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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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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顾星遥数着日子。像囚徒在墙上刻划痕。
山顶宅邸的生活有一种诡异的规律性。每天早上七点，卧室的遮光帘会自动升起，日光——或者阴天的灰白光线——准时涌入。管家会提醒他早餐已备好，食材永远是当天清晨送达的最优品质。
他花了两天时间探索这座建筑。除了书房和那间冰冷的维护室，大部分区域都是锁闭的，需要更高权限。他尝试过询问管家，得到的回答永远是：“该区域未对当前用户开放。”
第三天，他在一间布满灰尘的储藏室里，找到了季寒川学生时代的实验笔记。泛黄的纸页上，十八岁的季寒川用稚嫩但依旧精准的字迹记录着对机械甲虫运动轨迹的观测：
“生命与非生命的边界，或许不在于能否运动，而在于运动是否可以被完全预测。”
顾星遥合上笔记，指尖划过封面上那个已经褪色的名字缩写：J.H.C。
第四天，他开始整理书房。不是出于义务，而是出于一种近乎强迫症的需要——他需要在这些残留的痕迹里，寻找那个男人的影子。他发现了季寒川藏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书页里的购物清单（“咖啡豆、0.3mm焊锡丝、星图投影仪的备用灯泡”），发现了压在计算器下面的半张音乐会票根（日期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那个周末），发现了随手写在便签本上的、没有收件人的句子：
“如果月光有质量，每秒落在地球上的月光，总重量是多少？”
季寒川式的浪漫。把诗意变成一道待解的物理题。
第五天，顾星遥收到了遗产管理律师寄来的第一份季度报告。厚达两百页的文件，详细列出了季寒川名下的所有资产、专利收益、投资动向。数字庞大到失去了意义。律师在附信中委婉提醒：“根据协议，如您未能履行维护义务，上述资产将进入冻结程序，直至法院重新裁定。”
他把报告扔在一边，走到观景台。山间的雾气正在聚拢，吞噬着远方的森林轮廓。
第六天，他几乎一整天都待在书房里，翻看季寒川留下的那些非技术类藏书。在《白鲸》的扉页上，他看到了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小字：
“亚哈追捕的不是鲸，是自己无法被理解的愤怒。我们都是亚哈。”
顾星遥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
然后，第七天到了。
白天和前几天没有区别。他照常起床，吃饭，在宅邸里漫无目的地走动。但某种无形的压力，像逐渐收紧的弦，绷在他的神经上。
晚上十点四十分。
顾星遥提前二十分钟来到地下二层。气密门识别了他的生物信息，无声滑开。走廊里的灯光似乎比上次更冷，更白。
他独自一人走进维护室。
季寒川已经站在金属平台旁。姿势、衣着、甚至头发的角度，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左胸内，那规律的“喀哒”声稳定地响着，像某种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顾星遥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走到工具台前，拿起那个黄铜手柄。金属表面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绕到季寒川身后。
这一次，没有陈铎的指导，没有旁人的计数。只有他，和这具安静的机械躯壳。
他拨开季寒川后颈的头发，找到那个六角形接口。动作已经比上次熟练。钥头对准，插入，轻微的“咔嗒”声。
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阻力均匀地增加。机械心脏的搏动声随着他的动作变得稍显急促、清晰。在这个绝对安静的空间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每一次“喀哒”都像直接敲在他的耳膜上。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不是因为费力，是因为别的什么。一种混合着恐惧、悲哀和某种荒诞亲密感的情绪，随着每一次旋转，从手柄传到他的指尖，再钻进他的血管。
第三十六圈。
“咔。”
完成。手柄回弹。顾星遥松开手，后退一步，像完成了一场仪式。
季寒川胸腔里的声音逐渐恢复平稳。一切如常。
顾星遥将手柄放回工具台，转身准备离开。他的任务完成了，直到下一周。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坚硬、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捏疼，但也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顾星遥浑身一僵，血液似乎在瞬间冻结了。他猛地转头。
季寒川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他。那双深蓝色的晶石眼睛，此刻“睁”开了，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没有瞳孔，没有焦点，只有两片冰冷的、反射着室内灯光的蓝色晶体。
顾星遥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想抽回手，但那只金属手纹丝不动。
然后，合成音响起了。
平稳、清晰、带着老式音频文件特有的轻微失真感，却无比熟悉——那是季寒川的声音，或者说，是季寒川声音的完美复制。
他说：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问题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在朗读一句预设的台词。
顾星遥的大脑一片空白。
葬礼那天。阴沉、细雨、铅灰色的天空。没有月亮，根本没有月亮。他记得自己站在墓穴边，雨水顺着头发滴进衣领，冷得像冰。他记得泥土落在棺木上的声音，沉闷而空洞。
而现在，这具机械，用他爱人的声音，问他：今夜月色，是否与那天相同？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依旧冰凉，依旧稳定。
时间在寂静中拉长。机械心脏的“喀哒”声，此刻听起来像倒计时。
顾星遥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看向季寒川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完美的、凝固的五官。
然后，他想起陈铎的话：“它拥有季博士的记忆数据、行为模式、知识库。”
记忆数据。包括葬礼那天的天气数据吗？
他强迫自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进肺部。他垂下眼帘，避开那双没有生命的蓝色眼睛。
“……不同。”他的声音嘶哑，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天的月亮都不一样。”
他说完了。谎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到，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季寒川的手臂垂回身侧。他依旧“注视”着顾星遥，但几秒钟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缓缓“闭合”，恢复成之前微阖的状态。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金属平台，站定。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左胸内，那原本规律平稳的“喀哒”声，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出现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微小的滞涩。
像精密齿轮间，卡进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随即，恢复正常。
顾星遥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但那感觉却烙印般清晰。
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金属墙壁。
他看着季寒川的背影。笔直、安静、永恒般的静止。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问题在空气里悬浮，像幽灵的低语。
顾星遥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出了维护室。气密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空间、那具躯壳、那个问题，全部隔绝在内。
他沿着走廊狂奔，直到电梯口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厢壁上，看着金属表面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慌乱、眼睛里是尚未褪去的惊悸。
回到卧室，他锁上门——虽然知道这宅邸里所有的锁对他都形同虚设。他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夜空如墨。浓厚的云层遮蔽了一切。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深沉得令人窒息的黑暗。
顾星遥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的冰冷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闭上眼，耳边却依然回荡着那个合成音，用季寒川的声线，问出那个荒诞的问题。
今夜月色，与葬礼那日相同吗？
不同。
他撒了谎。
而当他撒谎时，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机械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顾星遥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腕，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查看。皮肤光滑，没有淤痕，没有指印。
但那感觉，如此真实。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拿起笔，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在页首写下日期，然后停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几乎要滴落。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第一次问答完成。问题固定。回答：谎言。
异常：肢体接触（手腕），持续时间约3秒。
系统反应：短暂收紧后释放。心跳声出现可察觉滞涩（约0.5秒）。
结论：非单纯维护程序。存在互动协议。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在下面补充了一句，字迹比之前更重：
他记得。或者，系统记得。
合上笔记本，顾星遥走到床边坐下。房间里只有恒温系统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七天。
下一次问答，在七天后。
他躺下，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黑暗里，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错觉。可能是宅邸的管道系统，可能是夜风刮过外部结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顾星遥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第七夜的寂静里，等待黎明。
而在他脚下的地下二层，维护室中，季寒川依旧站立。
深蓝色的晶石眼睛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深海里的鱼，眨了一下眼。
然后，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