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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观测样本偏差 十月的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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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明城,梧桐叶开始泛黄。
周二放学后的数学竞赛培训,谢珩踩着点推开实验楼402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江逾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本厚厚的习题集。
阳光透过老旧的窗玻璃,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谢珩拎着书包走过去,在江逾白旁边坐下——隔了一个空位。
“来得挺早啊大学神。”
江逾白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匀速移动,正在推导某个复杂的级数公式:“培训两点开始,你迟到了四分钟。”
“老师还没来呢。”
“时间成本不因外部因素改变。”江逾白终于抬眼,镜片后的视线扫过谢珩空空如也的桌面,“你带错题本了吗?”
谢珩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本子——江逾白批改过的那本。翻开时,他特意让那几页红笔批注露出来。
江逾白的目光果然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上周的作业,”培训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说话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最后一道数论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江逾白,谢珩,还有一班的林薇。”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谢珩挑眉,看向江逾白——那人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时,笔尖略微顿了顿。
“谢珩的解法很有意思。”老师打开投影仪,“来,你跟大家讲讲思路。”
谢珩愣住。
他上周那道题是蒙的。正确解法应该需要用到费马小定理的变形,但他当时时间不够,用了一种极其取巧的构造法,自己都没指望能对。
在全班的注视下,谢珩站起身。他看了眼江逾白——那人已经转过视线,平静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读不出情绪。
“我……”谢珩清了清嗓子,“就是试着构造了一个模7的完全剩余系,然后发现如果n满足条件,那么n+7也满足。所以只要验证0到6就行了。”
他说得含糊,但老师眼睛亮了:“对!就是这个思路!你当时怎么想到的?”
怎么想到的?
谢珩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他做这道题时,正好在翻江逾白的笔记本。某一页的页脚写着:
数论题卡住时,尝试构造小模数的完全剩余系。
他下意识就用了。
“就……突然想到的。”谢珩说。
老师又夸了几句,让他坐下。谢珩坐下的瞬间,瞥见江逾白在草稿纸上写了个“7”,然后圈了起来,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什么意思?
谢珩没来得及细想,培训已经开始了。
两小时的培训结束后,天已经擦黑。
谢珩收拾书包时,江逾白还坐在那儿,正对照着老师的板书修改自己的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行公式都对得整整齐齐。
“不走?”谢珩问。
“等会儿。”江逾白头也不抬,“第六题老师的解法有漏洞,我要补一个反例。”
谢珩凑过去看。那是一道组合计数题,江逾白在老师讲的解法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反例构造——非常简洁,三行就推翻了原证明。
“你怎么发现的?”谢珩问。
“老师讲的时候,我算了n=4的情况,结果不对。”江逾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星期二”,“所以原证明肯定有问题。”
谢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会儿,突然笑了:“江逾白,你这种性格,在社交场合会被人打的知道吗?”
江逾白终于抬眼看他:“为什么?”
“当众指出别人的错误,还不留情面。”
“但他是错的。”江逾白说,“错误的知识点会形成错误记忆,影响后续学习效率。我指出错误,是帮他修正认知偏差。”
他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谢珩一时语塞。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投出两个拉长的影子。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逾白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收笔,再合上书,最后把草稿纸按顺序叠好,夹进文件夹。
强迫症晚期。
谢珩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突然开口:“那道数论题,我是看了你的笔记才想到解法的。”
江逾白的动作顿住。
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哪本笔记?”
“你借我那本。页脚写着,数论题卡住时尝试构造小模数完全剩余系。”谢珩顿了顿,“我当时试了模3、模5都不行,最后试到模7才成功。”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珩以为他又要开始分析“概率”“变量”之类的东西时,江逾白说了句:
“你记忆力不错。”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波动。
像是……意外?
谢珩还没来得及确认,江逾白已经拎起书包:“走吧,要锁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楼。十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哗啦作响。江逾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同。
“江逾白。”谢珩追上他,“你那本笔记,能再借我几天吗?”
