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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上弦 ...

  •   山顶天文台在夜色中浮现,像一头匍匐在群山脊背上的金属巨兽。
      顾星遥的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窗外是越来越深的黑暗。雨早已停了,但云层仍未散开,将月光和星光一并吞噬。导航屏幕上,代表目的地的红点就在前方三公里处,却仿佛永远无法抵达。
      他想起律师的话:“季博士生前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
      不是“居住”,是“在那里”。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
      终于,一道自动闸门在车灯照射下缓缓打开。穿过一片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主建筑的全貌展现在眼前——一座将现代极简主义与维多利亚时期机械美学诡异融合的建筑。巨大的天文观测穹顶是它的头颅,下方延伸出冷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其间镶嵌着长条状的玻璃幕墙,此刻大部分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像巨兽半阖的眼睛。
      车停稳。引擎熄火后,寂静立刻包裹上来。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被精密设计过的、连虫鸣都被过滤掉的寂静。空气里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臭氧、冷却液,还有极淡的、类似于旧书库的尘埃气息。
      顾星遥推开车门,山间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裹紧外套,从后备箱提出那只轻得可怜的行车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些个人物品,和那枚钛合金指环。
      主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铸铜合金门,表面蚀刻着复杂的星轨图案。他在门侧的识别器前站定,犹豫了一秒,才将手掌按上去。
      冰冷的扫描光线划过皮肤。
      “身份确认。顾星遥先生,欢迎回家。”
      合成女声平稳无波,和导航语音一样缺乏情感起伏。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宽阔的、铺着深色石材的走廊。灯光依次亮起,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接近日光的冷白色,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阴影可以藏匿。
      顾星遥走进去,大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声响。
      “季博士的起居室已为您准备完毕。”管家的声音从隐藏的扬声器中传来,“您的卧室在二楼东侧。需要我引导吗?”
      “不用。”顾星遥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维护室在哪里?”
      短暂的停顿。
      “季博士的维护室位于地下二层。根据协议,第一次访问需在技术人员陪同下进行。陈铎先生将于明晚九点抵达。”
      明晚。还有将近二十四小时。
      “我现在能去看看吗?”
      “访问权限未开放。”管家的回答毫无转圜余地,“建议您先熟悉居住区域。需要为您准备晚餐吗?”
      “不用。”
      顾星遥提着箱子,沿着走廊向前走。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装裱精致的星图或方程式手稿,都是季寒川的笔迹。他认得那种锋利简洁的字形,每一笔都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楼梯是悬浮式的金属结构,踏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嗡鸣。二楼比一楼更显空旷,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门。他找到东侧那间卧室,门自动滑开。
      房间很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嵌入墙体的衣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延伸出去的观景台,此刻只能看到玻璃上倒映的室内景象——一个苍白瘦削的男人,提着一只小小的箱子,站在房间中央,像个误闯入某个精密模型的渺小生物。
      这不是季寒川的房间。
      顾星遥很确定。季寒川的私人空间绝不会这么……整洁。应该有堆满草稿纸的书桌,有拆到一半的机械零件,有随手丢在椅背上的外套,空气里应该弥漫着咖啡和焊接松香的味道。
      这个房间,更像是酒店客房,或者……牢房。
      他将箱子放在地上,走到窗边。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可以清晰看到外面的庭院和远山轮廓,但从外面看,应该只是一面镜子。防弹玻璃,他猜。季寒川对安全有一种偏执。
      夜色浓重,没有月亮。
      顾星遥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传来僵硬的抗议。他转身,开始探索这层楼的其他房间。一间接一间的空置卧室,一间布满屏幕但此刻全部暗着的监控室,一间小厨房,冰箱里整齐摆放着新鲜食材,标签上打印着今天的日期。
      最后,他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
      不是自动滑门,是厚重的实木门,装着老式的黄铜把手。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属于季寒川的气息。
      旧纸张、精密机械润滑油、还有那款他用了很多年的、雪松基调的须后水。气味如此鲜明,让顾星遥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书房。
