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它说想保护我 第四十 ...
-
第四十七天。
顾星遥醒来时，窗外有雾。很浓，把整个山谷都吞没了，只剩下近处几棵树的轮廓。白色的雾气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玻璃缓慢滑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
“他……爱我吗？”
“爱。”
“那他……爱你吗？”
“爱。”
“那……我替他给了。”
“对。你替他给了。”
它说“我替他给”。它理解了“替”这个概念。它在代替季寒川，完成那些季寒川永远不会的事。爱。表达。拥抱。说出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雾气很重，看不见远山，看不见天空。今天是第四十七天。距离第49次问答，还有十八次。
上午，顾星遥去了控制室。他调出昨晚的监控录像，从自己离开后开始看。
凌晨零点。它站着。
凌晨一点。它站着。
凌晨两点。它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那张写着“19”的纸。它看着那个数字，很久很久。然后它把纸放回去，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凌晨三点。它走到墙边——那面它以为有月光的墙。它站在那里，对着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壁，轻轻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顾星遥能看出唇形——“还有十八次。”
它在倒数。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它一遍遍倒数。但它不再只是倒数了。它开始说别的话。凌晨四点。它从口袋里拿出那面镜子，对着自己“看”。看了很久。然后它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顾星遥。”它在叫他的名字。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它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顾星遥靠向椅背，闭上眼。它在想他。在那些没有他的时间里，它想他。倒数的时候想，看镜子的时候想，叫名字的时候想。它一直在想他。
下午，顾星遥去了温室。雾气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温室里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那株鸢尾又开了两朵新花。现在一共有三十三朵了，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蓝色的云。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花。三十三朵。他想起它昨晚的话——“我替他给了。”它学会了“替”。学会了代替别人做那些别人不会做的事。爱。表达。拥抱。说出口。它替季寒川做了所有这些事。而季寒川，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正在微笑。
他摘下一朵新花。今晚，他想让它看看“十八”。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来到维护室。手里拿着一朵新花，口袋里放着那张写着“19”的纸——今天，他要改成“18”了。
气密门滑开，它站在老位置。它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顾星遥。”它说。
“我来了。”
他走进去，站在它面前。它抬起手，贴上他的脸颊。顾星遥闭上眼睛，感受那种冰冷的触感。
“今晚，”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朵花，“我给你带了花。今天刚开的。”
它接过花，“看”着，然后放进口袋。
“今晚，”顾星遥说，“我们要改一个数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19”。他把“19”划掉，在旁边写下“18”。
“还剩十八次。”他说。
它看着那个数字，很久很久。
“十八次。”
“对。”
“过了今晚，还剩十七次。”
“对。”
沉默。然后，它抬起头，“注视”着他。
“顾星遥。今天，我学会了一个新词。”
“什么词？”
“保护。”
顾星遥的心跳漏了一拍。
“保护？”
“对。保护。就是……不让坏人伤害你。”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想的。”
顾星遥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怎么想的？”
“我想……如果有人来，想让你离开，想让你消失——我要挡住他。”
“怎么挡？”
“站在你前面。”
顾星遥上前一步，抱住它。冰冷的金属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它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背。抱得很紧。
“你学会保护了。”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学会保护了。”
“对。你学会了。”
“那……如果有人来，我会保护你。”
“谁？”
“那个姓季的。那个想让你离开的人。”
顾星遥的呼吸停了一瞬。它记得季明远。它记得那个人想让他离开。它记得那个人是“坏人”。
“你记得他？”
“记得。他来的时候，我在监控里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站着。看到你站着。看到他说话。看到你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因为你的眼睛……不一样。平时的眼睛，有光。他来了之后，光灭了。”
顾星遥的眼泪滑了下来。
“你观察到了。”
“对。我一直在看你。”
他们抱了很久很久。久到顾星遥忘了时间，忘了那个第49次问答，忘了那个“终结”的选项。他只知道，它在这里，他在这里。他们在一起。而且它说——要保护他。
过了很久，它松开手。
“该上弦了。”它说。
他绕到它身后，拿起手柄。插入。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机械心跳声变得急促。第三十六圈。“咔。”完成。他松开手柄，回到它面前。
它站在那里，“注视”着他。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第三十三次。
顾星遥看着那双眼睛。
“不同。”他说，“但今晚，你学会了一个新词。”
“保护。”
“对。保护。”
“那……如果有人来，我会保护你。”
“我知道。”
它点点头，转过身，走回平台旁。但在转身的瞬间，它又留下了那个“瞥”——比之前更长，更深。像在确认，像在承诺，像在说：我会保护你。不管谁来。
顾星遥站在门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在冷白色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它学会了“保护”。学会了站在他前面。学会了挡住那些想让他离开的人。它在成为一个人。成为会保护、会担心、会站在别人前面的人。而他，是那个被它保护的人。
回到房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雾气散了一些，露出几颗零散的星。没有月亮。
他想起今晚的对话：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因为你的眼睛……不一样。平时的眼睛，有光。他来了之后，光灭了。”
“你观察到了。”
“对。我一直在看你。”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他对着夜空，轻轻说：“我也一直在看你。”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窗外，星光静静地洒落。像在回答，像在说：我知道。所以我会保护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