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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甲方虐我千百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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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指挥部,设在苏砚事务所的三楼。这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活像个建筑狂热的犯罪现场。
墙上贴满了温衍之博物馆的图纸,从总平面到螺丝钉大样,密密麻麻。中央长桌被各种材料样板占领——黑的白的灰的石头,光面的哑光的金属,透明的磨砂的玻璃,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和某种偏执的味道。
苏砚站在一片混乱中心,眼睛盯着结构图,手里端着不知道第几杯浓缩咖啡,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怎么合眼了。头发有点乱,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袖口沾着一点不明的灰渍。
“苏老师!”助理小陈顶着一对熊猫眼冲进来,手里攥着报告,“A3混凝土的实验室配比结果!施工方说,就算用最好的材料,标准养护周期也不能少于28天,这已经是最低极限了……”
“改。”苏砚头也没抬,用红笔在图纸某处画了个圈,“加早强剂,复合型减水剂,把水灰比再降0.05。现场搭设恒温恒湿养护棚,温度控制在25度,湿度95%以上。把养护期压缩到21天。”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苏老师,这成本……而且施工难度……”
“成本不是问题。”苏砚终于抬头,眼下有淡青,但瞳孔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狼看到了肉,“温先生说了,预算没上限。我要的是时间。”
小陈看着自家老板那副“谁拦我谁死”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苏砚三年,见过他挑剔,见过他严格,但没见过这种……仿佛把自己灵魂都押上去的疯魔。这已经不是做一个项目了,这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献祭。
“还有,”小陈递上平板,“温先生那边刚回的邮件,关于入口通道地面材料,他坚持要用最高等级的镜面不锈钢,不要我们推荐的哑光花岗岩。”
苏砚接过平板扫了一眼邮件。温衍之的回复言简意赅:“要镜面。效果参考附件。”附件是一张光影艺术馆的内部照片,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扭曲的人影。
苏砚几乎能想象出温衍之打下这行字时,那副“老子就要这个你看着办”的拽样。
“回复他,可以。”苏砚把平板递回去,“但提醒温先生,镜面不锈钢极其容易残留指纹和划痕,日常维护需要配套自动清洁系统,每周至少专业保养两次。如果他确认,我们立刻联系德国厂家定制防指纹涂层板材,但需要额外十五天货期。”
“明白。”小陈抱着平板,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苏老师,您……是不是该休息一下?脸色不太好。”
苏砚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没事,等这个节点搞定。”说完又埋首图纸。
小陈叹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出去。
房间里只剩苏砚一个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烟是最近才抽的,压力大的时候,尼古丁能帮他维持一种危险的平静。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是温衍之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看角度是坐在车里拍的,窗外是影视基地的夜色,灯火阑珊。附带一个定位:横店。
苏砚盯着那张平平无奇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保存。这是温衍之第一次主动分享他的实时状态。虽然内容没营养,但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信号。意味着那道厚厚的“甲方乙方”围墙,被他自己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进度不错。”苏砚对着窗外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第二次汇报深化方案,苏砚提前十分钟到了洋房。会客室里,隔着磨砂玻璃,能隐约听见里面间激烈的争吵。
“……情绪不对!我要的是内敛的崩溃,不是泼妇骂街!”是温衍之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锐利。
“……制片说这场戏超支了……”
“……那就把后面那场群演戏砍了!钱挪过来!那场戏本来就可有可无!”
苏砚安静地坐在外面,耳朵却竖得像天线。原来大影帝工作起来是这种风格——攻击性极强,逻辑清晰,寸步不让,像个随时准备撕咬的头狼。和面对他时那种慵懒的、带着逗弄意味的傲慢不太一样。这是一种全情投入的、甚至有些暴烈的专注。
有点……迷人。
二十分钟后,玻璃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温衍之大步走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后面跟着几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编剧和制片。看见苏砚,温衍之勉强调整了下面部肌肉,但眉宇间的烦躁还没散尽。
“久等。”他挥挥手示意助理泡茶,自己重重坐进沙发,揉了揉太阳穴,“刚吵完,头疼。”
苏砚适时递上平板,打开深化方案:“希望我的设计不会让您更头疼。”
温衍之短促地笑了一声:“那得看你做得够不够好,让我没力气吵。”
接下来是两个多小时高强度的技术攻防。苏砚展示着修改后的每一处细节:为了赶工调整的结构梁柱节点,替换后的顶级建材参数,优化到以小时计的施工流程,还有应对各种极端天气的预案。
温衍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打断提问,问题个个刁钻,直指要害。
“双曲面壳体的模板,现场浇筑的误差你怎么控制到毫米级?”
“采用三维激光扫描仪,配合建筑信息模型实时比对校正,每浇筑完成一个单元,立即扫描,动态调整下一个单元的模板。”
“白桦树的自动滴灌系统,如果传感器故障怎么办?”
