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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机械配偶(修) “您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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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同意一项特殊条件。”
律师的声音像一把尺子,平直地量过整个会议室。
顾星遥坐在落地窗前,指尖捏着那份文件的边缘。纸很厚,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某种高级葬礼的请柬。窗外雨下得很大,26层楼的高度隔绝了市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恒定的低鸣。
会议室里只有四个人。他,和对面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他翻到第三页。加粗的黑体字跳进眼睛:
【第7.3条特殊婚姻关系条款】
受益人顾星遥需与季寒川博士(以其现有存在形式)缔结法律认可之婚姻关系。
“现有存在形式。”他重复这个词组。
“是的。”律师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根据季博士生前指示及技术团队确认,他的躯体目前处于一种特殊的机械化保存状态。这符合法律对‘人身’定义的广义解释,因此婚姻登记在法律上是可行的。”
机械化保存状态。
顾星遥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斜线,把城市的灯火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季寒川。
那是他的私人实验室。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机油和臭氧的味道。季寒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窗外是虚假的星空投影。他穿着沾了油污的白大褂,银灰色的头发在模拟的星辉下泛着冷光。
“星遥,”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轻微失真,“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以你认知的形式存在……你会害怕吗?”
那时顾星遥以为这只是季寒川又一次沉浸在前沿理论中的呓语。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具总是微凉的身体。
“怕什么?”他低声笑,嘴唇蹭了蹭季寒川的后颈,“你变成星星,我就当个天文爱好者;你变成机器人,我就给你上发条。”
季寒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覆上他环在腰间的手,指尖冰凉。
“……好。”他极轻地应了一声,轻得像一声叹息,瞬间淹没在实验室恒定的、低沉的嗡鸣里。
“顾先生?”律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顾星遥抬起眼。“我需要做什么?”
年轻些的律师滑动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清单。“每周一次,前往季博士所在的维护室,进行基础状态确认。此外,您需要定期居住在他指定的宅邸。”
“就这些?”
“就这些。”年长律师接话,“婚姻关系主要是为了确保遗产的完整性和您作为伴侣的合法身份。季博士生前非常注重逻辑的严密性。”
顾星遥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注重逻辑。是的,这很季寒川。
他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刚刚输掉那场商业官司,被前合伙人卷走所有积蓄,银行账户的余额不够支付下个季度的房租。催债的短信每天准时响起。也想起季寒川那些虎视眈眈的远房亲戚,过去一个月他在法庭上和那些人厮杀,争的就是这份文件的签署权。
现在他赢了。赢的代价,是签下另一份更诡异的契约。
“笔。”他说。
钢笔递到他手中,沉甸甸的。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他停顿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他落下笔尖。顾星遥。三个字,签得平稳而清晰。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道决绝的切割线。
年长律师收起文件,脸上露出一丝松动的表情。“所有手续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届时,您就可以搬入季博士的宅邸。”
“宅邸地址?”
“山顶天文台。”年轻律师递过一张卡片,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和一组电子密钥。
顾星遥接过卡片,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他站得很直。他转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
“顾先生。”年长律师在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季博士在设计这一切时,反复强调过一个词:‘选择’。他说,所有的协议都必须建立在完全知情和自由选择的基础上。”
律师推了推眼镜。“所以我想确认,您清楚自己在选择什么,对吗?”
窗外的雨依旧下着。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晕。
顾星遥没有回答。他拉开门,走进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电梯下降时,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厢壁上,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一枚素圈的钛合金指环。内侧刻着几个已经磨损的字母:J.H.C ➔ G.X.Y,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工刻上去的星星图案。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他喝醉的夜晚,非要亲手刻上去的。结果刻坏了季寒川当时最喜欢的一枚实验用指环。他记得季寒川皱着眉头看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指环收进了口袋,再也没戴过。
顾星遥以为他早就扔了。
直到一个月前,整理季寒川“遗物”时——那些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个人物品里——这枚指环被装在一个小小的防火金属盒中,完好无损。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顾星遥握紧指环,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他走出大楼,雨水立刻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他抬起头,望向城市远方的山脉轮廓。
在雨幕之后,在云层之上,那座山顶天文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也像一座等待新主人入住的、精致的牢笼。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指环。内侧那几个字母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J.H.C ➔ G.X.Y
季寒川给他。箭头指向他。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箭头,到底是谁指向谁?
是他指向季寒川,还是季寒川指向他?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条双向的、无法回头的路?
顾星遥握紧指环,把它放回口袋。
雨还在下。他走向停车场,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屏幕上,山顶天文台的坐标闪烁着红色的光点。距离:四十七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五十分钟。
他挂上档,踩下油门。
车驶入雨幕。后视镜里,律所大楼的灯光渐渐远去,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同一时刻,山顶天文台地下二层的维护室里,那具安静的机械躯壳忽然抬起了头。
深蓝色的晶石眼睛在没有人的房间里缓缓睁开。
它“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三秒后,它又闭上了。
左胸内的“喀哒”声,在这一瞬间,比平时快了半拍。
然后恢复正常。
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