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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无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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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滤过的阳光在墙面投下药柜的栅格影,种云锷蜷起未受伤的左腿,布料摩擦声里,熟悉的凉意顺着膝盖爬满全身,残留的刺痛与在医院里的何其相似。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膝盖——新伤与旧疤共振出细密的疼,顺着骨髓爬进五脏六腑翻搅。
“有娘生没娘养的。”恶毒的咒骂梦魇般飘在半空中,压得她喘不过气。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耳的下课铃声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这才松开攥皱的床单。
呕吐感自下而上袭来,胃里却没什么能吐的,只在口腔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水。
她突然剧烈咳嗽,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在桌面滚出混乱的水渍,液体滴落声里混进走廊的议论碎片:“……装病吧……她…活该…自作自受……”
屏息片刻,伸手去够时,腕骨撞上铁架床护栏,疼得她身躯开始颤抖,扯动腿上的纱布绷出更深的红。
医务室门开,种云锷不用翻身,仅凭脚步声就听出是谁:“你可来了,快,给我换纱布……”
“还知道惜命啊。”祝柯手里提着小药箱,拉过椅子收拾需要的药品,嘴里不忘吐槽,“破医务室啥也没有……感谢甘穗吧你就。”
“啊……感谢善良的学委大人……”种云锷长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任由祝柯处置,出神地盯着天花板。
摸到伤患的皮肤,黏黏糊糊的手感,祝柯皱眉:“你出汗了?也不知道开窗户?”
“不是热得。”回忆历历在目,种云锷不想作什么解释,手臂挡住经由窗户而来的阳光,闭目养神。
她话说一半,祝柯也不再提什么,专心抹药。
消毒棉球滚落盘中的轻响里,油条香抢先钻进门缝。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种云锷胃部突然痉挛,酸水又泛上来,生理性泪水模糊了眼睛。
“谁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甘穗腕间红绳的铃铛和她的声音一样清脆,掏出一团卷子展开铺平垫在袋子下,隔开早餐与床头柜。
祝柯瞅一眼卷子:“这张还讲呢,你就当餐布了?”
“看你的就是了。”甘穗坐在封玶刚坐的地方,撕下半根油条,津津有味地嚼起来。
种云锷的馋虫被勾出来,伸手去够。甘穗叼着自己的半根油条,抽出另一根新的,两手四根手指捏住焦褐色的油条皱褶处,小指微微翘起避开油渍,轻松撕开递给她。撕开的截面露出层层纤维,翘起的薄脆层在阳光下泛起光泽,令人食指大动。
祝柯瞟她俩一眼,冲甘穗努努嘴。甘穗心领神会,提溜起一开始撕下的另半根,喂到她嘴里,专注地看她缠绷带。
“好了,以后再敢翻墙就不用包扎了,我俩直接给你打残了抬手术室里去。”祝柯缠绷带的力道突然加重,医用胶带撕拉声盖住了甘穗倒豆浆的淅沥声。
“嘶——”种云锷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下刺激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差点收腿往床下滚。
“小心。”祝柯把嘴里的油条换到手上,悠哉游哉地看她疼得乱颤,心里长出一口气。正巧甘穗递来吸管,于是就着油条吸一大口豆浆。
“谁该小心?”腿上的刺激减轻了一些,种云锷手肘在床单上犁出两道湿痕,纱布裹着的小腿悬在床沿,勉强坐起身。她的动作愈剧烈,碘伏味愈发刺鼻,剧痛在齿间迸成铁锈味的闷哼。
“行行,我小心。”祝柯伸手帮她坐稳当。种云锷别开脸躲过搀扶,指甲抠进护栏锈斑,干练短发沾汗变得凌乱,被子上垂落一缕缕发丝,有长有短。三人影子投在墙上,油香与药香在寂静中角力。
豆浆杯腾起的热气在甘穗眼前晃出重影,她从没见过种云锷如此狼狈,好奇心驱使着她轻声发问:“所以,封玶说什么了?”
种云锷撑住床头柜的指尖泛起青白,血管清晰可见。祝柯怕伤口再次崩裂,忙把她摁住:“你又要作死啊你——就是当时陈玺然说的话,不知道谁撺掇着封玶说了……”
“哦……”甘穗了然,点点头表示认可,“活该。”
“大小姐脾气,莫名其妙。”种云锷安安稳稳坐回去——也可能是实在没力气了——揉了揉太阳穴,后腰抵住冰凉的铁架,让冷汗给浸透的衬衫黏在蝴蝶骨上。
“依我看,她是想要借此引起你的注意,然后和你开展关系。”甘穗咽下最后一口油条,玄乎其玄地推测。
“……没事了就把她领回去。”听到这种完全不似常人能想出来的想法,种云锷连反驳的脾气都没有,冲祝柯摆了摆手。
祝柯在旁边抛碘伏瓶子玩,无动于衷。
“谢、谢、善、良、的、学、委、和、班、长、大、人!”种云锷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说出来,说完便失了魂一样瘫在床上。
“好的嘛。”甘穗心满意足地掏出酒精湿巾分给二人,笑嘻嘻地摆摆手,动作间伴随着铃铛声叮当作响,“好好躺着哦,中午给你带饭。”
种云锷把脸埋进沁着碘伏味的枕头,有气无力地摆手作回应。
她想到封玶当时怜悯的眼神,想到她居高临下的态度就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伤口从不需要创可贴——它们早已在血脉里长成不会结痂的图腾,要医只能刮骨除根。种云锷这样胡思乱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浑浑噩噩间,门口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现在是上课时间,种云锷只当是校医,却听见一个温婉的声音:“请问有人吗?”
