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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顶的金属牢笼(修) 车灯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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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灯照亮了第一道闸门。
顾星遥把车停在识别器前,降下车窗。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识别器扫描了车牌,沉默了三秒,然后一个女声从隐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身份确认。顾星遥先生,欢迎回家。”
闸门缓缓打开。
他重新升起车窗,驶了进去。后视镜里,闸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把城市的灯火彻底隔绝在外。
宅邸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更大。不,不是大。是空旷。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精密计算过的空旷。庭院是枯山水的样式,白沙铺地,几块黑色的石头以精确的角度摆放着。没有杂草,没有落叶,连石头上该有的青苔都没有。一切都太干净了。
主建筑在庭院尽头浮现。巨大的天文观测穹顶是它的头颅,下方延伸出冷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其间镶嵌着长条状的玻璃幕墙。此刻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巨兽半阖的眼睛。
顾星遥把车停进车库。熄火后,寂静立刻像水一样漫上来。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过滤过的、近乎无菌的寂静。连雨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推开车门,山间夜风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九月的山顶,温度比城里低了至少十度。他裹紧外套,从后备箱提出那只轻得可怜的行李箱。
主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铸铜合金门,表面蚀刻着复杂的星轨图案。他在门侧的识别器前站定,将手掌按上去。
冰凉的扫描光线划过皮肤。
“身份确认。欢迎回家。”
大门无声向内滑开。走廊很宽,铺着深色的石材,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星图或方程式手稿。灯光是冷白色的,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阴影可以藏匿。
“您的卧室在二楼东侧。”管家的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来,平稳得像天气预报,“需要引导吗?”
“不用。”顾星遥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单薄。
他提着箱子向前走。脚步声在石材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又被厚厚的墙壁吸收。楼梯是悬浮式的金属结构,踏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嗡鸣。
二楼比一楼更空旷。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门,都没有标牌。他找到东侧那间,门自动滑开。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墙体的衣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观景台,此刻只能看到玻璃上倒映的室内景象。
不像有人住过的地方。像一个酒店房间。像一个牢房。
顾星遥把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窗边。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庭院和远山轮廓,但从外面看,应该只是一面镜子。防弹玻璃,他猜。季寒川对安全有一种偏执。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探索这层楼。
一间接一间的空置卧室,房门都锁着。一间布满屏幕但此刻全部暗着的监控室。一间小厨房,冰箱里整齐摆放着新鲜食材,标签上打印着今天的日期。所有东西的保质期都不超过三天,像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更换。
最后,他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不是自动滑门,是厚重的实木门,装着老式的黄铜把手。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愣住了。
书房。或者说,是季寒川生前真正使用的书房。巨大的L形书桌占据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摊开的书籍、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测量仪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不仅有专业书籍,还有大量哲学、文学甚至艺术史的著作。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气息——旧纸张、精密机械润滑油、还有那款季寒川用了很多年的、雪松基调的须后水。气味如此鲜明,让顾星遥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书桌一角,放着一个相框。他拿起来。
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季寒川,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裤,站在一台庞大的望远镜旁。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仰头望着天空,侧脸线条锋利,眼神专注得像要将整个星空吞进去。
那是顾星遥从未见过的季寒川。更自由。更生动。
他翻过相框。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季寒川的字迹:
“所有精密的系统,最终都会出现无法预测的误差。那是系统开始拥有生命的征兆。”
顾星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传来管家的声音:“顾先生,已为您放好沐浴热水。明日日程提醒:上午十点,遗产管理律师视频会议;下午三点,宅邸系统操作培训;晚上九点,陈铎先生抵达,进行第一次维护。”
陈铎。季寒川技术团队的负责人。那个要来教他如何给一具机械遗骸上发条的人。
顾星遥把相框放回原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那一晚,他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的温度被精确控制在22摄氏度,湿度45%,空气以几乎察觉不到的流速循环着。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令人窒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照片里季寒川仰望星空的侧脸。然后那张脸渐渐褪去血色,变成维护室里那具苍白安静的机械躯壳。而他自己,正站在那具躯壳身后,手里握着黄铜手柄,一圈,一圈,拧动着看不见的发条。
黑暗中,远处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顾星遥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什么也没有。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那声音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幻觉,不是管道热胀冷缩,不是风刮过外部结构。是别的什么。是他还不懂、还不知道、还没看见的东西。
在那座冷白色走廊的尽头,在那扇气密门的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等他。
而他明天就会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