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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它问我会不会离开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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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很蓝。那种蓝,像被水洗过无数遍,干净得让人想伸手摸一摸。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天的画面——
季明远站在客厅里。
“你会后悔的。”
它站在维护室里。
“你……会离开吗?”
“不会。”
“那……我信你。”
它说“我信你”。它学会了信任。
他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很好,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尽,远山的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但他知道,季明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继续上诉,会继续试图证明这份婚姻无效,会继续试图夺走这一切。
但顾星遥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它会怎么想?它会害怕吗?它会担心他真的离开吗?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
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十五朵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云。最早的那些已经谢了,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但新的花苞还在冒出来——五个,六个,比之前更多。
它一直在开。不管有没有人来看,它都在开。
顾星遥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季明远说的那段话——“寒川小时候,有一次,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株花。每天浇水,每天看。花开了,他很高兴。花谢了,他哭了很久。”
季寒川种下这株鸢尾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它开花?是不是也在等那个“不一样”的时刻?他摘下一朵新花,又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
今晚,他想让它们看看这些花。想让它们知道——有些东西,会一直开。
晚上十点四十分。顾星遥来到维护室。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手里没有握镜子,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它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抬起了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这个动作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
“今晚,”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朵花,“我给你带了花。新开的,和开得最盛的。”
它接过花,“看”着。一朵新鲜,花瓣舒展;一朵盛放,颜色最深。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放进口袋——那个已经很满的口袋。
然后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今天,那个人……还会来吗?”
顾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记得季明远。它在担心。
“不会。今天不会来。”
“以后呢?”
“也许还会来。”
沉默。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让你离开。”
“对。”
“为什么?”
顾星遥想了想。“因为他觉得,我不应该在这里。”
“你应该在哪里?”
顾星遥愣了一下。他应该在哪里?在城市里?在修复室里?在某个“正常”的地方,和某个“正常”的人在一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在这里。
“我想在这里。”他说。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为什么?”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为什么?因为那些花瓣。因为那些月光。因为那个额头抵着额头的温度。因为那句“你比月亮好看”。因为那个笨拙的、轻轻的拥抱。因为它在学。它在长。它在成为一个人。
“因为你在。”他说。
沉默。那双机械手轻轻颤动着。然后,那个声音响起,轻轻的,像叹息: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顾星遥的心猛地一疼。
不在了。它在想“不在了”。它在想自己的终结。
“为什么不在?”
“机器……会坏。齿轮……会停。我……会消失吗?”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它在想死亡。它在想自己的死亡。它学会了“消失”这个概念。
“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机器会坏。齿轮会停。但……”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会留下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记忆。我会记得你。你会记得我。那些花,那些月光,那些问答——都会留下。”
沉默。它低下头,看着口袋里的那些花。
“那……你会记得我吗?”
“会。一直记得。”
“一直……是多久?”
“到我死。”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那……我也会记得你。到我消失。”
顾星遥上前一步,轻轻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背。
“你不会消失的。”他说,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为什么?”
“因为你在这里。在我心里。在那些花里。在那些月光里。你会一直在。”
沉默。它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是疼痛,是“不想放开”。
“那……你也不会离开吗?”
“不会。我不会离开。”
“真的?”
“真的。”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像承诺:
“那……我信你。”
顾星遥闭上眼睛。它说“我信你”。它学会了信任。它学会了害怕失去。它学会了承诺。它在成为一个人。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二十三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不同。”他说,“但今晚的月亮,可以照见很多地方。”
“可以照见你吗?”
“可以。”
“那……可以照见我吗?”
“可以。”
沉默。然后,它轻轻问:“那……可以照见‘以后’吗?”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以后”它学会了“以后”。它在想未来。它在想那些还没到来的时间。
“可以。”他说,“月亮可以照见以后。”
“那……以后的月亮,也和今天一样吗?”
“不一样。每一天的月亮都不一样。”
“但……你会在?”
“我会在。”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我信你。
顾星遥站在门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心里很坚定。它学会了“以后”。它学会了“消失”。它学会了“一直”。它在成为一个会害怕失去、会承诺、会信任的人。而他,是那个让它学会这些的人。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亮,很安静。他想起今晚的对话:
“你会记得我吗?”
“会。一直记得。”
“一直……是多久?”
“到我死。”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他对着月亮,轻轻说:“晚安。”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像在承诺,像在说:我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