种云锷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校医不在。”
那人不作声,脚步却越来越近,直到掀开隔断帘,把什么东西撂在自己的床头。种云锷艰难转身抬头,正对上封玶关切的目光,对方看到自己带伤的状态,一脸焦急。
“滚。”种云锷反应干脆。
“不是,种同学……”见她丝毫不留机会,封玶连忙解释,“我先前并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随便骂?”种云锷懒得听她说话,“是祝柯没提前跟你说这话很过分?还是你们的家教允许你随便这样说?”
“确实是我自己的错……先前是我太急躁了,才导致种同学你生气的。”封玶低头,揉捏着校服,泫然欲泣的样子结合她清纯的外表,很难让人怀疑她不是真心道歉。
她的睫毛沾着晶莹的泪水,随抽泣颤动宛如风中残烛:“对不起,原谅我吧,种同学。一开始管你太多是我的不对,那些话……都是他们指使我……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以后也不会针对你了。”
种云锷都懒得直起身:“真心道歉?”
“真心的!”
“真心道歉,要带录音笔?”
她抬手打翻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热茶溅在封玶鞋上,小小一个录音设备被摔得滚出来。后者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后退,迅速缩回的手揣到兜里,她咬咬唇:“这不是我的杯子……”
“你可别跟我说,你用这个泡茶带来,也是道歉的一部分。”种云锷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耐心要被磨没了。
“真的不是!……我随身带着茶叶,为了来表示道歉的诚意,就问魏碧慧他们要个空杯子泡茶…”封玶满脸委屈和难以置信,手因恐惧颤抖,捡起录音设备,“……他们说,正好这空杯子是你的,我就拿来泡茶。我不知道……”
“那好,争论这个没有意义,”种云锷看她装可怜就烦,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你只要以后别烦我,我就感谢你大恩大德了——还有什么事没有?没事回去吧。”
封玶咬咬牙,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样吧,他们欺负人确实是有些过分了,连那种话都……”
“直接说。”
“要不要……我帮你,咱俩联手坑他们一把?把他们办的事揭露出来,这样他们就不敢招惹你了。”封玶突然倾身,狡黠地冲她眨眨眼。
“就这事?”
“不好吗?”
“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看她的俏皮样,种云锷眯起眼,不禁唇角上扬,“细说。”
既然她同意了,封玶兴致高涨:“是这样,他们一开始要我来医务室故意激怒你,拿监控当激怒你的证据,你当时感觉出来了吧?”
她确实有刻意拉帘子来使病床暴露在监控下。种云锷点头:“对,然后你们要告我校园暴力?”
“是的呀。”封玶笑意盈盈,“她们觉得我的身份,既然有了证据,制裁你轻而易举,就把事抛给我干。”
“然后你要说,你只是无辜的工具人?”种云锷感到口干舌燥,拿过玻璃杯喝了口凉豆浆。
“我不无辜。”听出她话里的嘲讽意味,封玶脸色转而严肃,“那句话,我确实不该说,对不起,种云锷同学。”
这人态度竟然这么正义。种云锷一时有点出神,一言不发地将豆浆一饮而尽。
“那这事……?”
“行。”种云锷的回复简短至极。她抹抹嘴边豆浆重新躺下:“还有别的事吗。”
“没。”
“再见。”
医务室重归安静,封玶的脚步声渐远,最终沉入走廊尽头。风掠过窗台养死的绿萝,种云锷百无聊赖地数着纱帘晃动的次数。一下又一下。
群狗争骨……她摇摇头,抹去这个冒犯的想法。
两人如约而至,饭盒装满了四个塑料袋。
“没了?”祝柯夹起一条油焖茄子,鲜亮的色泽让人赞叹刚开学这会儿食堂大妈的手艺。听完种云锷的讲述,她顺带扒拉两口米饭,作思索状。
“唔……没了……你们没话说?合着我讲故事给你们下饭呢?”上午那股恶心的后劲总算是完全过去了,种云锷趴在床上,手里拿着块糖醋小排,上半身探出床边。
甘穗拉过废纸篓来给她接着,听完她的话,叹口气:“糖醋小排那窗口排队都快排到二楼楼梯口了。”
“谁问你这个了?!”
“确实很难买。”祝柯缓缓点头表示支持甘穗的说法,挂着凝重的神色夹走最后一块小排。
“……我知道了,下次我去买。”种云锷默默嗦骨头里残余的糖醋味,盘算着下次如何快速买到糖醋小排。
意识到这位伤患在盘算不好的事,祝柯斜她一眼:“不许翻墙。”
甘穗补充:“早退也不行。”
“那很困难了……”种云锷端过自己的米饭,边应付边刮干净了饭盒。
“所以她说,要帮你一起教训那些人。”祝柯把吃光的饭盒递给甘穗,接过湿巾擦嘴。
“要总结对话内容我有AI,不用你复述……”种云锷白祝柯一眼,从甘穗手里接过湿巾。
“那你觉得,她能信吗?”祝柯屈起指推眼镜,厚着脸皮说废话。
种云锷不理睬她,撑着塑料袋帮甘穗收拾垃圾:“你们真要那样做?”
“为什么不行?班主任天天把班里的活扔给我做,我替她替天行道一回,不过分吧?”祝柯从床头柜里掏出个新塑料袋,套在垃圾袋外边,防止菜汤漏出来。
“你也不用担心,就算失败了,消耗的是我的信用。”她一反常态,笑吟吟地看着种云锷,“你呢,坐享其成就行了。”
“知道了。”种云锷打个哈欠,眼神飘忽到监控上,冥冥中感觉有人在那后边与自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