女生们拿着水杯快步离开,经过林晚身边时,其中一个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别的什么。
林晚接满水,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李铭——昨天被赵宇抢作业的那个瘦小男生。他抱着几本厚厚的习题册,眼镜滑到鼻尖,看见林晚时明显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李铭慌忙后退,习题册哗啦散了一地。
林晚蹲下来帮他捡。最上面一本是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谢谢……”李铭接过书,手指有些抖。他飞快地看了林晚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那个……照片……不是我拍的。”
林晚动作一顿。
“我、我只是想说这个。”李铭抱紧书,语速很快,“虽然很多人讨厌我,但我不做那种事。而且……而且顾阳人很好,昨天他帮我……所以……”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林晚听懂了。
“我知道。”林晚说。
李铭愣了下,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眼睛睁得很大。
“我知道不是你。”林晚重复了一遍,然后拿着水杯走回教室。
李铭站在原地,看着林晚离开的背影,许久没动。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完新课的内容,在黑板上布置了一道思考题,让大家分组讨论。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讨论声、争辩声响成一片。
按照座位,林晚和陈浩一组,前排的顾阳和王锐一组。但陈浩今天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作业,林晚落了单。
他低头看题,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需要添加三条辅助线。他拿起尺规,在图上轻轻画了一条。
“这条线不应该连B点。”旁边有人开口。
林晚抬头,顾阳不知什么时候拖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练习本。他指着林晚画的线:“连C点更简洁。你看,如果连接BC,这两个角相等,那么……”
他用铅笔在图上快速标出几个角,步骤清晰流畅。林晚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节处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懂了?”顾阳说完,抬头看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看清顾阳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点薄荷糖的清凉。
“懂了。”林晚移开视线,在图上重新画线。
顾阳没走,就坐在旁边看他解题。林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像有实质的温度。教室里很吵,但这一小片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昨天怎么不等我?”顾阳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晚了。”林晚说,没停笔。
“我回来时你刚走,在公交站看见你了。”
林晚笔尖一顿。
“为什么不等?”顾阳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执拗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
林晚放下笔,转头看他:“有必要吗?”
顾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自嘲,林晚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
“林晚。”顾阳说,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林晚没回答。
“觉得我是市领导的儿子,就该离我远点?觉得跟我走太近,会惹上麻烦?”顾阳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还是说,你讨厌我?”
“不讨厌。”林晚说。
“那是什么?”
林晚沉默。他看着顾阳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很认真,认真到让人有点……不知所措。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他终于说。
“你已经惹上了。”顾阳说,下巴朝周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不管你想不想,麻烦已经来了。照片,流言,那些目光——你都感觉到了,对吧?”
林晚没说话。
“所以,”顾阳凑近了些,近到林晚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既然麻烦已经来了,不如就让它来得值得一点。”
“什么意思?”
“意思是,”顾阳靠回椅背,拿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如果你不讨厌我,那我们做朋友。真正的朋友。不管别人怎么说。”
笔在他指间灵活地旋转,划出银色的弧线。林晚看着那支笔,想起昨天在体育馆,顾阳也是这样转着篮球,说“我教你”。
“为什么是我?”林晚问。
顾阳转笔的动作停了。他想了想,说:“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人。”顾阳说,“不是顾阳,不是顾书记的儿子,不是校篮球队的,不是年级前十——就是一个普通人。这种眼神,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疲惫。那种藏在完美表象下的,很深的疲惫。
“而且,”顾阳继续说,声音轻了些,“你投篮的姿势,真的很烂。不教你的话,体育考试会不及格吧。”
最后这句是玩笑,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他低头,继续解那道几何题。铅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一条,两条,三条。辅助线画完,证明过程水到渠成。
“做朋友可以。”林晚说,没抬头,“但不用特意。”
“什么叫不用特意?”
“就是,”林晚停下笔,转头看他,“不用特意来教我打球,不用特意坐我旁边,不用特意说这些话。顺其自然就好。”
顾阳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会生气。但最后,顾阳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好。”他说,“顺其自然。”
下课铃响了。顾阳站起来,把椅子拖回自己座位。经过林晚身边时,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和昨天早上一样。
“放学体育馆,来吗?”他问,声音正常,没刻意压低。
周围有几个同学看过来。
林晚收拾书包的手顿了顿:“今天有事。”
“什么事?”
