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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结束……? “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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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是先醒来的。一种钝的、结实的痛,长在她的右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里面住进了一个另起炉灶的肺。然后才是光。
眼皮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她掀了几次,才漏进一些模糊的白色。那白色是硬的,有棱角的,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腌透了的味道。
种云锷想动一动右手的手指,它们却像是别人的,远远地搁在床单上。只有那痛是真的,是此刻唯一确凿的。于是她知道了,自己还活着。
活着。这个词像一块未消化完的硬物,硌在她的意识里。怎么就活下来了呢?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不,不是画面,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力,把所有的声音都从世界里抽空了。再然后,是热,一股甜腥的、粘稠的热浪,把自己像片枯叶似的卷起来,抛出去。她在那团灼热里飞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要睡过去。
似乎知道有人握住自己了的手腕……这一切才终止。
“真巧啊,居然一次把你们全救了,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一个声音切进来,干瘪的,没有什么起伏,也听不清话语,却很熟悉。
她努力辨认:“祝柯?”
“不赖,还能认出我。”对方的声音如同从冷水中过了一遍再捞出来塞给自己,伴随着向来廉价的冷笑声,“把烂摊子全丢给我们,自己去英雄救美?”
“这是医院?封玶呢?”她懒得辩解些什么,只想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了。
“真敷衍啊。”祝柯叹了口气,拿过来些什么东西堆到病床床头,“我帮你把漏洞百出的计划缝了起来,至少也得三拜九叩吧?”
种云锷想掀开眼上蒙的纱布,用左臂勉强支起身体:“对不起——你为什么在这?封玶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她什么事也没有——我不需要你廉价的道歉!告诉我,为什么不辞而别?!”种云锷感到自己左肩被人死死捏住,祝柯的声音就在耳边突然放大,高得吓人,带着无以言表的怒火,“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为什么要逞强!非得要别人担心你,看你受伤之后对你展现出关怀,你才满意吗?!”
影子黑沉沉地罩下,质问一句句砸过来,没有逻辑,只是纯粹的情绪在喷射。种云锷什么都看不到,却能感受到朋友激烈的心跳和前所未见的愤怒情绪。
僵持的时间维持了很久。她明白祝柯的担心是正确的,遂吐出一口气:“我明白。”
“扯淡,你要是明白,就不会冒险去做这些事。”祝柯嗤笑,态度强硬,抓住她的手却放轻了力道。
跌坐在座椅上的声音响起,种云锷听到她的声音变得沉闷,似乎是透过什么传出来:“我知道,我明白你是为了封玶的安全最大化才孤身犯险,但我真的不愿意看你这样啊……就算是封玶,她也肯定不会同意你的做法的……”
声线越来越低,维持到最后,甚至隐隐藏着一层哭腔。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挤出点气音。
“别动!”祝柯猛地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迸出来的碎石,砸在寂静的病房里,“别去碰绷带——你的左眼和右臂都伤了。这次我可治不了,再不听医嘱,就真去等死吧。”
痛感那么明显,种云锷早有预料。她把“我知道”咽回肚中,顿了一顿才开口:“帮我把右眼露出来。”
“……干嘛。”
“让我……看你一眼。”
她老老实实闭眼,任凭对方把蒙住自己的眼罩小心掀开一个角,等对方松手后,才缓缓睁开眼。
祝柯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缩着,关节捏得发白。她的眼圈瞬间红得骇人,红里烧着的不是水光,是更灼人的东西。
“重获光明的感觉怎么样?大英雄。”她几乎是咬着牙在问,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逞强的结果是什么?一条胳膊中枪重伤,眼睛留了疤,还有……一只眼睛永远失明?”
“值得。”
“值你大爷。”祝柯撇撇嘴,眼里泪花在打转,眼神里的凶狠褪去,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无法收拾的后怕和疼痛。
种云锷看到,她的指尖神经质地抖着,最后只落下去,无力地垂在身侧。
“和我说说班里的事吧。”她搅开沉默的气氛。
“亏你还记得自己是学生……”祝柯顺势抽了张纸巾擦拭眼角,“网课查得更严了,之前好几个逃课的惯犯都被抓起来写了检讨,在班会上挨个念;温乐琛家里人的病情好转了,还托我向封钦老板道谢;哦对了,前几天有一场月考,你俩没参与,还得补考……”
祝柯的讲述带着哭腔,生硬又无聊,种云锷听得却异常专注:“必须要考吗?”
“……废话,必须考。”祝柯白她一眼,在对方开口之前警告,“别想着抄答案,而且是我亲自给你监考。”
劫后余生的感觉这会才浮现出来,种云锷感到自己疫情期间一直阴霾遍布的心情似乎没那么沉闷了。
听着祝柯的话,种云锷感到自己似乎睡了很久,但看日期,那段危险明明就在昨天。她打断对方越来越低的声音:“所以,我是怎么到这的?封玶怎么样了?”
