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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遇上白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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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尾巴上,雨一场一场排布紧密,就像是精心准备的演出一样。
樟城雨季很短,都集中在了这几天。
大理石台阶被冲刷的透亮,高档会所布置的极为雅致,来吃饭的人非富即贵,即便天气糟糕,也还是座无虚席。
如果安恙能够提前知道他会在这家夜总会碰上谁,那他绝对不会用温愠大衣里的会员卡刷进这家店,而是直接下楼左转,找楼下便利店兼职售卖福利彩票的大哥,包下他所有的彩票。
苏子曳。
那个温愠带着厚礼专程去苏家私立医院探望,依旧吃了闭门羹的苏家三少爷。
那个他小心求证大胆假设,借温愠的只言片语揣摩推断对方性格,进而模仿的对象。
那个刚刚回国的,温愠的白月光。
半小时前。
非特殊情况下,安恙是不会选择主动放弃这份替身工作的,毕竟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能在他现如今的文化水平之内给他开出这个价格的老板。
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是在这件事上,安国梁,那个不配为人父的畜生和他达成了共识。
住在温愠的房子里,模仿温愠的白月光生活五年,其他内容含糊盖过,界限暧昧,安恙就当它不存在。
就在刚刚,本应该在公司工作的温愠,带着满身酒气敲开了他的门。
安恙一派浑然天成的柔和:“温——阿愠,你怎么来了?”
温愠没有回他,只是牵起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近了怀里。
安恙蹙眉,他用微不可察的力道分开温愠的手,然后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层薄薄的空气墙。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在温愠敲门的半分钟内安恙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深呼吸,换表情,一气呵成。现在这人居然说他没有开门?找茬来了?
他当然不会这么说,某些时候债主忽然犯病,也会开始自动脑部桥段,嫁接剧情。
“怎么会呢,我第一时间就来开门了,饭都来不及管。”安恙柔情似水地回头一指,厨房里弥漫着雾气,传来食物的香味。
温愠显然并不理会他的剧本,垮下一张脸:“刚刚在医院,你没有见我。”
原来是正主那边的剧本。
安恙眼底流淌的柔情停滞一瞬,嘴边的话没有说出口。
“你还让护士传话说,你不认识这个眼生的叔叔。”
“我有那么老吗?”
安恙垂眸抿唇,拼命压下抽动的嘴角,努力装作一副自责的模样。
气氛沉寂许久,温愠在半空中伸着,等待安恙为他脱外套的手有些酸了,而安恙低着头忍笑,不敢抬头,怕被对方看到。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温愠终于给他递了个台阶:“吃饭吧。”
餐桌上,安恙把一人份的意面匀成了两份,面条有些软趴,断断续续被番茄酱粘连在一起,盘踞在餐盘上,看起来痛苦异常。
温愠在看到这份求死不得的意面后,酒醒了七成。
再之后,替身演绎结束,不知是哪里惹他不快,温愠把他从头到脚奚落一遍,安恙适时落泪示弱,就在他以为今晚能够结束的时候,不同于以往,安恙没有等到那句解脱般的“滚吧”。
温愠凑近餐桌,他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挑起了安恙的脸。
这人眼中的泪珠游离不落,安恙咬着下唇,再没解释一句。
他又这么嘴笨,宁哭也不说一句话。温愠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被多年心上人刻意疏远,又在替身这里没得到什么安慰的憋闷情绪,就为他那两滴要落不落的眼泪,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这安恙,最中用的地方不就是脸蛋吗。
脑子不灵光,脸漂亮,也是他的优点,温愠居然觉得,也不是不能和安恙试试。
他的大拇指反复摩梭着安恙的下巴,像是逗鸟一样,眸色渐深。
“安恙,今晚来我的房间。”
“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准备。”
