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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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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数学满分事件和与魏老师的坦诚相见后,宋知言感觉自己和江景川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难以逆转的速度融化。
变化是细微的。江景川依旧话少,表情少,周身气场依然带着疏离感。但一些曾经没有的细节,开始悄然出现。
比如,江景川不再只是在他明显卡壳时,才偶尔递来一张写着关键提示的纸条。现在,当宋知言对着物理或化学题长时间皱眉、无意识地咬着笔杆时,江景川会直接伸过手,用笔尖在他的草稿纸上点出被忽略的关键条件,或者写下那个卡住他的核心公式,动作依旧快而准,却少了之前那种“施舍”般的漠然,更像是一种……默契的提醒。
再比如,宋知言按照江景川调整后的计划学习,有时会遇到一些整合性的难题,需要参考不同年级的课本。江景川会提前一天,将他自己用过的、画满重点和批注的旧课本,若无其事地放在宋知言桌上,仿佛只是顺手。
图书馆三楼东区的“补习”,也变得更加规律和深入。江景川讲解时依然言简意赅,一针见血,偶尔的批评依旧直接得让人难堪,但宋知言能感觉到,那份严厉背后,多了一层清晰的“期望”。江景川似乎真的在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塑造”、有潜力可挖的项目,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拉一把”的麻烦。
宋知言也在努力回应这份“期望”。他学得比以前更拼命,尽管其他科目进步缓慢得像蜗牛爬行,但在江景川重点指导的数学函数和几何部分,以及他自己有优势的语文上,他渐渐找回了一些掌控感。那种因为知识断层而产生的、无处不在的恐慌和无力感,虽然依旧存在,却被一种更具体的、攻克一个个知识点的微小成就感所稀释。
齐司礼和石宇轩的阴影逐渐淡去,但警钟长鸣。宋知言更加注意自己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避免再次陷入那种极端的虚弱。他依然会收到一些匿名的、含义不明的短信或纸条(他怀疑可能来自费宇航那帮人,或者纯粹是恶作剧),但他学会了直接忽略或删除,不再让它们扰乱心神。江景川和魏老师的存在,像两块稳固的压舱石,让他在情绪的惊涛骇浪中,勉强能稳住方向。
一个周五的下午,临近放学时,天空阴沉得厉害,厚厚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宋知言正和一道复杂的电路分析题死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这道题涉及不少他还没完全掌握的高二电学知识,江景川的笔记里虽有框架,但具体应用起来还是磕磕绊绊。他反复演算,却总是在某个环节出错,烦躁感渐渐升起。
旁边的江景川似乎刚结束自己的学习任务,合上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宋知言几乎要被划烂的草稿纸和紧锁的眉头。
“这里,”江景川用笔点了一下电路图中的某个节点,“等效电阻算错了。这几个支路不是单纯的串并联,要先做星三角变换。”
宋知言一怔,连忙翻书找到星三角变换的公式,重新计算。果然,之前一直卡住的地方豁然开朗。他按照正确的等效电阻代入,后面的步骤立刻顺畅了许多。
“谢谢。”宋知言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江景川一眼。
江景川没说话,目光却落在了宋知言放在桌角的那本《高一物理》课本上,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他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
就在这时,下课铃响了。几乎是同时,远处传来滚滚闷雷声,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抱怨着天气,商量着怎么回家或去食堂。
宋知言也赶紧收拾书包。他家离学校不算近,平时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这下雨势这么大,怕是难走了。
“带伞了吗?”旁边忽然传来江景川的声音。
宋知言摇摇头:“没有。”他平时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那把唯一的旧伞也不知道塞在哪里了。
江景川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犹豫。他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宋知言单薄的书包和略显苍白的脸。
“地址。”江景川突然开口,语气没什么波澜,“你家。”
“啊?”宋知言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江景川言简意赅,已经背好了自己的书包,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看起来质量很好的黑色长柄伞,“雨太大,你这样回去会淋透。”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感冒了耽误学习。”
最后这个理由,很“江景川”。
宋知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混杂着惊讶和一丝莫名的紧张。江景川要送他回家?去他那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一个地址。江景川点点头,撑开伞:“走吧。”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入滂沱的雨幕中。伞很大,但风雨斜吹,江景川不动声色地将伞面更多地向宋知言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宋知言注意到了,想往他那边靠靠,却被江景川用眼神制止了。
一路无话。只有哗哗的雨声、偶尔的雷声,和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流淌过昏暗的街灯。
宋知言住的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就在六楼,有点旧……”
江景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带路。”
爬上六楼,宋知言掏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陈旧家具和淡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因为窗外大雨,光线更是昏暗,显得格外冷清空旷。