      或者说,是季寒川生前真正使用的书房。巨大的L形书桌占据房间中央,上面堆满了摊开的书籍、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还有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测量仪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不仅有专业书籍,还有大量哲学、文学甚至艺术史的著作——这是季寒川不为人知的一面,他涉猎的领域远比外界想象得更广。
      顾星遥走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
      书桌一角,放着一个相框。他拿起来。
      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季寒川,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沾了油污的工装裤,站在一台庞大的望远镜旁。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仰头望着天空,侧脸线条锋利,眼神专注得像要将整个星空吞进去。那是顾星遥从未见过的季寒川——更自由,更……生动。
      相框后面,压着一张便签纸。他抽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季寒川的字迹:
      “所有精密的系统,最终都会出现无法预测的误差。”
      “那是系统开始拥有生命的征兆。”
      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就像随手写下的感悟。
      顾星遥将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站在原地,反复咀嚼这两句话,直到走廊里传来管家的声音:
      “顾先生,已为您放好沐浴热水。明日日程提醒:上午十点,遗产管理律师视频会议;下午三点,宅邸系统操作培训;晚上九点,陈铎先生抵达,进行第一次维护。”
      他将便签纸小心地放回原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那一晚,顾星遥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房间的温度被精确控制在22摄氏度,湿度45%,空气以几乎察觉不到的流速循环着。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令人窒息。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照片里季寒川仰望星空的侧脸。
      然后,那张脸渐渐褪去血色,变成维护室里那具苍白安静的机械躯壳。
      而他自己,正站在那具躯壳身后,手里握着黄铜手柄,一圈,一圈,拧动着看不见的发条。
      第二天晚上八点五十分。
      顾星遥提前十分钟来到地下二层的入口。那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门,旁边有虹膜和掌纹双重识别装置。他刚站定,门就滑开了。
      “顾先生,陈铎已在维护室等候。”管家的声音响起。
      走廊比楼上更冷,墙壁是毫无装饰的金属灰,头顶的灯光苍白刺眼。他跟着地面上的蓝色引导光带向前走,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大约走了三十米,引导光带在一扇门前停止。门自动打开。
      维护室比他想象的小。
      大约二十平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同样的金属灰色。房间中央是一个类似手术台的金属平台,平台旁立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屏幕上有波形图在规律跳动。
      而季寒川,就站在平台旁。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双眼微阖,像是在浅眠。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细腻但毫无生气的光泽,像上好的瓷器。
      左胸的位置,传来极其轻微的、规律的——
      喀哒。喀哒。喀哒。
      那是机械心脏的搏动声。
      顾星遥的呼吸滞住了。他强迫自己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平台还有三米远的地方。
      “顾先生。”一个男声从旁边传来。
      顾星遥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仪器后面站起身。他约莫四十五岁,面容朴实,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里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专注和些许局促。
      “我是陈铎。季博士……生前技术团队的负责人。”他走过来,伸出手。
      顾星遥和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掌粗糙,有老茧,但很稳。
      “我需要做什么?”顾星遥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季寒川身上。
      陈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台设备:“第一次比较简单。主要是熟悉流程。您需要每周一次,在固定时间来到这里,为系统注入维持能量。”
      他走到季寒川身后,轻轻拨开他后颈的头发。顾星遥看见,那里有一个六角形的银色接口,嵌在皮肤——或者说拟态材料——下面,边缘极其精密,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这是主能量接口。”陈铎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个黄铜手柄。手柄大约十五厘米长,造型古朴,顶端是一个与接口匹配的六角形钥头。“您需要将这个插入,然后顺时针旋转三十六圈。过程中会感觉到逐渐增加的阻力,这是正常的。第三十六圈结束时,会听到‘咔’一声轻响,手柄会有轻微回弹,那时就完成了。”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讲解操作规程。
      顾星遥接过手柄。黄铜被握得温润,但此刻在他手里冰凉沉重。
      “现在要试试吗?”陈铎问。
      顾星遥看向季寒川。那具躯壳依旧安静地站着,双眼微阖,胸口规律地起伏——如果那能称之为起伏的话。太像了,像到令人心悸。
      “他……”顾星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能感知到什么吗?”