“我就知道你忘不了这个。”祝柯能讲的事都讲完了,遂顺了她的心意,拈过个橘子,边扒边讲,三言两语就把结果交代明白,包括她关心的——许铭荣封钧等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至于封玶……现在还在昏迷中,你就算想见,也是白跑一趟。”
“怪我,”种云锷懊恼地扶额,“我没想到她也会发烧。”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祝柯毫不留情面,“她发烧肯定是因为积劳成疾。要是你能一直陪着她,估计都不用受伤。”
“我得去踩点啊,”种云锷注意到手腕上“好运”的代表,早已被染成暗红的红绳,现在的颜色却光鲜亮丽,像是换了另一条一般,“而且,如果不是偷袭,可未必能得手。”
“行,你懂得多。”祝柯的怒气已发泄殆尽,无言地靠在窗边。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空隙斜斜打进来。种云锷这才发现,持续了几天的雨似乎停了
沉默许久,祝柯突然再次开口:“你想看封玶,也不是不行,等你哥来,让大人带你去,我可做不了主。”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有几秒钟的静默,像是在酝酿什么。
种云锷朝她挑了挑眉,意思是:预测的真准。
祝柯翻个白眼,前去开门。
意料之中,是季野望两人。
看到祝柯开门,他脸上微微露出惊愕之色,眼神含着询问的意味:醒了?
祝柯点头,又沉默着摇摇头。
见季野望不知在原地沉吟什么,兰锋急不可耐地推了推他,让他赶紧进屋。
看到季野望的眼眶隐隐透出点黑色,明显是熬夜过了。种云锷突然不敢直面自己的亲人,逃避般闭上眼。
实际上,季野望根本没和她对上视线,而是在房间周围四处乱瞟,掠过邻床和床头柜,最后才鼓起勇气般钉在她身上。
兰锋在他身后目光颤了一下,猛地吸饱了水光,又被她死死憋回去,只剩下眼眶一圈迅速洇开的红。
“云云……”声音是碎的,气音,还没走到床边就散了大半。她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保温袋,擦着床栏发出窸窣的噪音。
季野望什么话也没说,极轻极轻地拂了拂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一贯是糙的,给人安心的感觉,种云锷的感受很清楚,而此时又冰又凉。
他只是看着她,从上到下,看得很慢,看到那只被纱布蒙住的眼睛时,他的嘴角向下撇了撇,猛地别开了脸,看向窗外。
“怎么……怎么就这样了?”兰锋终于问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却像带着钩子,钩着后怕,钩着不解,也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
这怨不是对任何人,是对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
“你哥给你炖了汤,”兰锋的声音有点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骨头汤,捣腾了一上午。”她转过身,拧保温桶的盖子,手有点滑,拧了几次才开。一股浓郁油腻的热气冒出来,瞬间冲淡了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医生说你能吃流质。”季野望恍惚地轻触她的脸庞,替她拭去本就不存在的泪水,“别睡了,云锷,可以醒过来来了,我们都该醒了。”
种云锷缓缓睁开眼,刚好和季野望对视上。
“我还以为你会先打我。”她露出稚嫩的笑容,仿佛她还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妹妹。
“……怎么会。”季野望缓缓挪开了目光,深吸一口气,“那些守卫都有热武器——没有你的帮忙,行动不会这么及时且顺利。身为警察,我必须向你道谢。”
“客气。”她别过眼,似乎真有些不好意思。
“——但作为你哥、家长、监护人,我无法支持你的决定。”季野望语气转而冰冷,眸中却闪过一丝不舍,把即将泼出的冷水收回口中,只摆了摆手,“你自己明白,这次真的一切都结束了,就行。”
他难得少话。种云锷松了口气,口中连连答应:“明白,明白。”
“少来这套,你哥之前也和你这样说,你有听吗?”祝柯靠在电视机旁冷嘲热讽,掏出烟盒,连同打火机一起递给季野望,想了想,自己也陪他一同出了病房。临走时,她又重新看向种云锷,表情严肃:
“信你最后一次。”
眼底的威胁意味一闪而过,她比个中指,带上了门。
病床旁,兰锋一直没再说话,只是用手一遍遍,无比轻柔地摩挲着她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掌心很热,有些潮湿,摩挲的节奏却乱得很,泄露着全部的心慌。
汤的热气渐渐散了。保温桶盖着盖子,沉默地立在柜子上。
“……云云。”她已经缓过点神,或者说,是找到了可以谈论的话题来安放她的无措,“过几天吧,等你好些,让你哥带你去装……义眼。”
残缺的词汇,本不该出现在健全的青少年身上。
但现实就是这样。
