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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辞而别 这雨,怕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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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钦盯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订单,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被大哥封钧安排到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小企业会成为这场疫情风暴的中心。
疫情初期,需求呈指数级爆发,口罩从普通商品瞬变为战略物资与恐慌符号。对相关企业而言,这既是巨大的商业机遇,也是严峻的伦理考场。
仓库里堆着的,是白花花的口罩,一箱摞一箱,码到屋顶的钢梁边上。透过塑料薄膜,能看见那些细密的褶皱,静悄悄的,像无数只未睁开的眼。
空气里有股子新棉与化学纤维混合的气味,凉飕飕的,钻进鼻子里竟带着甜腥——是钱的味道,是命运骤然收紧又松开时,从指缝里漏出的金砂。
他背着手,在货堆间的窄道上走。不合脚的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叹息。
“封总,市面上的零散货都收齐了。”助理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丝颤抖,“价格……已经翻了三番。”
他没应声,只伸手摸了摸最近的纸箱。窗外的天是铁灰色的,云压得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堵住谁的嘴。城里该是乱了,他想,人挤人的药房里,该像极了他当初混社会时见过的疯狂。
“再等等,”他终于狠下心来,艰难开口,“等我哥……”
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完全,索性撂下半句,让下属自己去参悟。
夜半时分,他独自回到这。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幽幽地亮,那些求救的信息,一条摞一条,像溺水者吐出的泡沫。他一条也没接,只盯着仓库高处那个小小的通风口看。微弱的月光从那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口罩堆成的山峦上,白得晃眼,白得像丧仪上的孝布。
只有几天前的一个人——一个和侄女年纪相仿的少女,声称认识自己侄女,想要一些医护用品。
那个少女联系时用的是私人号码,想必是封玶给的,所以真实性毋庸置疑。
他这次没有置之不理,尽自己所能拨了一批,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复一个“OK”。
此时已是凌晨,天色却依旧暗着,空气湿冷,是下雨的前兆。
恍惚间,那些口罩动了起来。
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膨胀、在呼吸,薄膜下面鼓起又凹陷,像千万张被捂住的嘴。先是窸窸窣窣的,接着有了声音,低低的,含混的,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他退后两步,脊梁撞在冷铁货架上。那潮涌里渐渐辨得出字句了,是各地方言混杂的哀求、咒骂、哭泣,还有孩子细弱的咳嗽声,一声声,敲打着仓库死寂的空气。
他什么也办不到,没有大哥的指令,他这里就只能当一个仓库,而且只能进不能出。
“疯了。”封钦喃喃道,去摸衣袋里的烟。
廉价的一次性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的刹那,幻象消失了。仓库还是仓库,口罩山静静堆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医疗器械特有的、冷漠的光泽。
他突然感觉仓库十分阴森,慌忙转身朝门外走去。
要说稍微能感到一点安慰的,也只有最近见到了自己的侄女……和“朋友”。
无论如何,种云锷都救过自己一次,没法置之不理。更何况,不过两个义务教育时期的小女孩,真谈上又能干点什么?
他回封家,除开探望老爷子、帮种云锷查账本之类杂七杂八的事,最主要的目的是劝大哥放开垄断。
说“劝”也不合适,自己能力平庸,在作为商业天才的大哥面前,自然没有话语权,顶多就是侧旁敲击一下,看下大哥的态度。
不出所料,大哥抛出一大堆“物以稀为贵”“奇货可居”的商业言论,砸得他哑口无言。
虽然封钦知道大哥已经狼狈地订好了行程,过几天就要逃往没什么感染案例的外地,但这并不妨碍他当下摆出好为人师的态度。
“封钦,记住了,咱家近几年发展这么快,就是因为赶上了时代的浪潮。”
但这不对。他心里想,没敢说出来。
从账本中得来的信息,结合种云锷的那番推测,他更觉毛骨悚然:万一真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帮凶……
仓库外的风越来越大,隐隐有雨珠敲打窗户玻璃的声音。
封钦隐隐约约感觉到,种云锷已经和自己大哥走到对立面了——但这无异于蚍蜉撼树。
种云锷在下九流里混得再怎么风生水起,面对上流社会,她的一身本领能施展多少呢?还是劝这个青春期的小女孩放弃执念比较好吧……就算她看起来比自己成熟。
