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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数据异常 十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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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明城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秋雨。
谢珩撑着伞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完最后一秒。他把湿漉漉的伞放在后门边,抬头就看见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人罕见地没有在看书,而是望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在他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谢珩走过去,在斜后方的座位坐下。书包放下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江逾白像是被惊醒,睫毛颤了一下,转回视线,重新翻开物理书。
但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翻动。
“你今天不对劲。”谢珩压低声音。
江逾白没回头:“没有。”
“有。”谢珩用笔戳了戳他后背——这次江逾白连僵硬的反应都没有,“你刚才在看雨,看了至少三分钟。按照你的效率手册,早自习前三分钟应该用来复习昨天的错题。”
江逾白终于转过身。
镜片后的眼睛下有两抹很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他看了谢珩两秒,说:“我在思考一道题。”
“什么题?”
“与雨滴下落有关的流体力学问题。”江逾白的语速比平时慢,“不同大小的雨滴终端速度不同,但为什么我们看到的雨幕是均匀的?”
谢珩愣了愣,然后笑出声:“就这?”
“这个问题有实际应用价值。”江逾白转回去,“可以解释为什么暴雨时雨滴看起来更大,也可以推导出……”
“停。”谢珩打断他,“江逾白,你撒谎。”
江逾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思考物理问题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敲桌面。”谢珩说,“但你刚才没有。你的手一直放在腿上,握成拳。”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雨声。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久到谢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声说:
“我妈妈住院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谢珩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上午的课,江逾白依然坐得笔直,笔记依然工整,答题依然精准。但谢珩注意到三个异常:
第一,江逾白在第三节化学课上,写错了一个化学式的下标——他立刻划掉重写,但那是谢珩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犯这种低级错误。
第二,课间江逾白没去接水,而是一直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梧桐叶被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
第三,数学课随堂小测,江逾白提前十五分钟交卷——他以前总是检查到最后一秒。
中午放学时,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谢珩收拾好书包,看见江逾白拎着一个帆布包正要离开。那个包很旧,边角已经磨白,和他平时用的皮质书包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江逾白。”谢珩叫住他。
江逾白回头,眼里有淡淡的疲惫:“有事?”
“你要去医院?”
“……你怎么知道?”
“猜的。”谢珩走过去,“我跟你一起去。”
江逾白皱眉:“为什么?”
“闲着没事。”
“这不合理。”江逾白说,“医院不是社交场所,你去那里没有任何意义。”
谢珩笑了:“江逾白,你又在用你那套效率理论。但有时候,人做事情不需要意义。”
江逾白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困惑,抗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随便你。”最后他说,转身走进雨里。
谢珩撑开伞追上去,把伞举过两人头顶。
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江逾白轻车熟路地走到七楼心内科,在723病房门口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位中年女性,正闭着眼休息,手背上连着输液管。
“我妈。”江逾白轻声说,“冠心病,老毛病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谢珩听出了一丝紧绷。
“要进去吗?”谢珩问。
江逾白摇头:“她在睡觉。我就在外面坐会儿。”
两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秋雨,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
江逾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打开,里面是还温热的粥。他盯着粥看了会儿,又盖上盖子。
“你做的?”谢珩问。
“嗯。”江逾白说,“医生说她要吃清淡的。我查了食谱,这是最优组合:燕麦、小米、山药,蛋白质和碳水化合物比例合适,易消化。”
他说得像在做实验报告。
谢珩看着他握着保温桶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有一道新的烫伤,红红的,还没结痂。
“你以前常来医院?”谢珩问。
“每个月两到三次。”江逾白看着病房门,“从初三开始。”
“你爸呢?”