汤盛出来了,小小的一个塑料碗,乳白色的,漂着几点油星。兰锋执意要喂她,勺子递到嘴边,手还是抖的。她勉强喝了一口,滚烫,咸味很重。汤顺着食道下去,那暖意虚浮地停在胃里,和肩膀的钝痛格格不入。
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喝下去的那口热汤,在胃里慢慢变凉,变得疼痛一样,成为身体里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负担。亲人的安慰与责怪,像一张浸透了温水的网,裹上来,暖和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挣脱不开的窒闷,与更深一层的、关于“牵连”的钝痛。
“姐……姐姐。”她喝下最后一勺汤,在兰锋给她擦拭嘴角的时候开口,“我想去看看封玶。”
这次没有人阻拦了。兰锋搀扶着她直起身,穿上一次性拖鞋,缓缓向病房出口挪动。
好痛。种云锷这才觉出身体的疲惫感,全身筋络仿佛被打碎又重新接起来一般。
兰锋摩挲她左手背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只是紧紧握着,握得很用力,好像一松开,她就会从这医院里消失。
数日前医院里令人发疯的嘶嘶声,到底是被雨浇灭了,还是被时间吸干了,种云锷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当自己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时,耳蜗里只剩下一种厚重的、被彻底掏空后的嗡鸣。
走廊真静啊。
墙,还是那些墙。曾经被无数匆忙的脊背、担忧的手掌、瘫软的身体磨蹭过的乳胶漆墙面,如今显出一种病愈后的苍白。老旧的长椅上,有一片颜色稍深、稍显光滑的区域——她知道,那是被无数等待的躯体,日复一日,用灰尘、汗水、还有绝望的温度,慢慢“盘”出来的。现在,那片“人气的包浆”冷冷地反着光,像一块巨大的、无言的墓碑。
拖鞋踩在潮湿光滑的地板上,似乎触及到了把多少惊惶的脚印、污渍、乃至看不见的血气与泪痕,一遍遍冲刷、覆盖后,才能呈现出的、近乎虚脱的平整。
结束了……吗?
“封家的企业由封钧的弟弟接手了,他把先前囤积的医疗用品全部放开了,甚至捐赠了大部分……再加上社会上这么长时间的适应,疫情已经初步得到遏制。说不定再过不久,封锁就能放开了。”兰锋看出她眼中的疑惑,边走边解释,“还好他脱手得快,没多久政府就下令增设了生产线,不然,看是要砸手里不可……”
想到封家先前的声势滔天,种云锷细细回味了肉汤的滋味,心中暗想:恐怕顺序不对,是封钧倒台了,才会增设生产线。
罢了罢了,都是阴谋论。封家有了封钦的领导,至少不会再走上歪路。
从物资发放时间来看,封钦应该是和自己通完电话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了……想必也承受着极大的心理压力。
还好自己言而有信——把封钧解决了。
看着电梯倒计时般缓缓下降,定格在某个楼层。种云锷看着各楼层示意图,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她在哪个科室?”
“神经内科。”
兰锋避开眼神,声音很轻,像是在躲避她问话中的情绪。
“……原因?”
“发烧……之类的吧,但不是脑震荡失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再自责。”
责任如同巨大的山峰压在肩上,种云锷深吸一口气:“我会负责的。”
少女像一截被潮水送上岸的木头,不再挣扎着要回到海里,只是静静地搁浅在白色的沙滩上。
雨后中午的阳光异常清冷,白得偏蓝,一点点从窗户爬进来,越来越多,直到给被子镶上银边。
机器每隔一阵,会发出极轻的“滴”的一声。那声音不高,但准,一下一下,把时间切成整整齐齐的小段。声音响的时候,屏幕上的线条会突然窜高一点,又落回去。种云锷听着,等着,那“滴”声成了这白色房间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少女的眼皮翕动一下,似乎要睁开。种云锷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带着点冲动地一个箭步闪到病床旁。兰锋如此专注,一时都没拉住她。
“明明自己也是伤患……”她语气中带了点责怪,和妹妹一起等待封玶苏醒。
眼皮很沉。睁开的过程像是掀开两扇生了锈的、粘在一起的铁皮门,涩得发滞。
她眨了一下眼,很慢地转动眼球。一种滞涩的、带着摩擦感的转动,仿佛眼球不是长在眼眶里,而是两颗曾经被遗忘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玻璃珠。
视线从左移到右,掠过墙壁,掠过那台静默着的、屏幕发着光的仪器,掠过自己搭在白色被单上的手,最后落在病床旁很高的、带着一种熟悉感的陌生少女身上。
二人对视了了很久。种云锷从她眼中读出一种完全的、空白的陌生感,然后对方才缓缓露出僵硬的笑意。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