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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身定的安全协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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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樟城去西北方向的高速有两个入口,苏子曳选择了更偏僻的那条。
这在安恙的意料之内。
一直到靠近高速口,天上已经出现晚霞,天空金灿灿一片,把苏子曳这辆不起眼的越野车也照的闪亮。
踩点的人就站在不远处,一左一右有两个,安恙很快注意到了他们。
温愠这次真的是下了血本,也不怕得罪其他人。
安恙抱臂看向苏子曳。
苏子曳没说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车窗。
他没等那两个人说话,抢答道:“报苏子曳的名字,就说他不方便查车。”
想搜车的人明显动作一顿,看来人气度不凡,没再废话,掏出了手机。
简单的交谈过后,对方的态度已经变得恭敬起来。双手递过了手机。
“温老板好大的派头。”
电话对面是温愠,他的声音有很明显的疲惫,但是姿态放的很低:“子曳,还没待几天就要走吗?”
“你管——我有自己的计划。”苏子曳顿了顿,看向安恙,他做了一个指自己的动作。
这是让他把话题往安恙身上引。
苏子曳勾唇:“听说你最近在找什么人?需要我帮忙吗?”
果不其然,温愠上一秒还有促膝长谈的架势,下一秒就语焉不详起来。
“没什么,一些不太重要的琐事……”
话锋一转,苏子曳在谈话里就占了上风。
若不是因为安恙的事,苏子曳根本不愿意和温愠在这里寒暄,他不打算再和温愠掰扯:“我还有事,先走了。”
连温愠的那句“注意安全”都没听完就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看守,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安恙看着苏子曳和温愠通话,才几次交锋,他就已经完美适应自己白月光的特权,把温愠呼来喝去像狗一样使唤,张弛有度。
安恙竟然有些微妙的自豪,但是另一方面,又颇有一种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恐慌。
越野车的引擎咆哮着掀起路旁的沙砾,疾驰向灿金色的天际开去。
安恙摘下刚刚用于掩人耳目的围巾,这还是当初逃跑时候从温愠那顺来的,奢侈品,八成新,挂二手平台能卖个不错的价格。
苏子曳看在眼里,被这条品味如同四十岁大叔一般的围巾丑的心烦:“下了这段高速,我带你买点衣服。”
安恙没什么意见,反正出了樟城,一切计划自己都无权干涉,只要不花自己那份钱,苏子曳把他打扮成什么样他都没意见。
他有些释然地翘起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切。
这之后,温愠,安国梁,安然……他们的安危,和自己通通都没关系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离开了这个困顿自己三年之久的牢笼。
……
安恙坐在副驾驶冥思苦想,偶尔睁开眼,在面前的纸上写一行字。
苏子曳瞥见对方的举动,好奇心被勾起,终于有了空当偷看。
:
本协议基于双方的共同目的而拟写,为明确保证权利义务,经友好协议,订立本协议。
第一条:
1.1本协议关系定义为“临时战略合作伙伴”,非任何形式的社会关系。
1.2双方的共同目的:离开樟城范围,前往经双方共同判定的安全城市,完成目的后协议自动终止。
第二条:
2.1甲方有义务在行程全过程为乙方提供交通、住宿、餐饮方面的必要开销;
2.2甲方不得对乙方进行任何直接或间接的:
a肢体上的强迫或禁锢
b语言上的威胁和精神打压
c任何超越正常社交距离的肢体接触和边缘性行为
第三条:
3.1乙方需给甲方提供必要的情绪价值
3.2乙方有权利对甲方提出的个人问题保持沉默
3.3甲方不得过问、借用或索取乙方的任何个人资金
第四条:协议终止
4.1当双方认为达到了共同目的,协议终止
4.2甲方违反第二条任意一条规定
4.3乙方违反第三条任意一条规定
第五条:
当甲方违反第二条任意一条规定,视为严重违约,甲方应向乙方赔偿五百万元人民币,并无条件协助乙方安全撤离。
安恙正巧停笔,苏子曳看了几行就气笑了。
没见过这么卑微的甲方。
如果当初和温愠签订的也是这种协议,那他真的要怀疑这蠢货金主是不是有受虐倾向了。
“家宝,咱们好好谈谈。”
“你这份协议,是双方协议吗?我怎么只看到我要遵守的,你的责任和义务呢?”
安恙面无表情:“你刚刚违反了2.2b款条约,警告一次。”
苏子曳此时此刻,非常想打他一顿。
安恙才娓娓道来:“当然有,3.1这不是吗。”
“情,绪,价,值……”苏子曳咬牙切齿地念道:“你以为我雇你来演出的……行,那我请问,你给我提供的情绪价值在哪呢?”
