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麻醉与清醒 ...

  •   手术安排在上午八点。六点半,护士来抽血、量血压、做术前准备。顾阳安静地配合,但林晚看见他握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

      “别紧张。”护士熟练地绑上血压计袖带,声音温和,“李主任是咱们院最好的关节镜专家,手术成功率99%以上。”

      “嗯。”顾阳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天花板。监测仪的血压读数跳到了138/85,比平时高。

      七点,护工推着转运床进来。顾阳被小心地移上床,盖好被子。右腿的石膏在转运床上显得格外庞大,像某种沉重的负担。顾建国从外面走进来,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医院允许一位家属进手术等候区。

      “林晚,”顾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的电脑……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人动。”

      “好。”林晚说,看着他。顾阳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线里很亮,但眼神里有种林晚从未见过的脆弱,像一碰就碎的薄冰。

      “还有……”顾阳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如果我醒来时很痛,或者……或者胡言乱语,你别……”

      “我在这儿。”林晚打断他,上前一步,很轻地碰了碰他没打留置针的手,“哪儿都不去。”

      手指相触的瞬间,顾阳的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林晚的食指,握得很紧,但很快又松开。那个触碰很短暂,但温度留在了林晚的指尖,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转运床被推走了。顾建国跟在旁边,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比平时慢。林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荡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走回房间,在顾阳的床边坐下。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那篇未完成的论文。他滑动触摸板,光标在“Discussion”部分闪烁。顾阳写了一半,停在讨论电感温度系数对谐振频率影响的地方,句子没写完,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像某种悬而未决的思绪。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悬停,犹豫,最后落下。他开始接着写,不是修改,是续写。用顾阳的语气,顾阳的风格,严谨但流畅的英文,继续那个讨论。他引用了两篇顾阳没看过的文献——是昨天在清华实验室,张明宇推荐的最新预印本,关于高温超导材料中类似的非线性温度效应。

      写了两段,他停下来,重新读。文字无缝衔接,如果不说,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写的。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表达的逻辑,甚至用词的偏好,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如此相似。

      八点十分,手机震动。是顾建国发来的短信:“进手术室了。预计三小时。”

      林晚回复:“收到。”

      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庭院,积雪未化,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家人搀扶下慢慢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缓缓消散。远处,北京的城市天际线在冬日的晨光中清晰可见,高楼林立,像一片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森林。

      他忽然想起临山。想起那个小县城,想起父母工作的工地,想起那些尘土飞扬的午后,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做完作业就看着窗外,等着父母回来。那时候他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现在站在北京,站在全国最好的医院里,站在一扇决定朋友命运的门外,他还是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

      但这一次,他不只是等待。他在续写一篇论文,在守护一个承诺,在为一个重要的人,做他唯一能做的事——存在。

      九点半,他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实验数据。把温度效应的完整模型封装成一个Python模块,写了详细的文档和示例。又写了一个交互式的可视化界面,可以用滑块调整温度参数,实时观察电路响应和异常峰的变化。

      代码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某种熟练的舞蹈。他完全沉浸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这是病房,忘记了窗外那个正在进行的手术。只有逻辑,只有代码,只有那个由公式和算法构成的、精确而美丽的世界。

      十一点十分,门开了。顾建国走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种放松。“手术结束了,很顺利。李主任说韧带重建得很完美,半月板也修复了,没有切除。现在在恢复室,等麻药过去。”

      林晚抬起头,手指停在键盘上。“他……什么时候能醒?”

      “一两个小时吧。醒了会送回病房。”顾建国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老了十岁。“林晚,”他忽然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又是这句话。林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点点头。

      “刚才在手术室外,”顾建国继续说,眼睛看着窗外,“我看着那扇门,忽然想,如果这次手术不成功,如果顾阳真的再也不能打球了,我该怎么办。然后我意识到,我不知道。我这辈子,从上学到工作,每一步都计划好了,都按部就班。只有顾阳……只有他,是我计划之外的部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特别是……做一个他需要的父亲。”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这些话从一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口里说出来,有种生硬的真诚,像不习惯柔软的人,第一次尝试拥抱。

      “他不知道,”顾建国说,声音更低,“他初三那年,打市篮球赛决赛,我在看台上。他最后一个三分绝杀,全场欢呼。我看见他跳起来,和队友拥抱,笑得……那么开心。那一刻我在想,也许我错了。也许让他打球,不是浪费时间的爱好,而是……而是他真正快乐的方式。”

      他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但我没说出来。后来还是逼他学琴,逼他竞赛,逼他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因为我怕,怕他如果只打球,将来会后悔。怕他如果不够优秀,在这个世界上会吃亏。怕他……怕他变成我,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林晚坐着,没说话,只是听着。这些话太重,他接不住,只能安静地承接。

      “所以你来了,是好事。”顾建国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在做他喜欢的事,物理,实验,那些我不懂但他可能喜欢的东西。你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给他看了另一条路。虽然那条路……可能也是我逼出来的。”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这个父亲,当得真失败。不是太松,就是太紧。不是不关心,是关心的方式错了。”