“去医院。”林晚说,“我妈复查。”
顾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严重吗?”
“老毛病,例行检查。”
“那明天?”
“看情况。”
对话到这里结束。顾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林晚注意到,他回到自己座位时,嘴角还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中午食堂,陈浩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挤过来,一屁股坐在林晚对面。
“我听到一个消息。”他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关于照片是谁拍的。”
林晚夹了块西兰花:“谁?”
“还不确定,但有线索了。”陈浩凑得更近,“有人匿名群里说,拍照的人用的是iPhone,因为照片的EXIF信息显示设备型号是iPhone 8。我们班用iPhone 8的,男生有三个,女生有五个。”
“所以?”
“所以范围缩小了啊!”陈浩说,“而且发照片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那时候体育馆里除了你们四个打球的人,还有谁?”
林晚想起昨天离开体育馆时,门口那个探头叫顾阳的女生。马尾辫,大眼睛。
“会不会是路过的人?”他问。
“有可能,但更可能是提前蹲点的。”陈浩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啊,照片拍得那么清楚,构图还那么好,肯定是特意找的角度。如果是路过随手拍,不可能拍成这样。”
林晚没说话。他想起了顾阳昨天被叫走的事——“陈老师找你,办公室。”
是巧合吗?
“而且我还听说,”陈浩声音压得更低,“顾阳昨天去办公室,根本不是陈老师找他。陈老师昨天下午请假了,根本没来学校。”
林晚抬起头。
“有人看见顾阳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几分钟就出来了,根本没进去。”陈浩说,“然后他就骑车走了,方向是市委大院那边。”
市委大院。顾阳家。
“所以叫他出去的那个女生,可能是在撒谎。”林晚说。
“对!”陈浩一拍大腿,“而且那个女生我认识,三班的文艺委员,叫苏晴。她之前给顾阳送过情书,被拒了。”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接。一个喜欢顾阳的女生,看见顾阳和转学生单独相处,心生嫉妒,拍下照片发到匿名群。为了支开顾阳,谎称老师找他。等顾阳离开,照片已经发出去了。
动机、手段、时机,都吻合。
“但这只是猜测。”林晚说。
“可是很合理啊。”陈浩说,“而且苏晴用的就是iPhone 8,我上次看见过。”
林晚放下筷子。食堂里人声鼎沸,番茄炒蛋的味道混着米饭的蒸汽,浓郁得有点腻。他想起昨天体育馆里,顾阳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想起照片上两人靠近的身影,在灯光下像一幅画。
也想起顾阳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林晚?”陈浩在他面前挥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林晚站起来,“我吃好了,先回教室。”
“啊?你才吃了几口……”
但林晚已经端起餐盘走了。他穿过拥挤的食堂,把剩菜倒进泔水桶,餐盘放进回收处。水龙头哗哗地流,他洗了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走出食堂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顾阳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他背对着这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说话时手臂会随着动作摆动。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顾阳忽然回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相遇。顾阳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朝这边走来。
林晚站在原地等他。风穿过梧桐树叶,沙沙地响。
“吃这么少?”顾阳走近了,看了眼他手里的空餐盘。
“不饿。”
“下午有体育课,不吃饱没力气。”顾阳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给你。”
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上印着外文,看起来不便宜。
林晚没接。
“拿着。”顾阳拉过他的手,把巧克力塞进他掌心,“低血糖晕了还得我背你去医务室。”
他的手指碰到林晚的手心,很短暂的接触,但温度鲜明。林晚握紧巧克力,包装纸在掌心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他说。
“不用。”顾阳笑了笑,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放学体育馆,来不来?”
“来。”
顾阳挑眉:“不是要看情况?”
