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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三次相遇 “……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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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症是一种记忆混乱的疾病。简单来说,就是丧失记忆。失忆症的原因有器官性原因或功能性原因。器官性原因包括大脑遭受创伤或疾病,或使用某些通常是镇静类药物而造成……别乱动!都让你趴我身上了,懂事就老实点!”
种云锷不习惯地戴着墨镜,在电脑前忙得焦头烂额,身前的女孩还在不老实地蛄蛹,气得她给对方背上来了一下。
“姐姐不是说是我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嘛?怎么连抱都不让抱?”封玶脸上写满未曾出现过的委屈,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她怀里钻。
这家伙实在过于粘人,种云锷在十几年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摆烂的想法。
要不找祝柯问一下该怎么办吧……
她突然后悔出院的时候信誓旦旦地答应季野望能照顾好自己二人了——谁知道封玶的失忆会是这样啊!听她自己的描述,小时候不应该挺懂事的吗。
真坑人啊。种云锷够过手机,顺势赌气地暗戳戳拱了怀里的少女好几下。
“姐姐要干什么?”封玶探过脑袋,瞄到种云锷给祝柯的备注,心中警铃大作,不依不饶地拉住她的手,泫然欲泣,“这是谁的联系方式?是医院里那个戴眼镜的女的吗?姐姐要和她说话了吗?就不理我了吗?为什么,明明是我先来的,姐姐却一直凶我……”
“乖,乖,宝宝。姐姐只是和她商量件事。”种云锷耐着性子哄她,心中暗暗记下一笔账:下次她再耍赖,自己就录下视频,等对方恢复再播给她看……
……希望能快点恢复。
感慨的工夫,电话接通了,一个熟悉的慵懒声音传来:“谁啊?祝柯还在睡觉哦——”
“我,种云锷。把她轰起来,甘穗,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种云锷轻轻抚着封玶的脊背。后者肆无忌惮地压在自己身上,简直要喘不过来气。
封锁政策才刚放开,甘穗就不顾阻拦带着行李住在了祝柯家里,搬过来时还特地来隔壁小区给自己二人打了招呼。
听说祝阿姨很欢迎甘穗,一度想把祝柯赶到客厅去睡,卧室腾出来让给甘穗……如果只是传言的话,应该、或许、当不得真?
“哦……”那边传来细微的掀被子声。一阵骚乱后,疲惫的声音响起:“喂?”
“醒了?”
“这不废话吗……”祝柯的声线虚弱得不像她自己的,“你最好有事才想到要叫醒我。”
“能不能帮我预约一下阿姨。”
“滚啊……不是都跟你说了……只要正常陪伴、定期治疗就行吗……”祝柯听起来随时都要昏死过去,“要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就快讲……否则……呃。”
种云锷斟酌一番:“能不能过来陪……”
“嘟——”
通话挂断了。
封玶心虚地收回手,见种云锷墨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紧张地比划着辩解:“不是我干的哦,我还没碰到手机呢,那边的新姐姐就自己挂掉了。”
里边哪个是姐姐啊……你比我仨都大啊……
“我知道。”种云锷收回目光,悲凉地盯着电脑屏幕,“希望她还好吧……”
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下去,封玶赶紧从对方身上跳下来试图安慰:“姐姐不要不高兴呀,我不是废物,我可以帮姐姐做饭的!或者别的什么别的家务活都可以交给我……”
听到“废物”两字,种云锷的心似乎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这孩子这么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是曾经受到过什么羞辱或者打击么?
医生说,封玶只是记忆出现了缺失,其他生活技能等都没出现问题……也就是说,自理能力和学习能力这些部分暂时不用担心了。
最要命的是缺失的记忆。种云锷连哄带问地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才搞清楚:封玶作为小孩的记忆停留在母亲死后,父亲来接走她。随后又完美衔接上封钧把她作为“礼物”献给许铭荣,最后刚好被自己所救的经历。
也就是说,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她被双亲接连背叛后,在最关键时刻出现的守护神。
——以上结论均为祝柯所整理。
孩子是好孩子,就是太粘人了。种云锷在烦躁之余,还有些庆幸:这只封玶没受到上周目那么恐怖的心理打击,或许自己能补偿给她一个完整的童年。
就怕把自己搭进去都补不起……
“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回过神来,种云锷轻轻捏捏她的脸,任凭她挂在自己身上,起身前往厨房,“想吃什么?姐姐现在闲着没事,给你做。”
封玶本还想从种云锷身上出溜下来,发现她带着自己似乎居然一点都不吃力后,遂理直气壮地赖在她身上:“我要吃姐姐最喜欢吃的!”
