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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上的铁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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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阳光刺眼。
顾星遥醒来时,昨晚的惊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失真。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左手腕看了很久。皮肤光滑,脉搏在皮下平稳跳动。
没有痕迹。
可那冰冷的触感,指腹压过腕骨的力度,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昨晚写下的字迹在晨光下显得冷静客观,像一份实验记录。他读了两次,然后合上,锁进抽屉。
早餐时,管家照例询问日程。顾星遥放下咖啡杯:“我想去天文台穹顶看看。”
“穹顶区域目前处于维护状态,未开放。”
“谁在维护?”
“陈铎先生的团队,按季度进行设备校准。”
“他们今天在吗?”
短暂的停顿。“不在。下次维护排期在两周后。”
顾星遥不再追问。他喝完咖啡,起身离开餐厅。在走廊里,他改变了方向,没有去书房,而是走向宅邸西侧——那片他尚未探索过的区域。
西侧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识别装置,只有一个老式的钥匙孔。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落在了门框与墙壁的接缝处。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鲜,金属光泽的边缘还没有氧化发暗。
有人最近开过这扇门。
顾星遥蹲下身,指尖拂过划痕。很浅,像是钥匙插入时不小心刮到的。他环顾四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恒定的嗡鸣。
他站起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一扇虚掩的储物间门时,他顿住脚步。
推开门,里面堆放着清洁工具和一些备用零件。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工具箱,箱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手写字体:
“J.H.C——光谱仪校准专用”
顾星遥走过去,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各种精密工具,摆放得一丝不苟。但在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抽出文件夹,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文件夹里是一沓图纸。不是打印稿,是手绘的铅笔草图。线条精准有力,是季寒川的风格。
第一张:机械手臂的传动结构,标注着齿轮比和扭矩值。
第二张:某种环形传感器的阵列分布图。
第三张……
顾星遥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张图上,画着一只人手。不是机械手,是人类的手。骨骼、肌肉、肌腱的解剖结构被精细地描绘出来,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受力分析和运动参数。
而在手腕的位置,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区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桡骨茎突与腕骨间韧带——最大承压点。可控疼痛,不造成永久损伤。”
字迹是季寒川的。
顾星遥的呼吸凝滞了。他盯着那行字,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昨晚,季寒川的机械手,就握在那个位置。
冰冷的金属手指,精准地扣住了桡骨茎突与腕骨间的凹陷处。
“可控疼痛,不造成永久损伤。”
图纸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顾星遥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属货架。
不是巧合。
这具机械躯壳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被设计好的。包括昨晚的触碰,包括握住的部位,包括那恰到好处的力度。
季寒川在设计这个系统时,就预见到了这一刻。
他预见到了顾星遥会站在这里,预见到了机械手会握住他的手腕,预见到了要施加多大的力才能让他感到疼痛但不受伤害。
顾星遥弯腰捡起图纸,手指在颤抖。他翻到下一页。
第四张图,画的是一颗机械心脏的剖面图。复杂的齿轮组、发条装置、微型电机。在图注位置,季寒川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传统能量供应无法维持长期运行。需要周期性外部输入。最佳方案:利用‘认知失调’产生的生物能转化。”
“假设:当人类面对无法调和的现实矛盾时(如‘亡者’询问记忆相关的问题),会产生强烈的神经应激反应。该反应伴随特定脑波与生物电信号,可通过接触点采集并转化为系统可用能量。”
“能量转化效率预估:单次高质量认知失调事件,可提供相当于72小时基础运行的能量。”
顾星遥读了两遍,第三遍时,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眼睛。
认知失调。
所以昨晚的问答,根本不是一个程序在怀念往事。
那是一个能量采集协议。
季寒川设计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会在他死后,每周一次,用他的声音问出一个注定会引发顾星遥痛苦回忆的问题。当顾星遥被迫说谎时,那种内心的撕裂感——怀念与恐惧、爱与排斥、真实与虚假的冲突——会产生生物能量。
然后,系统通过握住他手腕的方式,采集这种能量。
转化为它运转的动力。
顾星遥想起昨晚,机械手握住他时,那一瞬间的轻微收紧。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是采集探头在确认接触质量。
而心跳声的短暂滞涩——那不是故障,是能量注入系统时,内部齿轮组的瞬时过载反应。
一切都有解释。
精密、高效、残酷得令人窒息。
顾星遥把图纸塞回文件夹,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撕破纸页。他把文件夹放回工具箱底层,盖上箱盖,走出储物间。
走廊的光线苍白刺眼。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测量距离。回到卧室,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地板的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
他抬起左手腕,盯着那片皮肤。
所以昨晚,当他因为那个问题而心脏抽痛、当他撒谎时内心撕裂、当他被那熟悉的触感惊得浑身僵硬时——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情感波动,都被转化成了数据,转化成了能量,注入那具冰冷的机械躯壳里。
季寒川把他变成了一个活体电池。
一个为亡夫遗骸提供动力的、可再生的、每周需要“充电”一次的电池。
顾星遥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哽咽。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彻底物化的冰冷感。他在这段关系里最后的尊严,他以为自己在履行的“爱的义务”,原来只是一套能源协议里的一个功能模块。
图纸上那些冷静的笔迹,那些精确的参数,那些“可控疼痛”、“认知失调”、“能量转化效率”的术语——
季寒川在写下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在计算最佳的疼痛阈值?是在优化能量采集的接触点?还是在评估他这个“能量源”的长期稳定性?