“情况看完了。”林晚说,“来。”
顾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眼睛很亮,嘴角的弧度很真实。
“好。”他说,“等你。”
他跑回那群男生中间,有人笑着捶了他一下,说了句什么。顾阳笑着回了一句,然后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晚记住了。
下午体育课,老师安排男生测一千米。九月的太阳还很毒,跑道被晒得发烫。林晚站在起跑线上,调整呼吸。
“各就位——预备——”
哨声响起。十几个人同时冲出去,脚步声杂乱地砸在跑道上。林晚跑在中段,尽量保持均匀的呼吸。但第一圈还没跑完,喉咙就开始发干,肺像要炸开。
“调整呼吸!两步一呼两步一吸!”体育老师在旁边喊。
林晚试着调整,但节奏还是乱了。有人从后面超过他,带起一阵风。是顾阳。他跑得很稳,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很快就冲到了最前面。
第二圈,林晚开始掉队。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脚都费力。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在晃动的热浪里,越来越远。
但他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后一百米,体育老师在终点喊:“冲刺!冲刺!”
林晚用尽全力加速,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跪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顾阳。他跑完很久了,额头上还有汗,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没事吧?”他问,手还握着林晚的手臂。
“没事。”林晚喘着气说,想挣开,但顾阳没松手。
“去那边坐着。”顾阳半扶半拽地把他带到树荫下的长椅,然后拧开一瓶水递过来,“小口喝。”
林晚接过水,手还在抖。他小口喝着,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那阵干灼。
“四分十二秒。”顾阳在旁边坐下,报出他的成绩,“刚及格。”
林晚没说话,继续喝水。
“下次跑之前做点热身,调整呼吸,能快不少。”顾阳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晚放下水瓶,看向他:“你跑多少?”
“三分零五。”
“很快。”
“练的。”顾阳笑了,“我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从小就被逼着跑步、打球、游泳。”
“你不喜欢?”
“喜欢打球,不喜欢跑步。”顾阳仰头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但喜欢不喜欢不重要,必须做。”
林晚想起顾阳作文里写的那句话:“有些东西只有并肩战斗过的人才懂。”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那种必须完美的压力,那种“必须做”的无奈。
“林晚。”顾阳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照片的事,我会处理。”顾阳说,声音很平静,“不会再有人议论你。”
“你怎么处理?”
“有办法。”顾阳转头看他,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深,“相信我。”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处理。”
顾阳愣了下。
“流言总会有的。”林晚说,“今天是因为照片,明天可能是因为别的。处理不完。”
“但……”
“而且,”林晚打断他,“你说得对,麻烦已经来了。既然来了,就让它来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顾阳听出了里面的某种决绝——一种近乎漠然的、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不怕吗?”顾阳问。
“怕什么?”
“怕被指指点点,怕被孤立,怕……”顾阳停住了,没说完。
怕什么,他们都清楚。
林晚没回答。他看向操场,跑道上还有人在跑,体育老师在旁边掐着秒表。更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运球声、呼喊声、球进篮筐的闷响,混在九月的风里。
“我习惯了。”他说。
很轻的三个字,但顾阳听清了。他转头看林晚,看这个从县城转来的、总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男生。看他苍白的侧脸,看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发,看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分明的手。
那一瞬间,顾阳忽然很想问:你习惯什么了?习惯被忽视,习惯被议论,还是习惯了一个人?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林晚站了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然后说:“我回教室了。”
“一起。”顾阳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一路上有人回头看他们,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别的。但这一次,林晚没再避开那些目光。
他走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得很稳的树。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林晚从书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他说:你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他说:相信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顾阳正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林晚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收回视线。
那天放学,林晚真的去了医院。母亲周敏的复查结果很好,老毛病控制得不错。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晚上想吃什么?”周敏问,语气轻松了很多。
“都行。”
“那妈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庆祝一下。”
回到家,父亲林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他们进门,他抬起头:“结果怎么样?”
“挺好的,医生说保持现状就行。”周敏放下包,往厨房走。
林建国点点头,视线落到林晚身上:“新学校还适应吗?”
“嗯。”
“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听说你们班有个同学,父亲是市领导?”林建国问,语气随意,但眼睛盯着林晚。
林晚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嗯。”
“叫什么?”
