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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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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雨季比预报来得更早。
苏砚抵达影视基地时,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腐烂的湿气。温衍之的助理小赵开车来接他,一路都在抱怨天气。
“本来今天要拍三场外景,这下全泡汤了。导演组正吵着改棚内拍摄,温哥心情不太好,苏老师您多担待。”
苏砚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水杉林,雨滴在车窗上划出歪斜的痕迹。“他在哪?”
“酒店改剧本呢。这场雨打乱了所有安排,编剧组连夜重写,温哥对台词不满意,亲自在改。”
车子停在一家仿古庭院式酒店门口。白墙黑瓦,廊檐下挂着红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突兀的鲜艳。小赵领着苏砚穿过回廊,停在最里间的一扇木门前。
“温哥,苏设计师到了。”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推开门,苏砚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温衍之。
房间是套房的外间,原本的中式桌椅被推到墙边,取而代之的是临时拼凑的工作台——笔记本电脑、散落的打印稿、记号笔、空咖啡杯。
温衍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深色木地板上,身上裹着件过于宽大的黑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冷光照亮他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
“随便坐。”他说,语气是工作状态下的疏离,“等我五分钟。”
苏砚没有坐。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雨。雨水从瓦檐成串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水花。远处有剧组收工的喧嚣,隔着雨幕显得模糊不清。
五分钟变成了十分钟。温衍之终于停手,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揉着眉心,眼下的倦色比在工作室时更明显。
“抱歉。”他说,声音有点哑,“剧本出了大问题,不改没法拍。”
“您亲自改?”苏砚转身。
“编剧写的台词像白开水。”温衍之冷笑,“角色压抑了二十年,爆发时的台词应该是刀刃,他们给的是棉花糖。”
他站起来,赤脚走向小冰箱,拿出两瓶水,扔给苏砚一瓶。这个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疲倦后的松懈。
“你来得正好。”温衍之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我需要换个脑子。说说你那边的进展。”
苏砚在另一张椅子坐下,打开平板,开始汇报施工准备情况。他说得很详细,但眼睛始终观察着温衍之的状态——不只是疲倦,还有一种焦躁,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水瓶表面。
“……基础开挖下周开始,但连续降雨可能会影响进度。我跟气象局的朋友要了未来一个月的预测数据,做了两套预案……”
“等等。”温衍之打断他,起身走到窗边,和苏砚并排站着看雨,“你说的这些,很重要,但我现在听不进去。”
他侧过脸,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很暗:“苏砚,你相信角色有灵魂吗?”
话题的跳跃让苏砚顿了一下。但他很快跟上:“您指什么?”
“我演这个角色三个月了。”温衍之看着雨幕,“他是个被冤枉的检察官,妻离子散,众叛亲离,坚持追查一个根本不可能翻案的旧案。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自己也快信了。”
他顿了顿:“但我觉得他没疯。他只是……太真实了,真实到周围虚假的世界容不下他。”
苏砚的心脏缓慢地收紧。他在说角色,还是在说自己?
“您入戏很深。”苏砚谨慎地说。
“不是入戏。”温衍之摇头,“是共鸣。我理解他的孤独。那种‘我知道真相,但全世界都说我错了’的孤独。”
雨声渐大,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那您觉得,”苏砚慢慢问,“是坚持真实重要,还是获得认同重要?”
温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以前我觉得真实重要。”他最后说,声音很轻,“但现在……有点累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在苏砚胸腔里敲了一下。他看见温衍之垂下眼睫,那个瞬间,脆弱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所以您改剧本,是想给角色一个出口?”
“我想给他一个……不那么痛的结局。”温衍之自嘲地笑笑,“但导演说不行,悲剧才有力量。观众就喜欢看好人被碾碎。”
他转身,背靠着窗台,整个人笼罩在逆光里:“有时候我觉得,我和这个角色一样,都在演一场别人写好的悲剧。区别只是,他演完了可以杀青,我得一直演下去。”
苏砚向前走了一步。这个距离,他能看清温衍之睫毛上沾着的一点水汽——不知道是窗外飘进来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改剧本。”苏砚说,声音平稳但有力,“您是主演,也是投资人之一,您有权决定角色的命运。”
温衍之抬眼看他,眼神复杂:“你在怂恿我耍大牌?”
