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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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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碘伏都他妈过期了……”
校医不在。铁皮柜的霉味混着止痛贴膏味,在阳光里持续发酵。祝柯拉开抽屉,碘伏棉签包装上印着两年前的日期。冰凉的镊子触到伤口时,种云锷左脚猛地踢中废纸篓,纸团滚落一地。
祝柯侧身闪过:“现在知道疼了?早干吗去了。有时候还真说不清你是倔还是傻,买个油条还非要翻窗。”
镊子尖挑出半粒蓝色墙漆碎屑,最新撕裂处渗出清亮组织液,看得她咂了咂嘴:“难办哦……”
“怎么样,大夫,还有救吗?”种云锷面不改色,偏头看向祝柯,指甲在床单上抓出五线谱,掩盖了疼痛的剧烈。
“没救——我是不是说过,再敢翻把就等着把另一条也锯了吧。”祝柯扶起废纸篓,往里啐了一口唾沫。
待到清理干净碎屑,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祝柯掀开隔断帘迎过去开门:“可算来了,你再不来这位都疼抽抽了……怎么是你?”
医务室的纱帘被凉风掀起一角,梧桐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碎成粼粼光斑,投在门框上的光晕里,封玶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以为是学委吗?我主动请缨替学委来送东西啦。给,药箱。”
祝柯撑住门框,接过道谢,脸上挤出笑容:“哈,谢谢。这个点,该上课了,封同学你先回去吧,我看她没事了我再回。”
“种同学怎么样了?伤口没有恶化吧?”封玶没接她的话,躲开她往医务室内探头,自顾自走进门。她的同桌背对她们躺着,陷在白被单里,腕骨伶仃地支棱着,看不到表情,像株被雨水打折的玉兰。
看种云锷的动作,要支撑自己坐起来,祝柯快步过去想扶,被对方挡开,还一脸嫌弃地看自己:“我是腿磕伤了,又不是胳膊断了。”
“好心帮你……爱要不要,自己能干就自己上吧。”祝柯翻个白眼,把棕色碘伏小瓶连同包棉签扔给她,拉起隔断帘抱胸在一边看戏。
两人完全无视旁边还有人的存在,种云锷扬手接过拧开蘸棉签一气呵成,边上碘伏边“嘶嘶”抽冷气,祝柯看着她皱眉。封玶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聚精会神地盯着伤患自己照顾自己。待到种云锷摸过药棉和纱布艰难地往伤口上缠,祝柯看不下去想要搭把手,却见另一双手抢先伸过来帮忙。
两人抬头看向这双手的主人,封玶已灵巧抽走了纠结成团的纱布。
“我以前看那些摔伤的,都在用这种绑法。”封玶手里忙活,嘴上不闲着,含糊的甜腻尾音像含着水果糖。指尖翻飞如穿花的蝶,绷带在她掌心变得医护课本上一般规整。
当最后一片纱布角妥帖收起,种云锷猛地把腿抽离,鞋的胶底与瓷砖摩擦出短促锐响。她抬起眼时,瞳仁黑得像是被夜淬过的琉璃,倒映着封玶猝然后缩的指尖。
封玶试图扬起惯常的甜笑,嘴角却被这道视线钉死在某个尴尬的弧度。种云锷的眼神扫过她颤抖的指尖,那里还沾着些许碘伏:“上课了,回去吧。”
“你们不一起回去吗?”封玶脸上的肌肉被种云锷盯得不自然抽动,手里不自主摩挲起衣袖来。
“……不用你管。”语气里带着疲惫,种云锷垂下眼,灯管散出清冽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祝柯仍是抱胸的姿势倚在墙边,目光已转向窗外摇晃的树枝。
尴尬的冷意在空中悬成无形的解剖刀。封玶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学委嘱咐我,要安顿好种同学……”
“你到底要怎么。”种云锷感到一阵头疼,按住太阳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没有呀没有呀。”封玶笑眯眯的,“老师嘱咐我的,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那么多人围着学委问问题,她总不能再抽身来送东西……”
“她也是个缺心眼的。”祝柯嘬牙花子,冷不丁插一句。
“……我想到早晨的事,自己也有责任,就主动来替她送药了。”说完封玶双手一摊,以示自己清白无辜。
她一句“有责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种云锷听了嗤笑一声:“我没空跟你玩过家家。大小姐想彰显自己的权威,就去找真的黑恶势力下手,加入别人针对我这种普通学生算什么本领,恃强凌弱?”
“你不是吗?”听她这么说,封玶无辜地睁大双眼,“大家不都很讨厌你么?若不是你有错在先,同学们会针对你?”
“真烦人……”种云锷平静地爆粗口,“那群傻逼跟你说了什么?我看看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你得先说你干过什么。”
“走。”种云锷猛地撑住床边站起来,要倒不倒的样子。病床发出濒死般的呻吟,祝柯见状慌忙去扶:“你要死啊?坐下!”
封玶拢拢鬓边发丝,笑着看向她俩:“别急啊,我就问了点小问题,想更了解种同学一点而已,要不怎么更好互帮互助呢?”
“我说了,不用别人管……”种云锷被按回到床上,脖颈因这个动作微微绷出青色的脉络,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少烦我行不行。”
“不用别人管?”封玶听到什么可笑的事,倚到旁边椅子上,指着她,“那你就能坐拥特权?季警官包庇你打人,学校看你睡觉也不管。你不想要管束,至少得遵守学校的制度吧?”