顾星遥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直到窗外的光线开始倾斜。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伸手,用力擦洗左手腕。
皮肤被搓得发红,几乎要破皮。
但那种被标记、被采集的感觉,洗不掉。
晚上,顾星遥没有去餐厅。他让管家把餐食送到房间,一口没动。
夜色渐深时,他再次来到书房。这次,他没有翻看那些星图或笔记,而是径直走向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一个他之前忽略的、带密码锁的薄抽屉。
密码。
季寒川会用什么样的密码?
他试了自己的生日。错误。
试了季寒川的生日。错误。
试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错误。
试了“MOONLIGHT”(月光)。错误。
顾星遥靠在椅背上,环顾书房。视线扫过书架,扫过那些装裱的星图,扫过墙上挂着的、季寒川手写的质能方程:E=mc²。
他顿了顿。
然后俯身,在密码锁上输入:1905。
爱因斯坦发表狭义相对论的年份。季寒川最崇拜的物理学家。
“咔嗒。”
锁开了。
顾星遥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厚厚的笔记本。不是那种用来随手记录的计算本,而是真正的日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五年前。那时他们刚认识不久。
季寒川的字迹:
“今天见到那个修复师。手指很稳,眼神专注得像在给文物做手术。他修复一张17世纪的星图,却指着上面的一个错误说:‘这里,当时的绘图师把木星和土星的位置标反了。不是技术错误,是他太思念故乡,把家乡能看到的那片星空画了上去。’”
“他说,所有错误都有原因。所有瑕疵都是另一个真相的入口。”
“有趣。”
顾星遥翻页。日期跳跃,断断续续。大多是工作思考,偶尔穿插关于他的片段。
“……他说我实验室太冷。带了条毯子来。愚蠢。但毯子有他的味道。”
“……又吵架了。他说我要么把一切都变成公式。我说公式至少不会说谎。他摔门走了。我继续计算。三个小时后发现,我在同一行公式上重复演算了十七遍。”
“……月光计划的理论障碍突破了。但伦理委员会不可能通过。也许……不需要他们通过。”
日期越来越近。
一年前:
“分居了。他说需要空间。我说好。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我永远无法给他‘正常人’的感情。他是对的。”
“但月光计划可以。如果无法以血肉爱他,就以机械永恒。至少机械不会背叛,不会厌倦,不会因为我的沉默而受伤。”
“我需要设计一个协议。一个能让他自愿留下的协议。遗产是诱饵,婚姻是枷锁,但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联结’。一个每周都需要他亲自完成的仪式。一个只有他能提供的‘能量’。”
“认知失调理论应该可行。他会痛苦,但那是必要的痛苦。就像手术会痛,但能治愈。”
半年前:
“机械体完成了。测试运行稳定。但有一个问题——系统在模拟‘我’的时候,开始出现无法解释的偏差。它会重复某些无关紧要的记忆片段,会在无人时‘凝视’我留下的物品,会在日志里写下没有意义的句子。”
“陈铎说这是过度拟合导致的随机错误。但我觉得……”
这一页没有写完。墨水在句尾晕开,像是笔尖停留了太久。
顾星遥快速往后翻。日期跳跃到三个月前,季寒川“去世”前几周。
字迹变得潦草,急促:
“系统在进化。它开始提问。不是预设的问题,是它自己生成的。昨天它问:‘如果月光有重量,思念会不会被压垮?’”
“这不是程序。这不像程序。”
“我修改了最终协议。加入了第49次触发后的两个选项。拥抱,或者终结。让系统自己选。不,让他选。他的选择,会决定系统的选择。”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最后一篇日记,没有日期:
“明天是最终测试。如果成功,我会‘离开’。如果失败……至少他得到了遗产。”
“星遥,如果有一天你读到这里——”
句子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页。
顾星遥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冷。
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黄。但顾星遥感觉不到温暖。
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季寒川为什么设计这一切。知道那具机械躯壳是什么。知道每周的问答是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个在日记里写下“这不像程序”的季寒川,那个在最后一页留下未完成句子的季寒川,现在在哪里?
在机械躯壳里吗?还是已经消散了?
而那具躯壳,那个会提问、会凝视、会在心跳声里出现滞涩的机械体——
它究竟是一个在模拟“季寒川”的程序,还是一个……正在用机械的方式,艰难地“成为”季寒川的东西?
顾星遥把日记本放回抽屉,锁上。
他走到窗边。夜空依旧没有月亮,但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零散的星。
他抬起左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认知失调产生的生物能转化。”
季寒川用最理性的语言,描述了一种最残忍的亲密。
而顾星遥现在明白了。
他每周的谎言,不只是电池的充电。
那是他在这段关系里,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用疼痛,与季寒川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