“为什么?”
“竞赛培训的题太难,我基础不够。”
江逾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可以问老师。”
“老师讲得太快。”
“那就自己看书。”
“看不懂。”
江逾白沉默。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像一尊思考中的雕塑。
谢珩耐心地等着。
他知道江逾白在计算——计算借笔记的时间成本,计算可能带来的“无效社交”增量,计算各种概率和变量。
但他也知道,江逾白最后会答应。
因为这个人,嘴上说着讨厌无效社交,行动上却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果然,一分钟后,江逾白开口:
“可以。但有条件。”
“你说。”
“第一,不能在上面写字。第二,每天下午放学后我要用一小时,那个时间段你得还我。第三,”他顿了顿,“如果你弄丢或弄坏,赌约作废,且你要赔我一本全新的、完全相同的笔记。”
谢珩笑了:“第三点也太狠了吧?‘完全相同’?”
“我的笔记有特定的排版格式和批注体系。”江逾白说,“复制需要至少十二个小时。”
“……行。”谢珩伸出手,“成交。”
江逾白看了眼他的手,没握,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谢珩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江逾白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发白。谢珩一页页翻过去,这次看的不只是内容,还有那些边边角角的细节——
某一页的页眉用极小的字写着“此考点连续三年未考”;
某道几何题旁边画了三种不同的辅助线,分别标注了“常规解法”“竞赛解法”“最简解法”;
甚至在某次月考的错题旁,还记下了当时的天气:“10月12日,晴,14-22℃,湿度65%。可能影响状态。”
变态。
谢珩在心里第无数次评价,手指却停在那一行天气记录上。
他想起江逾白每天雷打不动的作息,精准到分钟的学习计划,还有对一切都力求量化的习惯。
这个人,试图用数据和逻辑掌控一切。
包括他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逾白发来的消息:
J:【明天下午物理小测,重点在第三章动能定理和机械能守恒。你上次作业错了三道同类型题。】
谢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会儿,回复:【你怎么知道我错了三道?】
J:【作业本发下来的时候看见了。】
谢珩:【你又在观察我?】
这次过了两分钟才回:
J:【只是顺便收集数据。】
谢珩笑了。他翻到物理那一章,果然在动能定理的部分,江逾白用红笔标出了几个易错点。其中一个批注写着:
注意:摩擦力做功有时为正有时为负,取决于参考系选择。常见错误:忽略方向性。
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谢珩看着那幅图,突然觉得,江逾白的笔记本就像这个人本身的延伸——精密,严谨,一丝不苟,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之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他拍照发了过去:【这个图我没看懂。摩擦力方向为什么这样画?】
五分钟后,江逾白发来一张新的示意图,画得更详细,每个力都用箭头标出,旁边还有受力分析公式。
J:【这样清楚了吗?】
谢珩:【清楚了。谢了大学神。】
J:【嗯。】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谢珩又发了一条:【江逾白,你帮这么多人讲过题吗?】
这次等了很久。
久到谢珩以为不会收到回复时,手机屏幕亮了:
J:【没有。】
J:【你是第一个。】
谢珩盯着那四个字,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孤独,消失在十月的风里。
他在黑暗里打字:【为什么?】
这次江逾白回得很快:
J:【因为你的错误类型很有研究价值。大部分人的错误是粗心或知识点缺失,你的错误是思路偏差。纠正思路偏差需要更复杂的分析,有助于我完善自己的知识体系。】
理性到冷酷的解释。
但谢珩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他回:【行,那你就好好研究。我睡了,明天见。】
J:【明天见。】
放下手机,谢珩关上台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江逾白的笔记本封面上投下一道银边。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培训教室,江逾白说“你记忆力不错”时,那一闪而过的微妙语气。
想起路灯下那人思考时的侧影。
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时的平静。
谢珩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江逾白。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在用你那套精密算法,计算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窗外,梧桐叶在风里一片片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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