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两不相欠 这家伙是不 ...
-
日子像被调成了0.75倍速，缓慢、黏稠，又无比清晰地向前挪动。
那个笨拙的蛋糕之后，冲突正式宣告结束，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淤积了下来。和解没有发生，只是双方都默契地、赌气般地将“战争”从正面冲突，转入了一场更加精微、更加消耗心力的冷战。
情绪的宣泄到此为止，接下来需要的是漫长的冷静期，和思考时间。
偌大的房间，成了一个共享的、划分了无形战壕的沉默空间。
几个月来，封玶总会提早十分钟起床。水烧开的声音，麦片倒入碗里的簌簌声，都控制在最低限度。她绝不在种云锷惯用的咖啡机那边停留，只在靠近冰箱的区域快速解决。等种云锷带着睡眠不足的冷脸走进来，厨房里只剩下她冲洗过的碗碟，沥水架上每一滴水珠都透着刻意的“完事”气息。
种云锷则视而不见，沉默地烤她的吐司，煎她的蛋。油烟机轰轰地响，吞没所有可能的声音。两个人的早餐气味——黑咖啡的焦苦，麦片的甜腻——在狭小的空间里泾渭分明地飘荡，偶尔碰撞、混合，生出一种不和谐的气息。
鬼知道这冷战什么时候是个头。种云锷咬一口面包。她吃得很慢，咀嚼声几乎听不见，眼睛看着窗外依旧冷清的街道。每一口吞咽，都像在吞咽某种坚硬的情绪。
她不觉得自己有错，至少从本意上来看没有。这种事情本就危险至极，更何况自己要找的人还和封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就更不能把她扯进来。
但愿封钦别什么都说出去……到此为止就好了。
无聊至极的早餐时光一晃而过，种云锷简单冲刷干净马克杯，余光瞟到柜子下边似乎有什么小东西在反光。
瓷器质地，还有点割手……应该是餐具的碎片。她扫一眼碗柜里的餐具，发现和自己去年记忆中的已经大有不同。
算了，大小姐摔就摔吧，反正多得是。种云锷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将瓷片捏在手里把玩。
回忆起封玶常常更换的耳机、水杯、手机等日常用品，似乎每一个都是稍显旧了就再也不见踪影——倒也是，封钧老家伙的钱，当然经得起这么挥霍。
一想到封钧的大量资产从何而来，种云锷就不由得攥紧拳头。
人血的馒头……封钧晚上睡得着觉吗？
她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些事解决，只有让那些家伙血债血偿，自己才能解开心结，从过去的生活里完全脱身出来。
她不是没试过听封玶的劝，把一切交给季野望那些大人。但有些事，不能告诉季野望，自己总不能在一旁干着急。
有些事，注定得自己去完成。
但在此之前——
种云锷把自己从幻想之中拉回来，怔怔地看着手边不知何时拼好的盘子——一块也没少，完美无缺。
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又把所有刚捡回来的碎片重新扫进垃圾桶。
没少就行。
主卧房门紧闭，不知道里边的人在干什么。这间屋子的隔音很好，再加上屋外做核酸的大喇叭声音，足以掩盖正常大小的音量——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种云锷笃定有窃听器的存在。
她快步回到书房，紧锁房门躺回床上——备用的单人床还是不如双人床来得惬意。
鉴于今天没课，种云锷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直接用电话轰炸祝柯，而是礼貌性地先发一个句号。
下一秒，祝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什么事？庆城蜘蛛侠。”祝柯的声音没有刚起床的怠惰感，反而比平常都要精神几分，“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的事——因为我一会就要睡了，打游戏免谈。”
“你通宵了？”种云锷看一眼时间，北京时间上午七点二十三。
仿佛印证她的猜想，电话那头一声哈欠传来：“熬了，怎么？果然是打游戏的事？那我挂了。”
“有要紧事。”
“那你他妈还不快说。”祝柯语气增添了几分不耐烦。
种云锷把脑海中礼貌的术语全都想了一遍：“我记得，阿姨学过心理学吧？”
“略知一二。”祝柯那头传来嚼方便面面饼的声音，似乎还含了一口水才勉强咽下去，“唔……学过不假，但这么多年了，鬼知道她能记得多少。”
她细品一下觉得不对，又咬下一块面饼：“你要找她？她现在不在庆城，带话倒是可以帮你带。”
“倒也不是什么事，”种云锷看向隔断书房与卧室的那堵墙壁，将声音压低了几个度，“如果一个青春期少女，自幼受到极大心理创伤，对周围环境产生极大的不安全感，进而生出一系列强烈占有欲与依赖感等……这算不算心理症状？”
“你不如就直接问，把封玶惹急了摔东西该怎么哄。”祝柯把空方便面袋揉成一团。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祝柯那边确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惹急了就哄，别把一切归咎于心理疾病。”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点什么：“硬说的话，很像创伤后应激障碍。你要还是个人，就别说过分的话做过分的事。”