“……我没有特别喜欢吃的。”
“怎么可能?”封玶眼神惊疑不定,似乎这是个不可能的答案。她掰着手指数:“我家隔壁的小弟弟最爱吃街口的兰州拉面,王奶奶喜欢粘豆包,妈妈最爱吃我做的西红柿炒蛋盖饭……”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沉默许久,才挤出一句询问:“姐姐,弟弟和王奶奶也因为‘疫情’去世了,是吗?”
“……是。”种云锷从冰箱里拿出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露出波澜。
疫情带走了太多人的生命,活下来的人能做的只有平等哀悼每一个死者。
“好羡慕妈妈啊。”封玶带着点哭腔的声音突然又笑出声来,“听说,妈妈是在快乐中死去的。”
过量吸食导致兴奋过度,引起猝死……这结论也没错。
种云锷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轻轻抚摸她表示安慰与同情。
“也没什么不好的嘛,毕竟可以甩掉我啦。”她在种云锷肩头擦拭自己的泪水,破涕为笑,“我的血亲帮忙打跑了疫情,救了好多人,给弟弟和奶奶报了仇;姐姐打败了坏蛋,救了我,是给妈妈报了仇——我应该开心才对!”
哦对了,还有封钦呢,或许可以问问他封玶以前爱吃什么。
“想哭就哭,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种云锷低语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微风拂过耳旁。
“我没哭……”封玶还在嘴硬,传出来的声音却已被泪水填满,分不清说话声和抽泣声,“呜……姐姐……不要……再扔下我……”
小孩就喜欢逞强。经过一段时间住院观察,种云锷右手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够适应切菜之类的简单家务活。
嗯……抱着个同龄人的话,会稍微困难一点点就是了。
还好小封玶不是普通的小初中生。意识到“姐姐”要开始干活了,她抽抽嗒嗒地站回地面上,自觉在厨房里找自己能打下手帮忙的地方——受从小的生活环境影响,她本就擅长家务活,只是面对各种新颖的电器厨具时,需要一点时间学习罢了。
“这是什么?冰激凌机吗?”封玶好奇地摸摸自己从未见过的机器。
种云锷熟练地备好菜,闻言瞥了一眼,认出是封玶曾经专门送给自己的:“咖啡机,还是你给我买的。”
说来也奇怪,封玶在自己离开期间几乎把家里的所有家具都破坏了一个遍,却偏偏留下这台机子在残破的厨房里鹤立鸡群,甚至被擦拭到光洁如新。
季野望和兰锋在她们住院期间帮忙收拾时,基本是以搬家的规模购买家具的,只有和种云锷有密切相关的物品没有再购置的必要。
就是不知道自己留的那条有线耳机去哪了……也许是在混乱中被清理掉了也说不定。
“好高级……我以前这么厉害啊。”封玶兴奋地对着崭新的机器点来点去,眼睛里似乎有星辰在闪闪发光。
“喝吗?”种云锷打开电磁炉,顺手再称一些咖啡豆丢进机器里。
封玶望而生畏,咽了咽口水,感觉喉咙有点发干:“不了,感觉会很苦……姐姐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苦的东西?”
“提神啊。”种云锷想起半年多前,封玶似乎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她摁了摁眉心,掏出随身小铁盒:“这有不苦的,糖,吃不吃?”
看到盒子的外形,封玶潜意识里涌现出一种“绝对要远离这盒东西”的警告,连连摆手,戒备地往后退了几步:“不了不了……姐姐也要适当吃一点甜的东西哦。生活全是苦味的话,怎么想都没意思吧?”