      陈铎沉默了几秒。
      “系统配备了完整的环境传感器。”他选择了一个非常技术的回答,“温度、湿度、声音、运动。它可以‘知道’有人靠近,可以‘听到’您说话。但至于感知……”他停顿了一下,“目前的神经拟态技术,还无法复现人类的主观体验。它更像一套高度复杂的反馈程序。”
      顾星遥看着季寒川的脸。那张他吻过无数次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好。”他说。
      他走到季寒川身后。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雪松须后水气味更明显了,但下面隐隐透出一丝金属和冷却液的味道。他抬起手,将钥头对准接口。
      插入时传来轻微的阻力,然后是“咔嗒”一声,严丝合缝。
      “开始吧。”陈铎说,“顺时针。我会计数。”
      顾星遥开始旋转手柄。
      第一圈,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第二圈,第三圈……像在拧动一个保养良好的古董钟表。随着圈数增加,阻力开始均匀地增大。他能感觉到内部有精密的结构在被一点点收紧。
      同时,季寒川胸腔里的“喀哒”声变得略微密集、清晰。
      第十圈。第二十圈。
      顾星遥的手很稳,但指尖开始发凉。他的视线落在季寒川的后颈上,那里皮肤与接口的过渡完美得不自然。他想起来很多个夜晚,他曾经从后面拥抱季寒川,把脸埋在这个位置,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第三十圈。阻力已经很明显,需要稍微用力。
      陈铎平静地计数:“三十一、三十二……”
      第三十五圈。顾星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第三十六圈。
      “咔。”
      一声清晰的轻响,同时手柄传来轻微的回弹,提示已完成。
      顾星遥立刻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被烫到。
      季寒川胸腔内的“喀哒”声逐渐恢复成最初的、每分钟四十八次的平稳频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站着,双眼微阖,像一尊过于完美的雕像。
      “完成了。”陈铎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很标准。以后您每周重复这个流程即可。时间最好是晚上十一点前后,误差不要超过半小时。”
      顾星遥将手柄放回工具台。黄铜表面留下了他手掌的湿痕。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陈铎点头,“第一次我会全程陪同。以后您可以独立操作。如果系统出现任何异常——比如心跳频率紊乱、无法唤醒、或者出现未预设的动作——请立即联系我。”
      他说着,递给顾星遥一张纯黑色的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顾星遥接过卡片,目光却无法从季寒川身上移开。
      “他……”他再次开口,这次问得更直接,“他有过任何……像‘醒来’的迹象吗?哪怕一瞬间?”
      陈铎推了推眼镜。在冷白色的灯光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顾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根据现有数据,季博士的意识上传并未完全成功。我们现在维护的,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模拟系统。它拥有季博士的记忆数据、行为模式、知识库,但它不是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您最好……不要期待它会变成他。”
      顾星遥看着季寒川安静的脸,胸口那规律的喀哒声像秒针在走动,丈量着某种无声的流逝。
      “我知道了。”他说。
      离开维护室时,顾星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寒川依旧站在那里,站在苍白的灯光下,站在精密仪器的环绕中。像个被精心保存的标本,也像个等待被再次启动的机器。
      陈铎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气密门合拢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走在冰冷的走廊里,顾星遥忽然开口:
      “陈先生,你认识季寒川多久了?”
      “十五年。”陈铎回答,“从麻省理工开始。”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陈铎沉默了几秒。“我了解他的工作。至于他这个人……”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些许不确定,“季博士是个很难被了解的人。”
      他们走到电梯前。陈铎按下按钮。
      “他有没有……”顾星遥斟酌着用词,“有没有跟你提过,为什么要设计这样的……协议?”
      电梯门开了。陈铎走进去,顾星遥跟上。
      “季博士很少解释自己的决定。”陈铎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他只是说,有些系统需要持续的、来自特定对象的能量输入,才能维持稳定。”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陈铎走出电梯,转身面对顾星遥。他的眼神在镜片后显得很深。
      “顾先生。”他说,“协议就是协议。履行它,对您,对系统,都是最好的选择。”
      说完,他点了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顾星遥站在原地,直到陈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黄铜手柄的触感,和旋转时逐渐增加的阻力。
      三十六圈。
      每周一次。
      像给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玩具上发条。
      他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走廊的灯光随着他的脚步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依次熄灭,像在为他开辟一条暂时的通路,又迅速将走过的路重新吞没进黑暗。
      回到房间,顾星遥站在窗前。窗外依旧没有月亮,只有浓厚的云层和山峦的剪影。
      他想起书房里那张便签纸上的话:
      “所有精密的系统,最终都会出现无法预测的误差。”
      “那是系统开始拥有生命的征兆。”
      季寒川,你设计了一个多么精密的系统。
      而这个系统,现在需要我的谎言来维持运转。
      顾星遥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第一次上弦完成了。
      距离第一次“七日问答”,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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