      “他知道。”林晚忽然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顾建国看着他。

      “他知道你关心他。”林晚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摩挲,“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像你,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顾建国愣住了,然后缓缓点头。“也许吧。”他说,重新看向窗外,“等他醒了,我想跟他谈谈。关于物理,关于以后,关于……他想做什么,而不是我让他做什么。”

      “他会的。”林晚说。

      中午十二点,顾阳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完全过去,他半昏半醒,眼睛睁着,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护士调整吊瓶,检查监测仪,交代注意事项。顾建国仔细听着,用手机记下。

      等护士离开,顾阳的眼睛慢慢聚焦,看见了林晚。他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林晚走到床边,俯身,“手术很成功,韧带重建了,半月板也保住了。现在麻药还没过,会有点晕,正常。”

      顾阳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有迷茫,然后慢慢变得清明。他点点头,很轻,但清晰。然后他抬起没打留置针的左手,手指动了动,像在比划什么。

      “电脑?”林晚问。

      顾阳点头。

      林晚把电脑拿过来,打开,屏幕上是那篇论文。顾阳盯着看,眼睛慢慢睁大。他看见了新增的段落,新引的文献,完善的可视化。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林晚读不懂的情绪。

      “你写的?”他用口型问,声音发不出来。

      “嗯。”林晚点头,“接着你的思路。”

      顾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看那些新加的代码,新画的图。他的手指还有些抖,但动作很稳。看到某处时,他停下来,抬头看林晚,眼睛里有疑问。

      “这里,”林晚俯身,指着屏幕上一行公式,“是张明宇推荐的预印本里的,关于高温超导的非线性效应。虽然系统不同,但物理机制有相似性,可以类比。”

      顾阳点头,继续看。他看得很快,很专注,完全忘记了腿上的疼痛,忘记了刚经历的手术,忘记了自己在病房。眼睛里只有那些公式,那些代码,那些在凌晨共同构建的智力世界。

      顾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在模拟什么计算。他看着林晚俯身在床边,低声解释,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专注而平静。

      两个少年,在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一个不确定的康复期开始的时候,在讨论着高温超导和非线性效应,讨论着一个大多数成年人都不懂的物理世界。

      而他,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父亲,站在旁边,插不上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融化,在缓慢地、真实地改变。

      也许,这就够了。他想。也许做一个父亲,不是规划儿子的每一步,而是在他摔倒时扶一把,在他迷茫时点一盏灯,在他找到自己的路时,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远。

      即使那条路,通向一个他完全不懂的世界。

      即使那条路上,陪伴儿子的,是另一个少年,而不是他。

      但只要儿子眼里有光,只要儿子走得稳,只要儿子是真的快乐。

      就够了。

      顾阳看完了新增的内容,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但嘴角是上扬的。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林晚,用口型说:“谢谢。”

      林晚摇头,握住他的手。“睡会儿。麻药过了会疼。”

      顾阳点头,闭上眼睛。但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握紧了林晚的手指,很轻,但坚定。林晚也没抽回,就让他握着。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慢慢有了温度。

      顾建国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顾阳的呼吸慢慢平稳,睡着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依然握着林晚的手指,像某种无意识的依恋,像黑暗中抓住的唯一确定。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顾阳沉睡的脸。麻药的作用下,他眉头舒展,嘴唇微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那颗褐色小痣在耳后,在光线下像一个安静的标记,标记着这个少年,在经历了手术、疼痛、不确定之后,此刻正安静地睡着,手握着朋友的手,嘴角带着笑,梦里也许有公式,有代码,有那个他们共同构建的、美丽的物理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篮球,但有无数的可能。

      没有奔跑,但有深邃的思考。

      没有掌声,但有智力突破时的、寂静的狂喜。

      而那条路,顾阳刚刚踏上。带着伤,带着痛,但带着光。

      林晚握紧了他的手,很轻,但坚定。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容易。康复的疼痛,复建的漫长,心理的调适,学业的压力。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午后的病房里,在这个麻药将散未散的时刻,顾阳握着他的手,睡得安稳。

      而他会在这里。在顾阳痛醒时递上止痛药,在顾阳沮丧时打开电脑继续那篇论文,在顾阳复建时站在旁边,在顾阳重新学走路时,伸出手,让他扶着。

      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坚定地,存在。

      窗外的北京,冬日的午后阳光正好。积雪在慢慢融化,屋檐下挂着冰凌,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城市在运转,人们在忙碌,生活继续。

      而在这间病房里,时间好像变慢了,变柔软了,变成了监测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交握的手的温度,变成了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光斑。

      以及,两个少年之间,那种无声的、但真实存在的,在疼痛和脆弱中生出的,温柔而坚定的连接。

      那种连接,不需要言语。

      只需要存在。

      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握住。

      然后,不放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