“进来吧,有点乱……”宋知言连忙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狭小的客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旧沙发,一张小餐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堆满了书本。没有电视,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没有人气。
江景川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圈。他的家世显然极好,这样的居住环境,大概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但他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鄙夷或同情,只是那种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观察。
“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宋知言有些局促,赶紧去厨房烧水。
江景川脱下湿了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书架前,目光掠过上面那些从旧书摊淘来的辅导书、魏老师给的材料,以及江景川自己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笔记。他的手指在一排高中课本上划过,最后停在了几本崭新的《初中数学竞赛精选》和《初中物理奥赛教程》上——那是宋知言最近开始重新啃噬的资料。
宋知言端着水出来,看到江景川在看书架,脸有点热:“那些是……最近找出来看的,想把基础再打牢一点。”
江景川“嗯”了一声,接过水杯,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两人一时无话。屋外的雨声显得室内更加寂静。
“你一直一个人住?”江景川忽然问。
宋知言心里一紧,点了点头:“嗯……转学过来就一个人。”他没法解释更多。
江景川没再追问,只是环顾了一下这个过于简单、缺乏生活痕迹的空间。他大概能想象出,一个“突然”被抛到高三、举目无亲的少年,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这和他自己那个虽然豪华却同样冰冷、充满压力的“家”,在某种本质的孤独感上,竟有奇异的相通之处。
“学习环境,太差了。”江景川评价道,指了指唯一那张兼做书桌的餐桌,上面堆满了书和试卷,连个像样的台灯都没有,“光线不足,椅子也不符合人体工学,长期下去对眼睛和脊椎不好。”
宋知言苦笑:“没办法,将就一下。”
江景川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目光再次落在书架上那些初中竞赛书上。
“初中的底子,确实比我想的还扎实。”他说道,“尤其是几何。你初中的老师,水平应该不错。”
提到初中,宋知言眼神暗淡了一下,那是他回不去的、充满温暖记忆的时光。“嗯……我们数学老师很好,带我参加过竞赛。”
“看得出来。”江景川放下水杯,“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智商,甚至不是天赋,只是……知识链条断在了最关键的地方。需要把断掉的地方重新接上,而且要用对方法,高效率地接上。”
他又开始了那种冷静的分析模式,但此刻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这种分析少了些课堂上的冰冷,多了几分切实的关注。
“你最近在看的这些,”他指了指那些初中竞赛书,“方向是对的,但还不够系统。我那里有一些更精炼的、针对高中知识回溯的梳理资料,明天带给你。另外,”他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周末我可以过来,帮你把物理和化学的高一核心部分快速过一遍。用我的方法,比你一个人啃快。”
宋知言彻底愣住了。江景川要……周末来他家帮他补课?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宋知言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江景川的时间有多么宝贵,有多少竞赛和家族的事情等着他。
“不麻烦。”江景川回答得干脆,“效率高,就不算浪费时间。”他看着宋知言,“你想赶上,这是最快的方法。前提是,你能跟得上我的节奏。”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点挑战的意味。
宋知言看着江景川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冷峻的侧脸,看着他平静却专注的眼神,心里那股暖流再次涌动,这次更加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我能跟上!谢谢……真的,江景川,谢谢你。”
江景川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直白的感谢,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渐小的雨势。
“雨小了。”他站起身,拿起自己半干的外套,“我走了。地址我记下了,周六上午九点。”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整洁的小屋,和站在灯光下、眼神亮得惊人的宋知言。
“把桌子收拾一下,至少留出放书的地方。”他丢下最后一句话,撑开伞,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拐角。
宋知言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雨声吞没。他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而充实的感觉填满。
江景川来了。看到了他最不堪、最孤独的生活环境,没有嫌弃,没有同情,只是用他特有的方式,给出了最实际、最有力的帮助承诺。
冰山之下,原来真的有暖流。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些许天光。宋知言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湿漉漉的、焕然一新的街道。
前路依然艰难,秘密依然沉重。但此刻,他不再感到那么孤单和害怕。
因为有人,正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进他混乱的世界,并试图帮他建立秩序。
周六上午九点。他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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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准时响起。