他承认种云锷能独自追查到封家头上很厉害,但似乎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往上就不是她能接触到的事了。一旦如此——千钧重担似乎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作为这一真相的唯二知情者,他已经煎熬了许久:自己要不要去揭发大哥的“罪行”。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他否决了。再怎么说,封钧也是自己血肉相连的亲人。
报警呢?恐怕也不行,种云锷特意嘱咐过,不要过于信赖平日里自己能相信的人。也是,封家——封钧——手眼通天,安插点线人之类的事,想必也容易,要么当初自己也不能在收到封玶委托后,能把种云锷查得一清二楚。
当初怎么没认出来她……封钦头疼地猛吸一口烟。现在刚重逢就是这等麻烦事态,都没能好好叙叙旧……
离开仓库前,他随手从堆积如山的口罩中抽出一小包。
雨劈头盖脸砸下。他站在漫天雨幕里,将手中那把口罩,用力撒向黑暗的高空。白蓝色的布块在风雨中瞬间被打湿、翻滚,像一群折翼的惨白飞蛾,些许霉点清晰可见,轻飘飘地,落进无人看见的泥泞里。
半截烟被雨点砸灭了,他回过头。仓库深处,吮吸声渐渐止息,复归那压迫性的、饱胀的寂静。只有雨声震天,像是苍天一场盛大而徒劳的清洗。他知道,这一把,不过是沧海一粟。山,还稳稳地坐在那里。而那种被吮吸、被剥夺呼吸的感觉,已如一枚冰冷的刺,永远种在了他的肺叶深处。
清脆的电话铃声响起,声音割开绵密的雨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的耳膜周围粗暴地摩擦。
封钦一颤,没去掏,任它响。铃声执拗,一声催着一声,不像是召唤,倒像是索命。屏幕的光隔着湿透的西装面料渗出来,一团幽蓝,鬼火似的贴着他跳动。他看清了,正是种云锷的电话号码。
他这才放了点心,终于把手伸进内兜,动作迟缓得像在掏自己的心脏。手机摸出来,湿漉漉的,雨水正顺着屏幕往下爬,像一道道扭曲的泪痕。指尖碰到接听键的瞬间,他错觉有电流窜过,细微,但尖锐。
“……封钦。”声音挤了出来,嘶哑,破碎,完全不像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慢条斯理的云姐。
背景音可怕的,并非人声鼎沸的嘈杂,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的、混杂着机械嘀嗒、沉重喘息和远处模糊呜咽的底噪,像一台巨大而破损的肺在艰难抽动。
“……云姐。”他的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你在哪?”
“县医院。”
他不说话了。辨认出背景音里的尖细哭声,他不敢说话了。
种云锷等不到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仓库里,有的是医疗用品。”
“……对不起,云姐,我做不了主。”他紧闭双眼,痛苦地给出答复,“我……”
“我知道,是封钧掌控着……”她似乎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话音未落,听筒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非人的嚎叫,又瞬间被什么捂住、掐断,只剩下一片忙乱的、□□摩擦和器械碰撞的闷响。呼吸声变得遥远而急促,像破风箱在拉。
封钦想到最坏的猜测,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云姐,你不会……”
“安静……我好得很。”种云锷拉了拉兜帽,背靠墙壁坐在医院走廊里——凌晨的这里也挤满了人,没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少女从何而来,只会默认其为同样可怜的人。
“有的家庭因灾难分崩离析,有的人却大发国难财。”种云锷意有所指,她似乎被消毒水呛到,重重咳嗽一声,“我问你,你会支持你大哥吗?”
这个问题,封钦已经问过自己不止一遍,但到了关键时刻,却又重新犹豫起来。过了许久,他才苦涩地开口:“云姐……”
“我明白,他是你大哥,他毕竟是你大哥。”种云锷声音忽然低下去,掺进一种怪异的、近乎温柔的绝望,“我可能没资格谈这些,但我老家的人,有人因感染而倒下,连葬礼都没法办——就因为这该死的疫情。”
封钦再次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电话两端都只有无意义的嘈杂。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屏幕映着封钦模糊扭曲的脸,雨水在上面横流,像一张哭花了的鬼面。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全身,比雨水更冷彻骨髓。
“你再问一点,”他的声音似在哀求,“再多问一点,云姐。”
他打开手电,光柱抬起,切开雨幕,照进仓库的黑暗。那山还在,白得耀眼,白得不容置疑。但此刻再看,山峦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同了。在纸箱的缝隙间,那白色仿佛在蠕动,在缓慢地增殖、延展,要填满每一寸未被占据的空间。
无数条无形的根须,正从那口罩山里伸出来,探向门口的他,探向他手里那一点微弱的光,甚至探向雨中潮湿的、充满恐慌信息的空气。
走廊人来人往,身旁的一位老婆婆恐惧地抱着铺盖缩成一团,年轻的护工脸上的黑眼圈清晰可见。种云锷摩挲着一个红色的绳圈,似乎在酝酿该说什么。
“我的一个同学……朋友,或许几天前找你要了医疗物资。”
“有这回事。”终于等到种云锷开口,封钦脚步虚浮地走回仓库,倚着口罩山,瘫坐在地上,“她父亲和我有过来往,又自称是你们同学,我没理由……”
他顿了顿,无力地试图挣扎:“但那些就是全部了……我没资格调动更多。”
帮一个人,已是强弩之末,又怎么可能闹出大动作?
