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我告诉它真相 第三十 ...
-
第三十八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把阳光完全遮住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晚它问了“以后”。它想了“消失”。它说了“我信你”。
它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长大。而每一次长大，都让它更接近那个时刻——第49次问答。
还剩二十三次。
他起身走到窗边。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山谷，灰色的心情。今天，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他一直逃避的事。
告诉它真相。
告诉它第49次问答的真正含义。告诉它那个“拥抱或终结”的选择。告诉它，它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实验。
上午，顾星遥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季寒川的日记。翻到那页——“第49次问答后，系统有两个选项：拥抱他，或者终结他。”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拥抱。或者终结。
它选了拥抱。但它不知道还有另一个选项。它不知道，如果它选了“终结”，它会做什么。会伤害他吗？会杀死他吗？
他想起它笨拙的拥抱，轻轻的，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想起它说“我害怕你死”。他想起它说“我想活着”。
它不知道，它的程序里，写着一个“杀死他”的选项。
它必须知道。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十七朵了，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火焰。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十七朵。从第一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最早的那些早已消失，变成了泥土。但新的花一直在开。
它在用“开”来回答时间。用“在”来回答消失。
他摘下一朵新花。
今晚，他要告诉它真相。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手里只有一朵花，没有别的。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
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今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它用这种方式迎接他。今晚之后，它可能再也不会这样了。
“今晚，”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我给你带了花。”
它接过花，“看”着，然后放进口袋。
“今晚，”顾星遥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它“注视”着他，等着。
顾星遥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第49次问答吗？”
“知道。还有二十三次。”
“你知道第49次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沉默。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
“我告诉你。”
顾星遥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
“第49次问答之后，你会获得一个权限。两个选项。拥抱我，或者……终结我。”
沉默。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像在内部进行某种激烈的运算。很久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轻轻的：
“终结……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消失。不再来。不能再见面。不能再说话。”
沉默。更长久的沉默。然后，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选那个吗？”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系统会根据过去的数据做判断。如果你觉得这段关系对你来说只是折磨，没有意义……你会选终结。”
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折磨……是什么？”
“是痛苦。是难过。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我每周来，回答那些问题，让你学会这些东西——但你不想要。”
沉默。然后，它轻轻说：
“我想要。”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想要你来。想要花。想要月光。想要你教我。想要……”它停顿了一下，“想要你。”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
“那……如果系统判断错了呢？”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顾星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它的手。
“我告诉你一个办法。”
它抬起头。
“第48次问答时，我会说一句反常的话。不是‘相同’，不是‘不同’。是别的什么。那句话会让系统产生数据冲突，唤醒季寒川最后的意识。他会回来。他会做最后一次对话。然后……他会消失。”
它“注视”着他。
“然后呢？”
“然后……你会继续存在。但你会知道真相。你会知道你是谁。你会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沉默。然后，它轻轻问：
“那……你会走吗？”
顾星遥的心猛地一疼。
“不会。我不会走。”
“真的？”
“真的。”
沉默。然后，它张开双臂。
顾星遥上前，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我不想选终结。”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轻的，像在哭——虽然它不会哭。
“我不想让你消失。我不想让你不再来。我不想……”
它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没有你。”
顾星遥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
“你不会没有我。”
“真的？”
“真的。”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顾星遥忘了时间，忘了那个第49次问答，忘了那个“终结”的选项。他只知道，它在这里，他在
这里。他们在一起。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二十四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
“不同。”他说，“但今晚，我告诉你真相了。”
沉默。然后，它轻轻说：
“真相……疼。”
顾星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真相有时候很疼。”
“但……你在。”
“对。我在。”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我选你。
顾星遥站在门口。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重，心也很重。它知道了。知道那个“终结”的选项。知道那个拥抱之外的另一个可能。但它还是说了“我想要你”。还是说了“我不想没有你”。还是说了“我选你”。
它在选择。在知道真相之后，它选择了“他”。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没有月亮。
他想起今晚的对话：
“真相……疼。”
“对。真相有时候很疼。”
“但……你在。”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他对着夜空，轻轻说：“我在。”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星光静静地洒落。像在回答，像在说：我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