“我在说,真实也包括选择的权利。”苏砚迎着他的目光,“如果这个角色让您痛苦,那就改变他。如果这个空间让您不舒服,那就改造它。建筑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两人对视。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
温衍之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疲惫但真实的笑:“苏砚,你真是个危险的理想主义者。”
“我只是相信,人可以建造自己想要的世界。”
“包括为别人建造?”
“尤其是为重要的人建造。”
空气再次绷紧。那句话在雨声里悬着,像一根细丝。
温衍之移开视线,看向庭院里被雨打落的海棠花瓣:“我饿了。你吃午饭了吗?”
话题再次跳跃,但这次带着明确的回避。
“没有。”
“我知道一家私房菜,离这不远。”温衍之走向里间,“等我换衣服。”
苏砚留在外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他走到工作台前,看见摊开的剧本。
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凌厉,有些句子被整个划掉,旁边重写的新台词更尖锐,也更悲怆。
其中一句被圈出来:“我宁愿清醒地碎掉,也不要麻木地完整。”
苏砚盯着那句话,指尖轻触纸面。
他懂。他太懂了。
温衍之换好衣服出来——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素颜,但眉眼的轮廓反而更清晰。
“走吧。”他说,“再待在这屋里我要疯了。”
他们没有打伞,小赵开车送他们到巷口。那家私房菜藏在古镇深处,门脸很小,只接待熟客。老板是个老太太,看见温衍之就笑:“小温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麻烦您了。”
老位置在二楼小露台,有顶棚,三面透空,可以看见整片青瓦屋顶和远处朦胧的山影。雨丝斜飘进来,在木栏杆上积起细小的水珠。
菜上得很慢,但每一道都精致。清蒸江鱼、梅干菜烧肉、酒香草头、腌笃鲜。温衍之吃得不多,更多时候在喝酒——温过的黄酒,小杯。
“您酒量很好?”苏砚问。
“不好。”温衍之诚实地说,“但今天想喝。”
“因为剧本?”
“因为……”他停顿,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很多东西。”
几杯下肚,温衍之的话多了些。他讲拍摄时的趣事,讲遇到过的奇葩导演,讲第一次拿影帝时的懵圈。那些故事都带着滤镜,美好得不真实。
苏砚安静听着,适时提问,引导话题。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在温衍之主动展露的碎片里,拼凑更深层的真相。
直到温衍之说起欧洲的童年。
“……住在瑞士一个小镇上,房子后面就是山。冬天雪很深,我和我哥……”他忽然停住,酒杯悬在半空。
“您有哥哥?”苏砚轻声问。
温衍之放下酒杯,手指摩挲着杯沿。很久,他才说:“有过。十年前去世了。”
声音很平静,但苏砚听出了底下细微的裂纹。
“抱歉。”
“没什么。”温衍之看向远处的山,雨雾让山峦的轮廓变得模糊,“他比我大八岁,像半个父亲。我进演艺圈,他是唯一支持我的人。他说,小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哥在后面。”
他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但他没能在后面。他走得太早了。”
苏砚感到喉咙发紧。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态——那种纯粹的哀伤。这是温衍之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如此私人的情绪。
“您很爱他。”苏砚说。
“爱?”温衍之笑了,眼睛却有点红,“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在国外救援任务中遇难,遗体运回来时,我还在片场拍一场无关紧要的喜剧戏。”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这次倒得有点满,酒液洒出来一点。
“从那以后,我就讨厌喜剧。”他说,声音低下去,“也讨厌……所有需要假装快乐的事。”
雨忽然变大,噼里啪啦砸在顶棚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风卷着水汽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温衍之打了个寒颤。
苏砚几乎本能地脱下自己的薄外套,递过去。动作做完才意识到不妥——太亲密了。
但温衍之没有拒绝。他接过外套,披在肩上,然后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口气。
“有你的味道。”他闷声说。
“什么味道?”
