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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杯咖啡引发的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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秃顶的部门主管通知安澄今晚加班时,安澄正蹲在茶水间吃凉了一半的外卖。
安澄闻言,差点想把剩下的外卖扣对方脑袋上,用汤汤水水滋补一下这片不毛之地。
终究只是幻想,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没出息的连声答应。
安澄平凡地活到了二十四岁,按部就班地从大学毕业出来工作,没有混出什么大出息,没有经历什么大挫折,总的来说也无风雨也无晴。
参加春招进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终于在二十四岁芳龄时又喜提三年工龄。
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一杯咖啡丢了性命。
到了晚上,安澄还没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生命危险,吃完冰冷的烧鹅饭外卖,照常回到工位准备继续工作。
部门里的同事们都陆陆续续下班离场,灯一盏接一盏灭掉,最后留下安澄独自一人,颇有点万籁俱寂那味道。
安澄打开电脑邮箱接收文件,看清内容后差点昏过去,里面除了他负责的部分数据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同事的文件。
打开多出来的文件夹,其中内容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地排列着。
安澄真想一怒之下把那两个混账同事的文件夹删掉,但是想想项目ddl将近,还是很窝囊地点了接收。
如此对着屏幕枯坐一夜,一夜无话。
及至把数据整理到七七八八,安澄突然觉得脖子后面暖暖的,一转头看到百叶窗的缝隙里透露出一丝微光。
不是吧?
他急忙起身,拉开百叶窗的绳子。
随着窗帘打开,窗外发白的曙光刺在安澄胀痛的眼球上,昭示着一个悲哀的现实:他把夜熬穿了。
安澄头重脚轻地站起身,脑中仿佛被塞入了铅块,又沉又痛。
他用力甩甩头,又走到公司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头痛似乎有所减轻,眼睛却依旧干涩。
回工位的路上,公司的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叮”一声,送上楼一群同事。
其中有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纸袋,见到安澄就赶紧高高地挥手打招呼:
“老安!我在这儿呢!”
是假期结束回来销假的时翎。
时翎比安澄晚一年入职公司,领导就让安澄来负责带新人。
他比安澄小一岁,为人处世却比安澄圆滑得多,刚说两句话就摸清了这位前辈老好人的性格底色,入职第一天叫“安哥”,第二天叫“安澄”,到了第三天就自然而然变成了“老安”。
前几天领导说任务重需要加班,时翎立刻说他舅老爷死了要回去奔丧,如果不去他妈就把他踢出族谱,然后请了年假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时翎环顾四周,吃惊地悄悄问安澄:“有人说过要给你涨工资吗?”
安澄眼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无力辩解。
时翎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纸袋举给安澄看:“特大好消息!我给你带了楼下新店的咖啡。”他得意说,“我帮你升杯到了超大杯,有我这样的同事你就偷着乐吧。”
时翎从纸袋中拎出咖啡,像拉魔术手绢似的无穷无尽地扯,最后取出的咖啡杯足有一尺长:“看!还是三倍浓缩!”
楼下那个小作坊下料就是猛。
安澄震惊地看着这巨无霸般的咖啡杯,不确定自己通宵后喝完这一大杯冰美式,心跳会不会飙到200。
他有点踌躇,又不忍心拂了后辈的一片好心。
对面的人正双眼亮闪闪地等着他接过咖啡。
这时门口传来领导助理的声音:“安澄,时翎,主管通知八点半开会,在22楼最左边那间会议室!群消息你们看到了吧?”
时翎答应一声,又偷偷和安澄鄙视道:“呸,狗仗人势。既然发了群消息,还缺他过来喊一嗓子刷存在感?”
安澄不好应和,只能无可无不可地干笑两声。
想来喝点咖啡提提神也好,安澄要是在开会的时候打起瞌睡,那才是真要完蛋了。
他向时翎道谢,回到工位,边喝咖啡边做昨天的收尾工作,转眼到了开会时间,那杯巨无霸冰美式也见了底。
安澄不可置信地摇晃杯子,里面冰块发出哗啦啦的空响。
里面有这么多冰块,应该没事……吧?