……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安恙也相当干脆地选择违约,就在他在浴室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和温愠谈判的时候,发现这人早已毫无防备地陷入沉睡。
于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准备跑路,打包带走自己的证件,顺手带走了温愠的大衣和皮鞋,准备把债务留给安国梁。
为确保对方不能第一时间追出来,安恙套上温愠的大衣,扔掉温愠的皮鞋,这才放心离开。
站在街口等了十分钟,一辆车都没有打到,他觉得肯定是自己身上沾染了对方的晦气。
这个公寓太多事情发生在傍晚,有的人匆匆赶来,也需要匆匆离去,因此出租车很多,更何况都是有钱的主,要价爽快,生意好做。
但此时此刻,上天就像是故意找他不痛快。
更不巧的是,这周边会所遍地,都是高档消费中心,但是偏偏没有一家酒店。更何况,有酒店自己也没办法登记身份,会被温愠查到。
逃亡大计居然结束在了第一步,安恙站在街上许久,冻的手有点冷,刚塞进口袋,就摸到一个硬质磁卡。
上面写着:99度酸。
这家单看名字完全无法判断是什么场所的店,其实是一家会员制夜总会,并不是安恙想象力丰富或者观察能力太强,只是因为街对面灯光闪烁的那个灯牌,赫然是相同的店名。
天助我也。
不能刷自己的身份,刷温愠的身份不就行了?
安恙没有任何犹豫地走进了夜总会。
登记过后,经理便亲自带路,送他进了包间。
安恙要了一杯热水,对方送来之后就没有再打扰。
他终于找到一处地方落脚,有了安静的环境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包间里放着香薰,清淡的茶香味冲淡了焦虑感,那旁边的吧台上有个智能热水机,此刻自己运作着,空气里传来嗡嗡的响声。
安恙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脸热的厉害,手却冷得忍不住打哆嗦。更重要的是,从他把目光从熏香转移到热水机的这段时间里,钟表走过了一格,整整五分钟,他现在思维迟钝,头昏沉得可怕。
但是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门口有人。
他慢半拍地看向门缝,那上面黑压压一片,反光处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珠。
注意到他看过来,那人发出了一声笑。
这声笑很有迷惑性,特别是对方压低了声音,几乎让安恙汗毛直立。
太像温愠了。
或冷笑,或嘲笑,安恙听过这笑声无数次,几乎是下意识地冒出冷汗,紧接着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着。
不会吧,短短二十分钟,温愠已经追查到了这里?
公寓没有其他合适的鞋,不论他是否发现,门外的人绝对不会是温愠,他来不及。
安恙再次加深这个认知,但是还是站了起来,假装没有发现,径直走向吧台倒水,实则在视线盲区砸碎了一柄高脚杯,捡起最大一块玻璃碴,握在了手里。
门口传来敲门声,安恙抿唇,换上一副无害温和的表情。
·
石天开从刚刚有人路过时就没有再说话。
他见到一个熟人,温愠养的小玩意。
那个男生挺漂亮,脸蛋嫩,放在他们圈子里算是个抢手的货色,反正他们平日互换情人习惯了,因此他就大着胆子问了温愠,却没想到不仅遭到拒绝,还被温愠警告:“再有这种心思,我让你在樟城不好过。”
石天开当然是打个哈哈过去了,原本就是随口一提,被温愠这么一拦,倒是让他更想掺和一脚。
安……什么来着,他怎么一个人来了?温愠今晚也在吗?
“天开,看什么呢,你打听到苏少爷在哪个包间了?”
“我打听到个屁。”石天开一脸扫兴:“要有能见着那神仙的运气,我直接买股票去了。”
这家店是会员制的,平时这个点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会在,然而今天却是满满当当,都是因为听说了苏家三少爷回国的消息,不知谁走漏了消息,要在此地办接风宴。
苏家在各个商业领域都有所涉猎,商业网络四通八达,绝对是樟城数一数二的存在,只是苏家人很少和别人打交道,大少爷早早进入公司,无心交际,二小姐一毕业就接手了母家的工作,也鲜少出席宴会,而这个刚刚回国的三少爷,成了苏家最好接近的存在。
这群坐吃山空的富二代受家族授意,和苏子曳打好关系,小辈外交打通交际,企图在苏家混个眼熟。
“说不准人家根本就不在99……我放水去,你别跟着。”
石天开一直跟在十米之外,他清楚地看到男生一个人进了包间,就一个人,那是个空房间。
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连个鬼都没路过。
难不成……温愠还是把他换给别人了?