“铅笔屑,雨水,还有……建筑胶?”温衍之抬起脸,眼睛在帽檐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很特别。”
苏砚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
“苏砚。”温衍之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像一把匕首剖开所有伪装。
苏砚看着他。
雨水,酒气,披着他的外套,眼睛湿漉漉的温衍之。
这个画面和他记忆里那个救赎者的影像重叠,但又完全不同。这是真实的,脆弱的,正在流血的温衍之。
“我想要……”苏砚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建造一个能让你放下所有伪装的空间。然后,在那一刻,看见真实的你。”
温衍之盯着他,很长时间没有说话。雨声轰鸣。
“你看见了。”最后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现在的我,够真实吗?”
苏砚感到鼻腔一阵酸涩。他点头:“够。”
温衍之笑了,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微笑。他伸手,隔着桌子,用指尖碰了碰苏砚的手背。只是一触即分,但皮肤接触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那就继续建吧。”他说,“我想看看,你最后能建出什么。”
那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地改变了。不再是甲方和乙方,不再是影帝和设计师。像是两个在暴雨中偶然躲进同一个屋檐下的旅人,分享着暂时的安宁。
离开时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小赵来接他们,温衍之在上车前忽然说:“明天我要拍一场重头戏,在江边的废弃工厂。你想来看吗?”
“合适吗?”
“我说合适就合适。”温衍之拉开车门,顿了顿,“带上素描本。那个场景的光影……你应该会想画下来。”
回到酒店,苏砚在自己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是漆黑的夜,雨还在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李医生的未接来电记录。十九通。
还有一条短信:“苏砚,如果你再不回电,我只能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并建议暂停你的执业资格。这不是威胁,是出于专业责任。”
苏砚闭上眼睛。
他应该回电,应该去复诊,应该吃药。但今天的温衍之——那个谈起哥哥时眼睛发红的温衍之,那个披着他的外套说“你看见了”的温衍之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灵魂。
如果吃药,那种敏锐的共感会不会消失?他还能不能捕捉到温衍之每一丝情绪的波动?还能不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出最精准的回应?
“再等一周。”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空洞,“就一周。”
他打开平板,调出博物馆的设计图。核心展厅的那面空墙,他原本打算留给温衍之自己决定放什么。
但现在,他新建了一个图层,用很浅的灰色,在墙前勾勒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是温衍之。
站在他自己选择放入这个空间的所有记忆前,站在这束特意为他计算过的光里。
苏砚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笔都在触碰那个真实脆弱的,今天向他展露了一角的温衍之。
画完后,他保存文件,加密。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雨夜。远处古镇的灯笼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手机震动。温衍之发来一张照片:房间里的工作台,剧本摊开,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配文:“改完了。结局没变,但加了一句台词——‘至少我真实地活过’。”
苏砚盯着那句话,很久。
然后他回复:“很好的台词。”
几秒后,温衍之回:“谢谢你的外套。有你的味道,我睡得着。”
苏砚握紧手机。
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深渊。但深渊里有温衍之,有那个真实的、不再伪装的温衍之。
所以他甘愿坠落。
同一时间,温衍之房间
温衍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苏砚的外套。
衣服上有很淡的薄荷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木质调,像雨后的森林。这个味道让他奇异地平静。
他今天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哥哥,童年,那些深埋的伤口。但奇怪的是,他不后悔。
因为苏砚听懂了。不是敷衍的安慰,是真正的理解。
手机亮起,经纪人的消息:“衍之,明天那场戏情绪很重,需要我给你安排心理疏导吗?”
温衍之回复:“不用。”
他不需要疏导。他需要的是……被看见。
而苏砚看见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的衣领里。布料很软,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危险。”他低声自语,“苏砚,你太危险了。”
但危险的东西,往往最有吸引力。
就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那种眩晕感,那种“如果跳下去会怎样”的疯狂念头。
温衍之知道自己不该靠近悬崖。但他已经在边缘了。
而苏砚,是那阵推他一把的风。
窗外雨声渐歇,夜色深沉。
两个房间,两个失眠的人,都在想着对方。
裂缝一旦出现,就会越来越大。
直到整面墙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