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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病房里的论文 ...

  •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前一夜,顾阳几乎没睡。

      不是疼——有镇痛泵持续给药,疼痛在可忍受的范围内。是焦虑,那种对未知的、对失去的、对“再也回不去”的深切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在深夜的病房里随着监测仪的滴滴声,一寸寸收紧。

      凌晨两点,顾阳盯着天花板,忽然说:“林晚,你把电脑打开。”

      林晚从陪护床的浅眠中醒来,起身,打开床头柜上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下午从清华回来后,顾建国让人送来的,一台高配的移动工作站,轻薄,但性能强悍。

      “打开那个温度效应的模型。”顾阳说,声音在黑暗里清晰而坚定,“我想再看看。”

      林晚照做。屏幕亮起,蓝光映在顾阳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屏幕上是他熟悉的Python界面,数据,图表,公式。

      “这里,”顾阳指着异常峰频率比随温度变化的曲线,“你说它的变化率是-0.00018每摄氏度。但我不理解为什么是这个值。从量纲分析看,如果异常峰来自电容温度系数α导致的参数调制,那么频率比的变化率应该正比于α,但符号相反。你测的α是-45ppm,也就是-0.000045,比-0.00018小四倍。为什么?”

      林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顾阳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更没想到他会从量纲角度提问。他凑近屏幕,重新审视数据。“可能是模型忽略了其他温度效应,比如电感的温度系数,或者电路中的寄生参数。”

      “但寄生参数的温度系数通常更小。”顾阳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原始数据文件,“而且,如果还有其他显著的温度效应,在谐振频率的温度系数中应该能体现出来。你测的f0变化率是-12Hz/°C,换算成相对变化是-0.00012每摄氏度,与α的-0.000045也不匹配。这里差了两倍多。”

      林晚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计算。确实,如果只有电容温度效应,谐振频率的相对变化率应该等于-α/2(对于串联谐振),也就是+0.0000225。但实测是-0.00012,符号相反,大小差五倍。这强烈暗示,有某种更强的、与温度正相关的效应在起作用,抵消了电容变化的影响,甚至反超了。

      “是电感。”顾阳忽然说,眼睛发亮,“铜线的电阻温度系数是正的,大约0.004每摄氏度。电感的直流电阻会随温度升高而增加,这会导致电感的品质因数下降,等效串联电阻增加,从而影响谐振频率。而且,电感的磁芯如果有温度系数,也会贡献。”

      林晚茅塞顿开。他一直把电感当成理想元件,只考虑了它的感值,忽略了其非理想性——特别是与温度相关的损耗。而电感的损耗,通常比电容的损耗更大,对温度更敏感。

      “我们需要重新测量。”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单独测量电感的温度特性,把它纳入模型。”

      “现在做不了实验,”顾阳说,但眼睛更亮了,“但我们可以用已知参数估算。典型的铁氧体磁芯,损耗因子的温度系数大约是0.001每摄氏度。如果电感的初始品质因数是100,那么温度每升高1°C,等效串联电阻会增加0.1%。这个变化,足以解释谐振频率的异常漂移。”

      他打开一个新的Python窗口,开始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还有些僵硬——右手腕的伤没好全,但他坚持用右手。林晚想帮忙,但顾阳摇头:“我自己来。你看着,如果有错告诉我。”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监测仪的滴滴声。窗外,北京的冬夜深沉,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顾阳专注的侧脸。屏幕蓝光下,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像出鞘的刀。那颗褐色小痣在耳后,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时隐时现,像一个专注的标记。

      顾阳写的是一个完整的电路温度模型。包含电容的温度系数α,损耗温度系数β;电感的温度系数γ(感值变化),损耗温度系数δ;还有导线的电阻温度系数ε。他建立了完整的阻抗表达式,然后数值求解谐振频率和品质因数随温度的变化。

      代码运行,屏幕上跳出结果。他代入林晚实测的-10°C到40°C数据,用最小二乘法拟合参数。优化算法迭代了十几次,收敛了。

      拟合出的参数:α = -48.7 ppm/°C(接近实测),β = 0.00013/°C(接近实测),γ = +12.4 ppm/°C(电感感值随温度略微增加),δ = 0.00095/°C(电感损耗温度系数显著),ε = 0.0038/°C(接近铜的理论值)。

      然后他用这个完整的模型,重新计算异常峰的特征。频率比的变化率预测为-0.00016/°C,与实测的-0.00018/°C吻合得很好。幅度变化率预测为0.017%/°C,与实测的0.018%/°C也基本一致。

      “看,”顾阳指着屏幕,嘴角扬起,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完整的模型。电容的非理想性解释了异常峰的存在,电感的非理想性解释了频率漂移的异常。它们共同作用,给出了与实验一致的结果。”

      林晚盯着那些数字,那些曲线,那个完美的拟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阳,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是惊叹,是佩服,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骄傲的情绪。

      “你……”他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

      “我物理学得还行,”顾阳说,笑容淡了些,但眼睛依然亮着,“而且,我对数字敏感。以前打球时,我能记住每个队友的投篮热区,能瞬间计算传球的角度和力度。现在,只是把这种敏感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靠在枕头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原来,脑子用在对的地方,是这种感觉。不累,反而……很爽。”