“啊,所以你要做正义卫士,对吗?”听她的发言,种云锷反而平静下来,“不劳你费心。看不顺眼的话,麻烦你换个位置好了。”
狂风掠过,窗外的爬山虎突然剧烈摇晃。
沉默好一会,她还是决定继续解释:“前几天的事,确实不是我先动的手。那群人和你说的有关我的传言,也没几句真的。”
“所以?你动手就是对的?法律还有过度防卫一说呢。同学们和我说了,那人把你从梦里叫起来而已,你就给人胳膊掰折了。你说,这是你被迫的?”封玶目光灼灼,盯住对方煞白的脸。
“你看见了?三人成虎的道理,你不清楚?”种云锷看她说得煞有其事,差点气笑,“那群人避重就轻的话你也信。”
“我没看见自然有别人看见——所以我想问你,到底怎么样了,奈何你不说啊。”封玶振振有词地质问。
“封同学,”祝柯看不下去,“那人当时说了很过分的话,云锷才动手的。”
噌一声拉开床边的帘,封玶丝毫不给她面子:“他说的有错吗?有娘生没娘养的,是她先那么蛮横……”
有些伤口,揭开绷带会看见白骨。
雪白纱布顷刻绽出红梅,校服下摆扫翻碘伏瓶,褐色液体在地面漫成扭曲的图谱。
“滚!”种云锷的嘶吼裹着碎玻璃般的颤音,撑在床沿的手背暴起青筋,单手拎过封玶扔在病床上,抓起的小刀距其咽喉仅剩半寸。
她瞟一眼抓住自己持刀手的人,沉声道:“松手。”
药粉在阳光里扬起白色尘雾。祝柯的白校服染上大片棕色,后退半步,鞋跟碾碎从架子上滚落的药片,缓缓摇头,另一只手指向隔断帘外,天花板上的监控。
种云锷冷哼一声扔下刀,扯开封玶校服纽扣的动作像在解剖青蛙:“你以为撕开别人的伤疤很有趣?”
“你肯定很疼就是了。”封玶怜悯地看着她。
急火攻心,医用酒精棉的灼烧感突然在神经末梢炸开,大幅度动作的后果反馈上来,混杂着内心的抽痛,逼得种云锷撒开手。她咬牙死死盯住封玶,想说的话卡在喉间化作冰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揪着封玶衣领扔开的力道让病床移位半尺,医用托盘里的棉签簌簌滚落。
“都走。”种云锷把脸埋进消毒水味的枕头,声音闷成将熄的灰烬。
闻言,祝柯拾起还剩小半瓶的碘伏,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封玶理理头发,整理好凌乱的衣服,又蹲下身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棉签,临走不忘顺手拉过隔断帘,留种云锷一个人蜷缩在床上。
铁架床的凉意透过薄褥渗进尾椎,她把自己蜷成婴孩在母胎里的姿势,右腿悬在床沿不敢挪动——刚缝合的伤口在挣动中裂开,血丝正透过纱布渗出樱瓣大小的暗痕。
汗湿的额发粘住眼皮,窗外的爬山虎忽然沙沙作响,叶片缝隙漏下的光斑在她小腿上织出牢笼般的影网。
高二四班众人心猿意马地上第一节语文课,期盼了二十分钟,终于见到班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的脚步声惊散了大半同学的困意,学习委员正叼着节红绳打瞌睡,见她进门,揉眼的动作太急,胳膊肘撞翻了后排摞起来的书。
怎样了?祝柯回位坐下,甘穗正想开口询问,被祝柯铁青的脸色和眼神把话逼了回去,悻悻地翻找这节课的课本。
二人不愉快的氛围和祝柯如临大敌的表情被封玶尽收眼底。后排众人见她回来,微微沸腾,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魏碧慧用课本挡住脸,手指戳了戳还在梦乡里的同桌。
“怎么样怎么样,没事吧?”封玶刚坐到位上,魏碧慧就用手肘顶封玶的课桌,急匆匆地想要知道结果,“她果然急了,对吧?”
还没坐稳当,封玶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下眉,摆出标准笑容:“确实生气了,但我不大理解她为什么反应突然这么大。你们知……”
“看吧看吧,”魏碧慧和周围一群人兴奋地在座位上直蹦跶,“我就知道说这个她得现原形!”
“等下……”封玶好不容易插上话。
“嗯!怎么了封同学?”魏碧慧注意到封玶在叫她,跟她拍胸脯,“没事,你尽管问就行,这次麻烦你了,得是头号的功劳!”
“我想问一下,你们让我说……”
“嗐,这还分什么‘你们’‘我们’的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咱以后就是一个团体了!”
“……我想问下这句话,她为什么……”
“啊,这个啊,当时陈玺然,那个被她弄骨折休学的男生好像这样说的,所以她就生气了。”魏碧慧撑着下巴回忆。
“她为什么‘如此的’生气。”封玶决定不再客气,直奔主题。
“不知道,但她那种人被怎么骂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没有原因?”封玶感觉哪里别扭,抿起嘴。魏碧慧那群人嘀咕着“那种人”“莫名其妙”之类语句,她越过她们往教室前部分看,祝柯左手压着甘穗的课本正在抄笔记,甘穗单手撑下巴佯装认真听课,醒睡不详。
身旁少了个人,无端感到有些空落落的,无所谓了。封玶把精力投到黑板课件上,开始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