电话那头的医疗设备格外大声,规律得令人心慌。种云锷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封钦,你会支持我吗?”
“啊?”封钦颤抖着往手心哈气,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这一问的用意。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云姐,你确定没事吧——我说你自身。”
“我好得很,”种云锷甩了下头发。这倒是实话,窗外大雨滂沱,比有那讨人厌的紫外线时舒服多了。
“……你是不是和我侄女吵架了。”封钦无奈地叹气。他在心里早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听到她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才得到确认。
“怎么猜到的?”种云锷眉眼含笑,语气中听不出半点惊讶,“就因为我现在不在封玶家里?”
“直觉吧。”封钦抹抹嘴唇,重新点上根烟,“你问这种话,总感觉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
“都不重要了。”种云锷裹紧外套,边走边回忆,“我们好像是几个月前吵的架,直到现在都没有说话,没有见面。现在再去深究谁的过错,已经没有意义了。”
“老家的人去世了,我不可能不去偷偷看。今天刚回来——甚至封玶可能还不知道我出门了。”
她仰头看向门外的雨幕,从灰暗的天穹无力地垂下来:“我本来还想着好好静下心谈一谈,但那个找你要口罩的朋友骂了我一顿,我才知道现在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
雨彻底疯了,不再是落,是砸。天河决了口子,裹着苍穹的愤怒与尘世的污浊,一股脑地倾泻在屋顶上。整个仓库都在震颤,钢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从每一个缝隙簌簌抖落,落在雪白的口罩山上,像是给这巨大的坟墓撒上一层苍凉的纸钱。
雨水顺着仓库门外的斜坡倒灌进来一些,洇湿了门口一片水泥地,慢慢向着最近的货堆爬去。封钦看着那浑浊的水线,像看着什么缓慢逼近的、无可名状的恐惧。但他反倒平静下来了,似乎忘记了电话那头还有人等着他的答复。
过了许久,他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烟,声音干裂,自己都认不出:“该骂。”
电话那头笑了:“对吧。”
“没人会支持你的,种云锷。”他将烟灰掸在水坑里,附和着笑了笑,“按理说,我也没法在知道你要干什么的前提下还无条件支持你。”
种云锷的声音已经和自己一样夹杂在了雨中:“所以,你的答复呢?一连几个月,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你的猜测是对的。”封钦将藏了几个月的信息凝缩成一个结论,说出来时才发现没那么困难,顿时如释重负,“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会出什么意外,无论是我的私心,还是为了封玶——”
直到这时,他才摆出一点长辈的架势。
“——如果有以后,你给我好好对她。”
“你不说我也明白。”种云锷拉上口罩,拐入无人的小巷,确认无人会来。对于庆城的地形,她了如指掌。
千万条扭动的、灰白色的鞭子,抽打着黑暗的大地。地上积水已成急流,浑浊泛着泡沫,卷着枯叶、垃圾,打着旋儿向低处奔涌。
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狂暴的雨水中彻底晕开、融化,变成一片模糊而颤抖的光斑,像是垂死者视网膜上最后的光影。铁皮屋檐泻下的水柱,粗壮如蟒,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能崩到她的裤脚,冰凉刺骨。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周后,齐城。”
“还有呢?”
“……详细信息一会发给你。”
“行吧。”种云锷咂咂嘴,怎么到头来又是去齐城。
眼看话已经说到头,封钦生出点不舍之意:“不要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你还有什么话要带?”
“我姓种(chóng),”种云锷的声音变得沉闷,却仿佛又带着点笑意,“算我朋友,我才会纠正——照顾好封玶。”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的尾音,融化在那无尽的电流沙沙声中,再也寻觅不见。
听筒里,只剩下空洞的、永恒的忙音。
种云锷把腕间红绳摘下塞进兜里,想翻出祝柯当初推荐的有线耳机,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把它留给封玶了——某天早晨她在厨房发现了封玶破烂的蓝牙耳机仓,想了想,在原位置放下了自己的耳机。
至于那副耳机还在不在,又在谁手里,她不清楚——第二天她就冒雨赶回老家了。
这雨,怕是再也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