“顾阳。”
“顾……”林建国想了想,“顾书记的儿子?”
“应该是。”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适当交往可以,但要有分寸。咱们家和人家不在一个层次,别让人觉得咱们巴结。”
“知道了。”林晚说。
“你爸不是那个意思。”周敏从厨房探出头,“就是提醒你,交朋友要真诚,但也要注意分寸。”
“嗯。”
林晚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他坐到书桌前,没开灯,就着窗外的路灯光,翻开黑色笔记本。
本子里已经写了很多页。从开学第一天开始,每天都有记录。有时候只有一行字,有时候是一段话。有关于天气的,有关于课程的,有关于母亲的病,父亲的叹息。
翻到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在“他说:相信我”下面,又加了一句:
“但相信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顾阳给他的那张纸条,还有那颗在操场捡的梧桐叶。
梧桐叶已经干了,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林晚拿起叶子,对着灯光看。叶脉在光下是半透明的,像人的血管。
窗外传来炒菜的声音,是母亲在做红烧排骨。油烟机的轰鸣,锅铲碰撞的脆响,还有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
林晚把叶子放回去,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
“最新消息!匿名群那个发照片的账号被封了!”
“管理员说是违规发布他人隐私照片。”
“但有人截图了,发照片的时间是下午5点38分。”
“那时候体育馆里除了你们四个,还有谁?”
“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看见苏晴5点35分从体育馆那边过来。”
“时间对得上。”
林晚看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陈浩又发来一条:
“不过顾阳好像不知道这事,他一下午都在打球。”
“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林晚打字:“不用。”
“为什么?”
“他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会知道?”
“他就是会。”
发送完这条,林晚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光。
他想起了下午在树荫下,顾阳说“相信我”时的眼神。
也想起了父亲说“要有分寸”时的语气。
还有顾阳耳后那颗小痣,在阳光下是淡褐色的。
林晚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市委大院里,顾阳正站在父亲的书房。
顾书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抬头:“听说你和班里一个新转来的同学走得很近?”
顾阳站得笔直:“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顾书记放下文件,抬起眼睛。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目光锐利,“有人把照片发到我邮箱了。你手把手教人家打球,这叫普通同学?”
顾阳没说话。
“小阳,你是市领导的孩子,要注意影响。”顾书记的语气缓了些,但更沉,“交朋友可以,但要有分寸。什么样的朋友该交,什么样的不该交,你心里要有数。”
“林晚成绩很好,上次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顾阳说。
“那又怎样?他父亲是建筑院的普通工程师,母亲是中学老师,从县城调来的。”顾书记靠回椅背,“我不是说这样的家庭不好,但你要明白,你的路和你该交的朋友,是规划好的。不要节外生枝。”
“打篮球也是节外生枝吗?”顾阳忽然问。
顾书记看着他,许久,说:“篮球是爱好,可以适度。但朋友,是会影响你一生的人。你要慎选。”
“我知道了。”顾阳说。
“知道就好。”顾书记重新拿起文件,“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顾阳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锐发来的消息:
“阳哥,查到了。发照片的是苏晴,三班那个。我已经‘提醒’过她了,她以后不敢了。”
“匿名群的账号我找管理员封了,照片也都删了。”
“不过流言已经传开了,堵不住。”
顾阳打字:“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不过阳哥,你真对那转学生……”
顾阳没回复。他按灭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到天边。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些秘密。
而他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那个从临山转来的,叫林晚的男生。
那个看他时,眼神像看一个普通人的男生。
那个说“既然麻烦已经来了,就让它来吧”的男生。
顾阳闭上眼睛,想起下午体育课,林晚冲过终点线时苍白的脸,和他接过水时颤抖的手。
也想起他问“你跑多少”时,平静的语气。
还想起他说“我习惯了”时,那种近乎漠然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顾阳心里。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和林晚的聊天界面——其实他们根本没加好友,界面是空的,只有系统默认的“你们已经是好友了,开始聊天吧”。
顾阳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退出,锁屏。
夜还很长。
而少年的心事,像深秋的雾,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