石天开“嘿”了一声,笑得猥琐:“温愠,卖给别人,偏偏不给我老石这个面子是吧?”
温愠不给,那他还偏要了。
他只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大不了用完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当作没发生,反正这些人不是都这样吗?如果不行,就再加钱。
石天开没敲门,而是先透过门缝观察着屋子,这种包间的门质量都很一般,门缝很大,有的甚至没有锁芯,他没费什么劲,就看清了里面的光景。
那男生穿着睡裤,可能是因为冷,两条腿搭在一起,脚踝裸露在空气里,相互摩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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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恙脑中的弦崩得死紧,他能感受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汗水从额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手背上。
他缓缓地按下门把手,露出了一个小缝。
从狭缝中,看见了一张早已研究观察过千百次的脸。
苏子曳敲了他的房门。
“我玩游戏输了,想要你的联系方式,不过冒昧问一下刚刚房门口的人……”
对方嘴里的半截话,没有说下去。
安恙眼珠轻轻一转,面上波澜不惊,但是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以至于他第一时间留意苏子曳说的“房门口的人”。
这是何等巧的事情!
他手指一松,那片碎玻璃差点落在地上。
温愠那张反复摩挲的毕业照,温愠助理口中的“苏家小少爷”的传闻,千头万绪汇成一缕,都聚集到了眼前人的身上。
明眸皓齿,说话声音也清朗,举止温和大气,还有打着石膏的左腿,听说他是回来养病的……安恙就像是拼拼图一样把那些标签一点一点贴在了面前的活人上。
苏子曳应该还不认识他,安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人的八卦心理是无法估量的,这也是安恙唯一算不准的地方,虽然温愠极力压下替身之类的传闻,安恙也鲜少露面,但是不免还是有人捕风捉影知道了什么,别人知道不要紧,眼下这位主角不知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几乎能颠倒黑白,既然已经不打算依靠温愠,那么他就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新的靠山。
就是这么巧合,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
温愠再想找死,也不会从苏子曳这里查起,眼下投靠苏子曳,简直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大方慷慨,优雅得体是吧……在这种赛级白莲花面前卖点惨简直不要更简单,刚刚那站在门口的人,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眼下安恙都打算黑白颠倒,为自己的悲惨经历造势了。
他甚至还能确保苏子曳在知道替身传闻之后,不会迁怒于他。
安恙慢半拍的眨眨眼,让出身子,向他展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苏子曳不明白了,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你一个人订包间吃饭啊?”
安恙点头,又摇头,慢半拍地回话:“躲雨。”
来这种牛鬼蛇神聚集地躲雨?苏子曳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不吃饭,不喝酒,那要发生什么就很明显了。
安恙没有再解释什么,他抬起手,状似不经意撩了撩带着雨气的头发,将那缕发丝掖入耳后,不经意碰到手上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脸上留下一条新鲜的血痕,终于为难地,吞吞吐吐道:“我没带手机,对不起。”
确实没带,手机上温愠装了定位器,他本来就没有要带着的打算。
苏子曳看到血,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对方。
“怎么弄的?”
安恙摇摇头,眼神又转向那可疑男人离开的方向,一双眼睛带上水雾:“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手机也被缴了,苏子曳的那些不好的联想,被一点点补充完整了,他敛起笑意:“……你是自己想来的吗?”
眼前的人无精打采,没有回答,他看到对方睫毛上带上的泪珠。
没有否定,那就是肯定。
但是下一秒,苏子曳发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