“在实验室。”江逾白的语气依然平静,“他最近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
谢珩想说“这算什么理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江逾白说这句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桶的提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雨敲打着窗户。
走廊的灯光惨白,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江逾白安静地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雨中依然努力保持姿态的植物。
谢珩突然想起,江逾白那些精确到分钟的计划表,那些一丝不苟的习惯,那些对效率的极致追求——也许不只是性格使然。
也许是因为,他必须足够高效,才能在照顾母亲、保持成绩、应对一切的同时,不让自己垮掉。
“你其实不用这么绷着。”谢珩说。
江逾白转头看他,眼里有疑问。
“我的意思是,”谢珩顿了顿,“你可以……累。可以出错。可以看三分钟雨发呆。这很正常。”
江逾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珩以为他又要用什么理论反驳时,他轻声说:
“我不能出错。”
“为什么?”
“如果我出错,就没人能保证最优解。”江逾白看着自己的手,“我妈的用药方案、复健计划、饮食搭配,都需要精确计算。我爸不管这些,只有我能做。”
他说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水在100摄氏度沸腾”。
但谢珩听懂了。
他听懂了江逾白那些强迫症般的习惯从何而来,听懂了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量化、规划、控制。
因为失控的代价,他承担不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车过来了。江逾白立刻站起身,迎上去和护士低声交谈。谢珩听见他在问输液进度、下次检查时间、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他的语气专业得像个小医生。
护士离开后,江逾白看了眼手表:“她大概还要睡一小时。你可以先回去。”
“我等你。”
“为什么?”
谢珩靠在长椅上,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我说了,闲着没事。”
江逾白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保温桶。
“粥要凉了。”他说。
“那就喝啊。”
“这是给我妈的。”
“她不是还在睡吗?”谢珩从包里掏出个面包,“你先吃这个,粥等她醒了再热。”
江逾白盯着那个面包看了三秒,接过去:“谢谢。”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咀嚼得很充分。谢珩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突然想起第一次在食堂,江逾白把青椒按大小分类挑出来的场景。
原来那不是强迫症。
那是一种把一切控制在手里的本能。
“江逾白。”谢珩说。
“嗯?”
“以后你妈来医院,可以叫我。”
江逾白停下咀嚼,转头看他:“为什么?”
“多个人搭把手,效率更高。”谢珩用江逾白的逻辑回答,“而且根据你的效率理论,两个人的时间成本可以分担,总效率会提升。”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脚步声,远处推车的滚动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江逾白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些惯常的冷漠和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谢珩从未见过的、真实的疲惫。
“……好。”最后他说。
一个字,很轻。
但谢珩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那天傍晚,雨停了。
江逾白的母亲醒来后,精神状态好了些。谢珩看着她拉着江逾白的手说话,语气温柔,眼神里满是骄傲。江逾白在她面前会笑——很浅的笑,但真实。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雨后城市的霓虹灯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斑斓的光。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江逾白的帆布包里装着空了的保温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今天谢谢你。”江逾白突然说。
“谢什么?”
“陪我。”
“说了闲着没事。”
江逾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光影界限。
“谢珩。”他说,“你是个变量。”
谢珩挑眉:“又来了,你的数据分析。”
“但有些变量,”江逾白顿了顿,“虽然无法预测,但……不一定都是干扰项。”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谢珩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走进路灯的光晕里,又走进下一段黑暗。
变量。
不一定都是干扰项。
谢珩笑了,追上去。
“江逾白!”
“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江逾白看他一眼:“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想给你带。”谢珩说,“红豆包,还是奶黄包?”
江逾白沉默地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走过两个路灯后,他说:
“红豆包。”
“为什么?”
“糖分和纤维比例更优。”
“你就不能说句‘因为好吃’?”
“……因为好吃。”
谢珩笑出声。笑声在雨后的夜风里传得很远。
江逾白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迅速恢复平直。
但谢珩看见了。
他看见了路灯下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看见了江逾白眼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温度。
那个瞬间,他想起今天在医院,江逾白说“我不能出错”时的样子。
想起他指尖的烫伤。
想起他望向病房时,眼里深藏的担忧。
谢珩抬起头,夜空被雨水洗过,难得能看见几颗星。
他想,江逾白这个人,就像一颗内部剧烈燃烧、表面却冰冷坚硬的星球。
而今天,他第一次看见了那道裂缝里漏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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