宋知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最后检查了一下被自己连夜收拾得尽可能整洁(虽然依旧简陋)的客厅和书桌。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江景川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黑色书包。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宋知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走了进来,仿佛不是第一次来。
“开始吧。”他没有任何寒暄,径直走到那张兼做书桌的餐桌旁,将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打印资料、几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他自己的平板电脑。
宋知言连忙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江景川的补课,果然如他所说,节奏快得惊人,效率极高。他没有从高一物理课本的第一章开始照本宣科,而是直接摊开他带来的资料——那是他自己整理的高中物理核心知识脉络图,以及与之对应的、从简单到复杂的典型例题。
“力学是基础,但你现在时间不够,不能按部就班。”江景川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用笔尖指着脉络图上的关键节点,“我们先抓住最核心的牛顿运动定律和能量守恒,把这两个框架吃透,能解决高中至少百分之四十的力学题。其他的,比如动量、振动,可以后面再补,或者遇到具体题目再回头学。”
他讲解的方式和学校老师完全不同,更侧重于思维方法和模型建立。他会先让宋知言看一道最简单的例题,引导他自己思考可能的解法,然后迅速指出其中可能出现的思维误区和知识盲点,再用最简洁的语言和图形,把背后的物理原理和数学模型讲透。接着,他会立刻给出几道难度递增的变式题,让宋知言当场练习,巩固刚刚建立起来的思路。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废话,也没有多余的鼓励。宋知言必须全神贯注,稍微走神就可能跟不上。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被强行超频的旧电脑,高速运转,处理着汹涌而来的信息流。有时他会卡住,江景川会立刻点出关键,但眼神里那种“这么简单都不会”的意味,依然让宋知言压力倍增。
然而,在这种高压高效的氛围下,效果也是显著的。一些之前困扰宋知言许久、看课本看半天也理不清的模糊概念,在江景川这种直指核心、强调应用的讲解下,竟然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开始能够理解一些题目的“套路”,而不仅仅是死记公式。
一上午的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快流逝。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江景川起身去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刷后格外明亮的天空,背影挺直,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感。
午饭是宋知言提前准备的简单三明治和牛奶。两人沉默地吃完,江景川几乎没有评价食物,只是快速吃完,然后说:“休息二十分钟,一点开始化学。”
下午的化学补课,同样采用了类似的方法。江景川直接从“物质的量”这个核心概念切入,构建起整个高中化学计算的基础框架,然后迅速过渡到氧化还原反应和离子反应这两个重难点。他的讲解依旧精准犀利,要求宋知言在理解原理的基础上,迅速掌握最实用的解题技巧。
长时间的脑力消耗让宋知言感到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被高度提炼过的知识精华。
然而,下午三点左右,当江景川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化学平衡图像分析题时,宋知言注意到,江景川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语速也微不可察地变慢了。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宋知言起初以为是讲解太投入,或者累了。但很快,他看到了更明显的迹象——江景川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讲解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闭上眼睛,眉心紧紧蹙起,像是在忍受某种突如其来的不适。
“江景川?”宋知言担心地叫了一声。
江景川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和……一丝烦躁。他迅速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去倒水。”宋知言连忙起身。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看到江景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肩膀微微起伏。他一只手撑在窗台上,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宋知言的心沉了下去。这症状,他见过。在巷子里,在图书馆后面……是烟瘾。
他默默地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打扰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江景川压抑的呼吸声。
这一次的发作,似乎比之前宋知言偶然瞥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显,或许是因为在这个相对封闭、安静又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
宋知言看到江景川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生理性的、难以抑制的战栗。他猛地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自己的书包,几乎是粗暴地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那个银色的烟盒。因为手指颤抖得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打开盒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薄唇。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将烟雾吐出。随着烟雾的吞吐,他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浓重的阴郁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却更加清晰。