陆续有人起身出去,安澄也赶忙合上电脑跟着出门。两部电梯前都人满为患,安澄为了不迟到,只好选择走楼梯。
楼梯上还有其他同事,边走边聊天,有人和安澄打了个招呼。安澄无心加入,回应几句后一个人闷头往上爬。
没走两层,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捆住一样,勒得他呼吸困难。
随后眼前的楼梯也叠出重影。安澄努力想要看清脚下的道路,心脏这时却猛跳起来,小时候蹦床也是这种感受,躯壳和心脏像甩在两个维度,各跳各的,谁也不听谁安排。
安澄伸手想去扶楼梯扶手,却还是一脚踩空,整个人滚落下去。
他跌落到楼下才停住,想自己起身爬起来,但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干睁着眼。胸膛里那颗轰鸣乱撞的心脏逐渐安静,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得细若游丝。
“安澄、安澄,你醒醒!你今年的病假已经用过了!”有同事在他耳边大喊,双手摇撼他的肩,却发现安澄身体软瘫如面条,一点阻力都没有地被他甩来甩去。
“小安啊,昨天叫你做的东西发我邮箱了没有?”领导站在安澄身边和蔼地问。
他的肚腩遮住了头顶的灯光,几乎如同日全食。安澄突然有种末日来临之前,全世界都天昏地暗的恐慌感。
安澄张张嘴。他想说:我的猫。拜托你们。喂它。每天去一次就好。
终究没能发出一点声音。抬起的手滑落在身侧。
安澄的意识飘飘悠悠,浮在天花板上,像小孩没抓稳脱了手的氦气球。
低头一看,自己的躯体正躺在楼梯底下,姿势虽然怪异,但是面容还算安详,不至于吓到无辜的同事们。
同事围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大麻烦争论不已,有人主张赶紧叫救护车过来。
又听另一个同事讲:“干啦,早高峰,车到这里安澄人都硬啦。”
安澄此时正飘在他的头顶,悲哀地想,其实用不了这么久,他很快就要变得硬邦邦了。何必要麻烦救护车白走这一趟?
没人听到安澄的劝阻。有人假装摆弄手机打急救电话,实际上趁着打电话的时候偷偷发消息,将此事当八卦讲给朋友听:“惊爆,隔壁研发部有人猝死了喔!”
朋友回复两个字:吓尿。
安澄站在他背后,将屏幕看得一清二楚。
无人在意安澄,他只好自己走开。
安澄的意识慢慢朝着公司外面飘去,一路上畅通无阻,公司的打卡机也困不住他。
外面晴空朗朗,各人行色匆忙,嘈杂地赶地铁、买早餐、刷手机。
地球没了安澄还是依旧要转。
安澄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迷了路,一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只好随着人群漫无目的地飘行,随大流地被簇拥进了地铁,闸机竟也不需要刷卡,无动于衷地放安澄进了站。
地铁过了几站安澄又被人流挤下车,他迷惘地抬头看看,原来是到回家的那一站了。
无处可去的安澄只好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继续走着,走回了他租住的那个小区。
在楼下等电梯时安澄遇到了他的房东。
这栋楼的包租婆安澄之前见过几次,珠光宝气地来,还未入冬就穿上皮草,怀里抱了只卷毛的贵妇犬,名唤BB。
远看像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复制品。
每次她在电梯里遇到安澄,都让安澄去按电梯:“你按一下八楼!”
举手之劳安澄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她的态度实在过于理直气壮,吆五喝六,好像安澄是她家佣人似的。
有天安澄终于受不了对方这个使唤的态度,委婉问:“您可以说‘请’吗?”
房东斜睨他一眼,BB也冲他大叫。十足的狗仗人势。
好吧,不说也可以。安澄认怂地按下电梯按钮。
现如今安澄没了身体,房东自然看不见他,只能自己按电梯键,可是BB却看见了安澄,冲着安澄在的地方汪汪叫个不停。
“BB呀,”房东讲,“你饿啦?我们等会就回家,今天吃黑松露炖鸡肉,好不好?”
安澄迷路的灵魂突然被点醒。原来他是想回家。
电梯门打开,安澄的灵魂晃晃悠悠出来,又往下爬了两层楼,终于到了家门口。
家里还是他昨天早上出门时的样子,陈皮糖蜷缩在窗边的猫抓板上。
家中窗帘半掩着,阳光明亮地照在陈皮糖毛茸茸的小身体上,镀一层亮闪闪的金边。
陈皮糖是安澄从路边捡回的猫。
并不是安澄大发善心主动捡了它,而是它突然从绿化带窜出来,弓着骨瘦嶙峋的身体拦路不允许安澄过去,霸道得不行。
安澄连流浪幼猫也不敢得罪,猫咪再小,惹毛了被挠一下也是皮开肉绽,说不定还要打破伤风。
只得恭敬地将它收养,迎它进门。
安澄因此痛失本月的全勤奖。
还不等他多心痛,紧随而来的猫咪体检住院费用,驱虫疫苗、封窗、猫粮猫砂的支出,又狠狠压榨了一笔,将安澄上班攒的微薄积蓄清零。他计划辞职休养一阵的梦想也就此搁置。
在外地的发小听说此事,特意带了罐头和补剂来看望。她看到小猫头顶和腚上都有一撮橙色的毛,于是提议说:“就叫它陈皮糖好不好?”
陈皮糖有了名字,俗话说名正则言顺,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安澄家中落脚,吃四十块一斤的猫粮,玩十块一根的逗猫棒,夜里跑酷时狂踩安澄这条廉价的牛马主人。
安澄此时没由来地想起BB,一时被内疚感笼罩。
陈皮糖跟着他这样的主人,大概率一辈子也不知道黑松露炖鸡肉是什么味道。
有风吹进来,陈皮糖似乎有所感应,从猫抓板上爬起来抓了两下,伸个长长的懒腰,冲着安澄飘着的方向喵喵叫了两声。
安澄上去抱了抱它。如果灵魂有眼泪,此时应该都擦在陈皮糖的毛上了。
“我好没用。对不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