然后就看到安恙飞快地笑了一下,一秒钟都不到。
接着,他又面无表情说:“在这。”
“……行。”
他接过笔,在那个工整娟秀的“安恙”二字旁,签下一个潦草的签名。
安恙内心有点惊讶,为防止有钱人耍赖,他当然知道自己定的这些条件有多离谱,已经准备好和苏子曳辩论三百回合。
结果他心甘情愿当了冤大头。
不过还是不能轻敌,安恙提防地看着开车的苏子曳,把那页合同折好,装进了衣服口袋。
·
商场内,苏子曳置办了厚衣裤,冲锋衣,还有软底运动鞋,看到安恙穿着新衣服从试衣间走出来,他颇有一种打扮洋娃娃的自豪感,一时间连安恙厚着脸皮拟定的偏心协议都忘了。
亮蓝色的冲锋外套把安恙本就明媚的五官衬托得更加漂亮,苏子曳当即拍板,就这件。
就在苏子曳要离开商场的时候,安恙把他拦住了。
他顺路找到一家干洗店,把温愠那件昂贵羊毛大衣挂上了二手平台,托店家代理交易。
至于那条围巾,苏子曳本以为它也会一并留在这里,结果安恙纠结两秒,还是把它留在了身边。
他攥了攥拳,没有说什么。
补给已经买齐,两人重新启程。
越远离樟城,车流越少,最后整条公路上几乎再看不到别的车辆。
安恙本身不是话多的人,但是随着整条路上空无一人,他还是忍不住焦虑,反复确认这位刚刚归国的留子到底认不认路。
“还有多久下高速?”
“我们的食物充足吗?”
“为什么路上人这么少?”
“我会从半路开始高反吗?”
“为什么你和导航的路线不一样?”
每隔几分钟,他就要问一个问题,到最后几乎是神经质地盯着车载导航。
苏子曳最初还心情不错,耐心解答着安恙的疑问。
直到后来,他有些后悔带上安恙了。
刚刚胆子不还挺大的吗。
“我跟着卫星定位走的。”看到眼前的车车速降下来,他用力拍了拍车喇叭,加速超车一气呵成,看得安恙眉心直跳,抓紧了副驾驶的扶手。
“安恙,我认识导航。”
安恙听出他的不耐,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焦心地翻动导航。
苏子曳看着他动作,也被带得有些焦躁:“协议不是你定的吗?还有什么不放心?”
安恙咕咚咽了一口口水,没说出心里那句“我觉得你不靠谱”。
以往,他做什么事情都要未雨绸缪,精心计划多种可能,绝不允许意外发生。
在学校保证成绩优异,在家里察言观色降低家庭冲突,当替身时尽力模仿温愠口述的苏子曳,以保证老板满意,等等等等。
数据统计数据分析,在他这里就像是习惯一样。
如果让他踏上一条逃亡之路,他一定会沿途比较各个城市的人口数量、通信发达程度、消费水平以及人民幸福度,预定住宿,确立最终落脚点,保证一切顺利进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草率地跟着导航走。
眼看着苏子曳拐过一个大弯,安恙啃着大拇指指甲,几乎无法忍耐地询问:“这是什么线路?怎么和导航推荐的路线不一样?你到底有没有做攻略,给我看看。”
苏子曳有些无语:“青甘线的路都是这个走法,谁走都一样,没问题。”
“那你加油了吗?”
苏子曳抬抬下巴示意他看油箱表:“满的。”
“车有没有——”
眼看安恙还要询问下去,苏子曳食指在方向盘上一点一点:“安恙,我有点后悔带你出来了。”
“从刚才开始,你不仅没有给我提供情绪价值,还一直制造压力,违反3.1款多次。”
“乙方违约,警告一次,望反思。”
安恙抿了抿唇,老老实实闭上嘴,选择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
车在戈壁上已经开了很久,起先还有红柳和骆驼刺的踪影,再之后,一望无垠,只能看见地和天空,以及中间的交界线。
西北的土是一种棕红色的,透露着故事和色彩的土壤,而天空带着灰,并不像今天中午在樟城看到的那样明快,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浓稠的时间痕迹,远处绵延不绝的曲线是山,低矮却绵长,踪迹一直蔓延到目之所及的视线尽头。
公路和未经修缮的路面之间,界限并不明朗,这条同样写满年代感的陈旧公路也铺陈到天际线边,似乎永无止境。
即使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安恙依旧觉得,外面的温度应该还是很高,因为他看到热浪扬起尘沙,颤动的景物被轻轻扭曲,似乎也热的扭动躯体。
于是他打开了一小格窗户,热浪扑面而来,与之相随的是尘土的腥味,与车里冷得人颤抖的冷气截然相反,旧,干燥,滚烫,似乎要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气。
感受到热气,苏子曳也长长打了个哈切,醒了醒脑。
这丝热浪,给原本平静无趣的车程,带来了一丝暑热的意趣。
此时此刻,金光普照,整个戈壁陷入一种神圣的宁详,到处都笼罩着温暖的颜色,这种温和一直延续到世界尽头,仿佛永无止境。
他们朝着太阳降落的方向奔驰而去,似乎是要追随太阳的步伐,守候极昼。
天地静默,只有那一小块窗隙里传来呼啸的风声,像是他们此刻还存活于人间的证明。
在这片巨大的、亘古的天地面前,似乎一切都不值一提。
他的爱恨、遭遇都只是沧海一粟,站在千百年塑造而成的戈壁面前,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