“设置双回路冗余系统,主系统故障自动切换备用,同时连接手机App报警,并安排专人每周两次现场巡检。”
问答之间,苏砚能明显感觉到温衍之眼神的变化。最初的审视和挑剔,渐渐混入了一丝认可,甚至在他提出某个特别巧妙的节点解决方案时,苏砚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激赏。
当展示到核心展厅那个精心计算过的天窗时,温衍之忽然喊了停。
“等一下。”他起身,走到苏砚身边,俯身看向平板屏幕。距离瞬间拉近,苏砚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烟味,还有衣领间极淡的苦橙尾调,混合着一种属于温衍之本身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这个天窗的倾斜角度,”温衍之的手指虚点在屏幕上,“你计算过不同季节阳光入射的具体位置吗?”
“计算过。”苏砚稳住心神,调出另一个分析图,“冬至日午后两点二十分左右,光斑会精准落在墙面正中央。夏至日则会偏移到左侧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温衍之,补充道,“如果您有特定日期想要特殊的光影效果,比如生日,我们可以通过可调节的遮光百叶进行微调,实现定制化的光影场景。”
温衍之侧过脸。这个距离,苏砚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屏幕微光,还有自己那看似平静的倒影。
“你连我生日都查?”温衍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喜怒。
“十一月八日,天蝎座。”苏砚坦然回答,心跳如擂鼓,但语气平稳,“公开信息。”
温衍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深邃复杂,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露出未知底牌的古董。然后,他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沙发坐下。
“继续。”他说,但语气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汇报结束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温衍之没让他立刻走,而是让助理定了两份简餐。两人就在会客室里,对着庭院渐暗的竹影,吃了一顿沉默但气氛微妙的晚饭。
日式定食,精致但量少。温衍之吃得慢条斯理,忽然问:“你对所有项目都这么拼?”
苏砚咽下口中的米饭:“看项目。值得的,才拼。”
“那我这个呢?”
“目前为止,最值得的一个。”
温衍之轻笑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从小就喜欢盖房子?”
话题转向私人领域。苏砚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不显。
“嗯。喜欢创造空间。觉得空间……能定义人,也能保护人。”
“保护?”温衍之抬眼,目光带着探究,“听起来你有过需要被保护的时候。”
苏砚迎上他的目光,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回避:“谁没有呢?就像您,站在那么亮的地方,也需要一个能彻底放松、做回自己的角落吧。”
“又在转移话题。”温衍之点评,但没再追问,反而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有时候拍完戏回家,觉得这房子很大,很漂亮,像个精美的笼子。但没有一个角落,真的让我觉得……是属于‘温衍之’这个人的。都是样板,没温度。”
苏砚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这是温衍之第一次,主动流露出真实的、带着脆弱感的情绪。
“所以您想要一个‘有温度’的博物馆?”他顺着问。
“不。”温衍之摇头,眼神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我想要一个‘真实’的空间。温度可以是冷的,但必须真实。”
真实。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苏砚理解温衍之的某个关窍。他忽然明白了温衍之为什么痴迷那些十七世纪的荷兰静物画。
那些画,光线冰冷,物体一丝不苟,甚至带着死亡的气息,但无比真实。不美化,不矫饰,直面本质。
“真实,比温暖更难,也更重要。”苏砚缓缓说。
温衍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你懂。”
不是疑问,是确认。
离开时,温衍之送他到门口。夜色已深,院子里只有几盏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下周我去杭州出外景,三天。”温衍之忽然说,“工地那边有事,直接打我电话。”
“好。”
“另外,”温衍之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有空,也可以过来看看。有些取景地的空间和光影,可能对你的设计有启发。”
苏砚愣住了。这明显是一个超出纯粹工作关系的邀请。
他按捺住胸腔里骤然翻涌的情绪,面上平静地点头:“如果时间允许,我很想去学习。”
回程的车上,苏砚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流过车窗,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医生催他明天必须复诊的消息。
苏砚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去。应该继续吃药,控制那个被称为“病症”的东西。
但温衍之正在一点点向他打开那扇紧闭的门,他构建的“真实连接”正在从妄想变成可能。
如果现在吃药,那种对温衍之情绪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那种能精准抓住对方核心需求的直觉,会不会消失?
他赌不起。
“再等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冥冥中的什么解释,“就再等一会儿。等‘项目’……再稳固一点。”
他需要保持清醒,保持这种危险的“洞察力”。为了温衍之,也为了他自己那个,从七岁那场大火开始,就一直在寻找的“家”。
而此刻,远在杭州片场的温衍之,刚拍完一场雨戏,浑身湿透地坐在监视器后。他看着苏砚回复的那句“很美。像记忆的拓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点开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十年前,哥哥的葬礼。黑白画面里,十七岁的自己站在墓碑前,面无表情,只有红肿的眼睛泄露了情绪。
他从未给任何人看过这张照片。
但或许,那个叫苏砚的建筑师,和他设计的那个等待被填满的空墙……会是它的归宿?
这个念头让温衍之感到一阵陌生的悸动,和一丝久违的、对于“被理解”的期待。
雨渐渐停了,古镇的灯笼次第亮起。
游戏,似乎正在进入更有趣的阶段。而猎人与猎物的界限,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