想到先前自己不受控制的所作所为，种云锷这才有点后悔，抿了口咖啡：“已经过分了……该怎么办。”
“去死。”祝柯的回答干脆利落。
“我没多想……”
“不思考的代价就是现在得多思考，”对面的语气仿佛是一位真正的医生，“创伤在一个人身上刻下的，往往不是伤口本身，而是为了在废墟中活下去，她用本能重塑的整个求生结构。”
苦涩的咖啡刺激着神经。想到封玶自一开始就对自己表现出的依赖，种云锷有些头疼，但又不愿承认。
当初自己翻墙去挽留封玶……很难说没有受到对方那份热烈感情的感染。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二人之间的情绪纽带，仿佛仅仅是由“陪伴”连接起来，如同黑暗中两个人只能依靠彼此。至于其他的方面，只能说是凑巧能对上眼。
细想下去，甚至想出了最可怕的结果。种云锷摩挲着红绳，趁对面还没挂电话，追问下去：“那想要保护这位少女，算是一种什么心理？”
“所以我让你有话快说——”祝柯言语间夹杂着嘲讽，“谁想保护啊，封钦吗？总不能是你吧？我只看到你对她的伤害啊。三天两头吵架，不是哄这个就是劝那个，这班长当得真遭罪。”
种云锷刚想出言反驳，细品之下却发现不对：“你怎么认识封钦？”
“本地最大医药公司的经理、我爸……的朋友，还是封玶同学的亲戚。”祝柯的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问题，嗤笑一声，“他认识一下我，不奇怪吧？”
“行吧。”祝柯的说辞合情合理，种云锷咂摸下口中滋味，还是有些淡了。
“该认错就认错，没机会就等契机。”封玶打个哈欠，“还有，我有理由怀疑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触碰你‘逆鳞’的事，你才生气的。”
“算是吧，”种云锷回味一下昨天的心情，发觉已经平淡了许多，“她监听我……我爸妈的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
“监听？你俩别过日子了，去演谍战片吧。”祝柯笑着打断她，话锋一转，“你要是下次再找这种借口，就没资格再发脾气了。”
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种云锷顿住把咖啡端到嘴边的手，眼底划过凉意：“祝柯，你再说一遍。”
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涟漪。祝柯知道，对方要发怒了。
“我再说几遍都行，我让你快点从那份顾影自怜的情绪中滚出来。”她不怒反笑，舔舐一口方便面调料，
“你没资格打扮成这个社会的受害者。甘穗受家庭操控，我父母离异，封玶更不用说，温乐琛家人几个月前确诊新冠，现在病情反而恶化——我熬到现在就是为了嘱咐我妈让医院那边照看着点——大家都有不如意的事存在心里，凭什么只有你需要被特殊对待？”
一针见血。
“……停下。”
“叔叔阿姨走了，季警官和你一样痛苦，你看他有和你一样魔怔吗？兰姐那么千叮咛万嘱咐，就为了让你和同龄人一样能够正常生活。你敢说你父母的遗愿是让你复仇而不是让你好好活下去？”
“你不该说这种话。”
“只有我才能说这种话。”祝柯的话语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碎了她一直以来用以催眠自己的执念，“其他人要么碍于情面，要么不够熟悉你——所以这话必须我来说。”
“我不想打击你，但作为朋友，我有义务让你保持清醒，而不是事事顺你的心意。”
“你可以沉默，但必须明白，谁都没有害你的心思，你更没资格对任何身边人抱有敌意。”
种云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用手机抵着额头。
“好了。”她疲惫地开口，“那就忘了我，等我什么时候回来再重新认识我。”
“我会解决一切，到时候一切都会以更正常的方式重新开始。”
啥玩意儿？祝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复，心脏漏了一拍，猛地攥紧手机：“你他妈再说一遍……”
没有声音，电话那头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再见”。
如果不是有长达半个小时的通话记录，祝柯简直要以为是自己太困，从而抱着空手机将一直以来对种云锷的不满朝空气发泄了出来。
……“再见”？
什么叫“重新认识”……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祝柯举着手机，在床边瘫坐了许久，随后释然般朝后躺倒下去，露出无声的笑容。
“真白费啊……我说这么多，一点也没听进去。”她用衣袖擦拭掉眼角的泪水，无奈的语气夹杂着笑音，几乎要将昨天的饭呛出来。
她瞟了一眼通讯软件界面，封钦发来的“OK”和温乐琛的“谢谢”映入眼底，只觉疲惫到要睡倒过去。
“就这样吧……怎么样都好……”她喃喃道，久违地阖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