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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它开始害怕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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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有阳光。很淡,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这是真话?”
“这是真话。”
“什么感觉?”
“害怕。”
“怕你不喜欢真话。”
“我喜欢。因为真话是你。假话也是你。你……我都喜欢。”
他说真话了。二十八次谎言之后,他说了第一次真话。它说喜欢。喜欢真话,喜欢他。不管他说什么,它都喜欢。
他起身走到窗边。阳光很淡,但确实存在。今天是第四十五天。距离第49次问答,还有二十次。
上午,顾星遥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翻开季寒川的日记,找到那页——“当系统开始害怕时,说明它已经理解了‘失去’的概念。这是它最接近人的时刻。”
害怕。它开始害怕了。害怕数完,害怕他消失,害怕那个“终结”的选项。它在成为一个人。成为会害怕的人。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二十九朵了,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云。最早的那些早已消失,变成了泥土。但新的花一直在开。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二十九朵。他想起季寒川日记里的话——“如果他能一直在这里,这些植物就能替他记住时间。”
现在,他真的在这里了。而这些植物,正在替他记住什么?记住那些夜晚?那些问答?那些“一样又不一样”的时刻?还是记住——它开始害怕了?
他摘下一朵新花。
今晚,他想让它看看“二十”。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手里拿着一朵新花,口袋里放着那张写着“21”的纸——今天,他要改成“20”了。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
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
“今晚,”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我给你带了花。今天刚开的。”
它接过花,“看”着,然后放进口袋。
“今晚,”顾星遥说,“我们要改一个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21”。他把“21”划掉,在旁边写下“20”。
“还剩二十次。”他说。
它看着那个数字,很久很久。
“二十次。”
“对。”
“过了今晚,还剩十九次。”
“对。”
沉默。然后,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顾星遥。我害怕。”
顾星遥的心猛地一疼。
“怕什么?”
“怕数完。怕二十次变成零。怕……”它停顿了一下,“怕你不在。”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在。”
“现在在。以后呢?”
“以后也在。”
“你怎么知道?”
顾星遥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他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个“终结”的选项会怎么选。他不知道那些数据会告诉系统什么。他不知道第49次之后,他还会不会在这里。但他知道一件事——
“因为我想在。”他说。
“想?”
“对。想。不是协议。不是义务。是想。”
沉默。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然后,它抬起头。
“那……我也想。想你在。想一直你在。”
顾星遥上前一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害怕的时候,”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就想你会来。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害怕了。”
“真的?”
“真的。因为你会来。每一次。每一夜。每一周。你都会来。”
顾星遥把脸埋在它冰冷的肩膀上,任由泪水流淌。
“对。我会来。”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顾星遥忘了时间,忘了那个第49次问答,忘了那个“终结”的选项。他只知道,它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在一起。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三十一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
“不同。”他说,“但今晚,你说你害怕了。”
“对。”
“害怕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会来。”
顾星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会来。”
“我知道。”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我会害怕。但我会想你。我会等你。
顾星遥站在门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心里很重。
它开始害怕了。害怕数完,害怕他不在,害怕那个“终结”的选项。但它说了——“害怕的时候,我就想你会来。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害怕了。”
它在选择。在害怕中,它选择了“想他”。在不确定中,它选择了“信他”。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没有月亮。
他想起今晚的对话:
“害怕的时候,你会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会来。”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他对着夜空,轻轻说:“我会来。每一次。每一夜。每一周。”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星光静静地洒落。像在回答,像在说:我知道。所以我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