“……这不是苦的。”种云锷无奈地打开咖啡糖的盒子——里边装满了楼下小卖部买来的廉价玻璃糖。
至于这么可怕吗……都失忆了还能记得恐怖咖啡糖的。
看到糖果,封玶雀跃地接过铁盒,思考一瞬,又只取出三颗,将盒子还给了种云锷。
后者正熟练地冷油热锅,没看她:“你拿着,想吃就吃。”
“妈妈说,一天最多只能吃三颗,不然会蛀牙的。”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稚嫩的严肃感。
“……还挺守规矩。”种云锷端菜的手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接,“你拿着就行,姐姐相信宝宝有自制力的。”
“好哦,谢谢姐姐。”封玶抓过对方空闲的手,轻轻在手背上一吻,逃避什么似的一溜烟跑出厨房。
“……”
种云锷盯着手背,又褪上衣袖露出红绳,凝视了很久,似乎对方在自己身体上真的留下了一个唇印一般。
沉默良久,脑中千军万马交战数百回合,她终于把思路拉回到做饭上,庆幸自己眼神里的情绪藏在墨镜后没有暴露,有些不敢置信自己方才的想法,心跳也不知为何加快了许多。
自己在想什么……怎么能趁人之危……
不对不对,人之常情,这是很正常的,毕竟之前是自己的女朋友……
啊啊啊啊那也不行,她现在心智算是未成年,就算生理上成年了,那成年人的身体,里边如果装着儿童一般稚嫩的心智的话……
……简直就是另一个人格呢。
啊哈……
……自己还是坐牢或者下地狱比较好吧。
吃饭的时间在麻木中一眨眼流逝,直到清洗完盘子,种云锷都没想起来方才做的是什么菜,只记得封玶尝一口就蹦出一个“好吃”或“美味”之类的夸赞。
自己上哪“生活全是苦味啊”……这不就只剩甜了吗。
在煎熬中捱到睡觉时间,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对面楼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墙上的钟正指向十一点半。种云锷收拾好封玶的卧室,把不该留的东西统统塞进隐蔽的角落。
在将网购的各种海报和挂饰贴满空荡荡的墙壁后,她准备回自己的书房睡觉,刚好看到封玶穿着毛茸茸的睡衣站在房间门口,手指绞着衣角。
睡衣是封玶自己挑的——她嫌弃以前的太老式,吵着要买一件更适合初中生的连体睡衣。
“姐姐。”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刻意拉长的尾音,像融化的太妃糖。
又来。
种云锷绝望地阖眼。
“早睡。”她试图抽身出屋,说服对方的语气中尽显慌乱,“明天还要上网课呢,姐姐知道宝宝连高中知识都记得,但也得有精力学新东西啊,所以……”
明显没用。封玶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头发蹭着脖子,有些痒:“姐姐不能哄我睡觉吗?就像妈妈那样。”
“少来这套,你是初中生,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种云锷狠下心拒绝,却还是没忍住躲开她真诚的目光。
封玶没回答,只是把冰凉的手贴过来。种云锷瑟缩一下,却没有躲开。
这个季节的夜晚总有些薄寒,而她本就体寒,总是手脚冰凉。
“……过来,下不为例。”种云锷认命般摘下墨镜,翻身上了双人床,张开手臂。
封玶立刻蜷进她怀里,头找到熟悉的位置,枕在肩上,声音有点闷:“谢谢姐姐,姐姐最好啦。”
撒娇的套路老套,却很有用。种云锷的心柔软且不争气地塌陷下去一块。
窗外的风摇动树枝,影子借月光在墙上起舞。她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突然想起其实先前同居时,她也是这样,非要抓着自己的手才能入睡。
那闹别扭的那段时日……她在这张孤独的大床上,又是怎样入睡的呢?
种云锷不敢再往下想。她怕愧疚感把自己淹没,再次沉浸在对往事的后悔里,由此再次陷入轮回。
不,可能会更坏——这才连复仇对象都没有了。
她静静躺着,听彼此的呼吸声渐长渐匀。
过了几分钟,封玶的声音很不老实地响起:
“姐姐,我睡不着,来陪我……玩游戏吧。”
夜色在房间流淌,时间仿佛暂时收起了它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