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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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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沿着落地窗无声滑落,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顾星遥坐在律所会议室里,指尖摩挲着那份文件的烫金边缘。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廉价咖啡和某种更隐秘的气息——金钱与死亡混合的气味。椭圆形长桌对面,三位身着深色西装的律师像三尊雕像,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窸窣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顾先生,这是季寒川博士生前最后一份有效遗嘱的补充条款。”中间那位年长的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平直得像一把尺子,“作为遗产的主要受益人及名誉捍卫者,您需要同意一项……附加条件。”
顾星遥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落在文件第三页那行加粗的条款上:
【第7.3条特殊婚姻关系条款】
受益人顾星遥需与季寒川博士(以其现有存在形式)缔结法律认可之婚姻关系,并履行附则A所列之特定维护义务。该关系持续至附则B所定义之“自然终结”条件触发。
“现有存在形式。”他轻声重复这几个字,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突兀。
“是的。”律师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季博士生前指示及技术团队的确认,他的……躯体,目前处于一种特殊的机械化保存状态。这符合法律对‘人身’定义的广义解释,因此婚姻登记在法律上是可行的。”
顾星遥终于抬起头。窗外恰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会议室,也照亮了他苍白得过分的脸。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过去一个月,他在法庭上和季寒川那些远房亲戚厮杀,争夺的正是这份文件的签署权。
“我需要做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年轻些的律师滑动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清单。“主要是仪式性的。每周一次,前往季博士所在的维护室,进行基础状态确认。具体操作会有技术人员指导。此外,您需要定期居住在他指定的宅邸,这既是权利也是义务。”
“就这些?”
“就这些。”年长律师接话,“婚姻关系主要是为了确保遗产的完整性和您作为伴侣的合法身份。季博士生前……非常注重逻辑的严密性。”
顾星遥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注重逻辑。是的,这很季寒川。
他想起来一个夜晚。大约两年前,季寒川的私人实验室。空气里是熟悉的机油和臭氧味,巨大的观测窗外是虚假的星空投影。季寒川背对着他,站在控制台前,银灰色的头发在模拟的星辉下泛着冷光。
“星遥,”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实验室的通讯器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以你认知的形式存在……你会害怕吗?”
那时顾星遥以为这只是季寒川又一次沉浸在那些晦涩的前沿理论中,随口抛出的哲学呓语。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那具总是微凉的身体,把脸贴在他略显单薄的背上。
“怕什么?”他低声笑,故意用嘴唇蹭了蹭季寒川的后颈,“你变成星星,我就当个天文爱好者;你变成机器人,我就……给你上发条?”
季寒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指尖冰凉。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淹没在实验室恒定的、低沉的嗡鸣里。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随口一问。那是预告。
“顾先生?”律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需要看看维护义务的具体内容。”
一份更厚的附件被推到他面前。附则A,长达二十三页。他快速翻阅——大多是技术术语:定期校准、能量注入、系统状态检查。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核心维护操作简述】
每周一次,于指定时间前往维护室。
操作:使用专用密钥,为系统主发条装置上弦(完整旋转36圈)。
目的:维持基础机能运转。
发条。
那个夜晚的玩笑,像一颗子弹,在两年后精准地命中了他。
顾星遥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旧纸味让他有点反胃。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里面那些挣扎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笔。”他说。
钢笔被递到他手中,沉甸甸的,是律所喜欢用的那种带有分量感的款式。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他停顿了几秒。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
然后,他落下笔尖。
顾星遥
三个字,签得平稳而清晰,和他此刻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道决绝的切割线。
“明智的选择。”年长律师收起文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表情”的松动,“所有手续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届时,您就可以搬入季博士的宅邸,并……履行您的第一次义务。”
第一次义务。说得像什么光荣的任务。
顾星遥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直。“宅邸地址?”
“山顶天文台。季博士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年轻律师递过一张卡片,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和一组电子密钥,“这是临时通行码。正式手续完成后,您的生物信息会被录入系统。”
顾星遥接过卡片。纸张很厚实,边缘切割得整齐锋利。
“还有什么需要我了解的?”他问,目光扫过三位律师。
年长律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顾先生,”他终于开口,“季博士的……存在状态,可能和您预期的不太一样。我们建议您……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不一样?”
“他……”律师罕见地卡壳了,最后只是说,“您亲眼见到就会明白。技术人员会在第一次维护时全程陪同指导。”
顾星遥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
“顾先生。”年长律师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季博士在设计这一切时,”律师的声音低了些,“反复强调过一个词:‘选择’。他说,所有的协议都必须建立在完全知情和自由选择的基础上。”
顾星遥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所以我想确认,”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直视着他,“您清楚自己在选择什么,对吗?”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晕。
顾星遥没有回答。他只是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会议室里那股金钱与死亡混合的气味。
电梯下降时,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枚素圈的钛合金指环,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几个已经有些磨损的字母:J.H.C ➔ G.X.Y,还有一个歪歪扭拙的、手工刻上去的星星图案。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他喝醉的夜晚,非要亲手刻上去的。结果刻坏了季寒川当时最喜欢的一枚实验用指环。他记得季寒川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指环收进了口袋,再也没戴过。
顾星遥以为他早就扔了。
直到一个月前,整理季寒川“遗物”时——那些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个人物品里——这枚指环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防火金属盒中,完好无损。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顾星遥握紧指环,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他走出大楼,雨水立刻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方的山脉轮廓。在雨幕之后,在云层之上,那座山顶天文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也像一座等待新主人入住的、精致的牢笼。
而他刚刚亲手,为自己拧上了第一圈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