他就那样靠着墙,沉默地抽着烟,仿佛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宋知言坐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江景川此刻的样子——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完美、强大、冷漠到无懈可击的学神,此刻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独自舔舐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和依赖。
烟雾在阳光中袅袅升腾,带着一种颓败的美感。
一支烟很快燃尽。江景川将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碟子里(宋知言临时找出来给他当烟灰缸的),然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和淡淡的倦意。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继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重新坐回椅子上,仿佛刚才那狼狈的几分钟从未发生过。
但宋知言却无法当作没看见。那些画面,那些压抑的痛苦,和他脑海中齐司礼、石宇轩堕落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心悸的对比图。江景川显然和他们不同,他没有沉溺,甚至在与这种“瘾”进行着痛苦的搏斗,但那份被束缚、被折磨的感觉,却是真实的。
“江景川,”宋知言终于忍不住,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勇气,“你……到底是怎么……沾上这个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僭越了,触碰了对方最深的禁忌。他低下头,不敢看江景川的表情。
预料中的冰冷拒绝或怒火并没有立刻到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良久,江景川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静得可怕:
“不是我想沾。”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眼神有些空茫,“家里……有些事。有些应酬,避不开。最开始,是别人递的。推不掉。”
他的描述极其简略,信息模糊,但宋知言却从中听出了沉重的、身不由己的意味。“家里有些事”、“应酬”、“推不掉”……这些词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与江景川光鲜学霸外表截然不同的、复杂而冰冷的世界。
“后来呢?”宋知言小声问。
“后来?”江景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毫无温度,“发现这东西……有点用。压力大的时候,烦的时候,能让人暂时……什么都不想。”他摩挲着空水杯的边缘,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后来,就发现,离不开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知言能想象到那是一个怎样缓慢而绝望的过程。从最初的被迫尝试,到发现其“用处”,再到最终被其俘虏。每一步,或许都伴随着身不由己和内心的挣扎。
“你没想过……戒掉吗?”宋知言问。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很傻。
江景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你以为我没试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疲惫,“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在……周围环境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他话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他的家庭,他所在的那个圈子,或许本身就是滋生和维持这种“依赖”的土壤。
宋知言哑口无言。他想起江景川那个据说“巨有钱”的家庭,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压抑。原来,光鲜亮丽的背后,也可能是一片无法挣脱的泥沼。
“所以,”江景川重新看向宋知言,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上了点警告的意味,“别碰任何可能让你上瘾的东西。一次都不行。有些路,一旦踏上去,想回头,代价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这句话,既是在告诫宋知言,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宋知言用力点了点头。齐司礼和石宇轩的结局是血淋淋的教训,而江景川此刻的痛苦挣扎,则是另一种更隐蔽、却也无比真实的警示。
“那……你现在……”宋知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死不了。”江景川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平淡,“习惯了。偶尔发作一下,扛过去就好了。”他拿起笔,敲了敲桌上的化学题,“别废话了,继续。这道题的平衡常数表达式,你写错了。”
话题被生硬地切断。江景川显然不愿意再多谈自己的私事。
宋知言识趣地不再追问,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题目上。但心里的震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江景川完美冰壳下的裂痕,感受到他独自承受的压力和痛苦。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天之骄子,或许并不比他这个“穿越者”轻松多少,甚至可能背负着更沉重、更无法言说的枷锁。
而江景川愿意对他透露这一部分隐秘,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代表了一种极其难得的信任。
补课在一种更加复杂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进行。江景川的讲解依旧高效,宋知言的学习依旧专注。但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刚才那短暂的、触及隐秘的对话,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层冰,融化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冰层之下流淌的,不仅仅是知识的暖流,还有了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沉重而隐秘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