      林晚看着他。凌晨三点的病房里,顾阳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脸色苍白,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篮球场上胜利的光芒,不是拉琴时激情的闪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光——是理解的光,是创造的光,是智力突破时的光。

      “你应该把这些写下来。”林晚说,声音很轻,但清晰,“写成一篇小论文。哪怕不发,只是记录。这是一个完整的发现,从实验到理论,有创新性。”

      顾阳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论文?我?可我只是帮你分析数据……”

      “不,”林晚摇头,很认真,“这个完整的温度模型是你构建的,关键洞察是你提出的。没有你,我可能还在死磕电容。这是我们共同的工作,但你是理论部分的主要贡献者。”

      顾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回到键盘上。“好。怎么写?”

      “从引言开始。讲RLC电路温度效应的研究背景,指出现有文献通常忽略元件的非理想温度特性,或者只考虑单项。然后讲我们的实验发现:异常峰,频率漂移异常。再讲理论模型:建立包含电容和电感完整温度特性的等效电路,数值求解。然后拟合实验数据,验证模型。最后讨论物理意义和应用前景。”

      顾阳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打字。引言,实验,理论,结果,讨论。他的英文很好——从小被逼着学的,此刻派上了用场。句式流畅,术语准确,逻辑清晰。林晚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建议,或者帮他查参考文献。

      凌晨四点,论文有了雏形。两千字,五个图,一张表。顾阳写完最后一个句子,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但嘴角是上扬的。

      “我想给它起个标题,”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但满足,“就叫……《RLC串联电路中由元件非理想温度特性引起的二阶非线性效应》。”

      “太长了,”林晚说,但笑了,“不过准确。”

      “那就这个。”顾阳也笑了,重新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文档。那篇论文,在凌晨四点的病房里,在监测仪的滴滴声中,像一个新生的、脆弱的、但真实存在的生命。

      “等手术完了,我修改修改,也许可以投个会议。”他说,语气里有种试探的兴奋,“中学生也可以投吧?”

      “有些会议可以。”林晚说,“就算不投,留着,以后申请大学时也是很好的材料。”

      顾阳点点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反复看那篇论文,像在看什么珍宝。然后他忽然说:“林晚,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个雨夜让我进门,”顾阳说,眼睛看着屏幕,但声音很轻,“谢谢你在旧体育馆教我投篮,谢谢你在实验室给我看那个异常峰,谢谢你在我摔断腿时来北京,谢谢你……让我看见,我还有别的路。”

      林晚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没打留置针的左手。那只手很凉,但慢慢回温。

      “睡会儿吧,”他说,“天快亮了。”

      “嗯。”

      顾阳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躺下。监测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林晚帮他盖好被子,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夜灯。昏暗的光线里,顾阳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

      但林晚知道,他没睡。因为他的手指,还在被子下,无意识地动着,像在模拟键盘敲击,或者,在脑海里推演某个公式。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几个小时后,顾阳要被推进手术室,面对那个可能改变他一生的手术。但此刻,在这个深夜里,他刚刚完成了一篇论文,刚刚发现了一条新的路,刚刚在绝望的废墟上,点燃了一盏灯。

      而那盏灯,足够亮,足够稳,足够照亮前行的方向。

      哪怕前路是手术刀,是康复的疼痛,是漫长的不确定。

      但有光,就不怕。

      林晚坐在陪护床上,看着顾阳沉睡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那颗褐色小痣在光线下,像一个安静的、坚定的点,标记着这个少年,在经历了折断、坠落、疼痛之后,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站立。

      不是用腿,是用脑。

      不是用肌肉,是用思想。

      不是在球场上奔跑,而是在知识的疆域里探索。

      而这,也许是更强大、更持久的成长。

      窗外的北京,在晨曦中慢慢苏醒。车流声渐起,城市开始新一天的运转。而在这间病房里,一个少年在睡梦中,嘴角带着笑,梦里也许没有篮球,没有疼痛,只有公式、数据、和那个刚刚被他亲手构建的、美丽的物理世界。

      那是个他从未真正探索过的世界。

      但现在,门开了。

      而他,正要走进去。

      带着伤,带着痛,但带着光。

      林晚也躺下,闭上眼睛。在睡着前的最后一刻,他想,这也许就是成功的真正模样——不是在顺境中轻松获胜,而是在绝境中找到新的可能。不是在失去时崩溃,而是在废墟上重建。不是在黑暗中沉沦,而是在黑暗中,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点亮一盏灯。

      然后发现,那盏灯照亮的,是一个比想象中更广阔、更精彩、更值得探索的世界。

      虽然点灯的过程很痛。

      虽然重建的过程很难。

      但光,确实亮起来了。

      在顾阳的眼睛里,在那篇凌晨写就的论文里,在这个充满疼痛但充满可能的、北京的冬天。

      光,亮起来了。

      那里,有物理,有知识,有无限的可能。

      还有,他们两个,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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