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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区别对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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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黑沉苍茫,没有尽头。
气温没有随着日落就骤然降低,安恙下车的时候只感觉腿脚发软,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暑热蒸发殆尽,现在很晚了,他们计划找个地方落脚。
他坐在民宿门口的藤条秋千椅上,正在思考要不要逃跑。
苏子曳也不是一个,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运气不好,”苏子曳从门口出来,递给安恙一瓶水:“就剩一间房了。”
“啊。”
安恙拧开水瓶,劣质塑料瓶在失去空气支撑后变得很柔软,他只好双手拿着递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要住吗?”
苏子曳询问安恙,他眼中闪烁着看不透的情绪,半跪在他旁边,跟随安恙将目光移向远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
“下一个旅馆还很远,而且已经约满,你明明知道。”
安恙没什么情绪地说道。
“所以没得选。”苏子曳少爷脾气也上来了,打了个哈切:“或者咱们换岗,你开车,我们连夜出敦煌。”
他点燃烟,清清浅浅的薄荷味飘过来,仿佛把空气都变凉。
“……”
短暂的沉默后,安恙仰起脸:“不好意思,没掌握这项技能。”
“温愠不让。”
抽烟的人哼笑一声:“菟丝花。”
民宿房间很小,地板上有一层淡黄色的垢,床单破旧,浴室水温变化得堪比开保险箱,最重要的是,只有一张床。
安恙倚着墙,和站在他身后的苏子曳交换眼神。
即使是在安家,他都没过过这种日子。
“其实还可以接受。”苏子曳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你一个人接受吧。”安恙没接苏子曳挽尊的话茬,继续用表情控诉他毫无规划的失败旅程。
苏子曳正想回复,就看到面前的安恙先一步关上了门,把他锁在了门外。
“不是说让我一个人接受吗?”苏子曳气笑了,重重敲了几下门:“把我锁在外面几个意思?”
门内没有回话,他耐心倚着门框等,终于听到了拖椅子的响动。
安恙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如果你的计划是我们两个人睡这一张单人床。”
苏子曳好整以暇地看着安恙。
“那你做梦吧。”
安恙拉开门,露出挂好的门栓。
苏子曳扶额,揉了揉太阳穴:“咱们俩到底谁是少爷?”
安恙转了转眼珠,勾起嘴角:“你不是被停卡了吗,咱们俩都是光荣的无产阶级。”
说不过他。
“起码我是甲方吧,你就让你的甲方露宿街头?”
“你可以去车里睡,甲方。”
坐了一下午车,安恙那头栗色的卷发有一点乱,脸上也有点憔悴,看起来精神头不太好,迫切的需要一场充足的睡眠。
但是他依旧伶牙俐齿,嘴仗打的飞起,没给苏子曳占到半点便宜。
“我交钱,总能让我进去吧?”苏子曳拍了拍门。
“两万。”安恙点头。
沉默半晌,苏子曳吐出一个字:“黑。”
这小替身怎么这么金贵呢?车不会开,他来当免费司机就算了,和他一间房还是另外的价钱,以后怕不是看一眼、说句话都要收钱。
苏子曳看着安恙慢吞吞打开门栓,露出身后简陋的陈设,无语凝噎:他苏子曳居然为了住这么个破单人间,花了两万?
走廊尽头小食堂的大姨敲了敲小窗口:“你们两个吃不吃?不吃我就下班了。”
虽然破旧,但是这里的晚餐是免费的,安恙从善如流地坐下:“我要煮方便面。”
苏子曳用脚尖勾出一个塑料凳,抱臂坐下:“一样。”
小食堂雾气氤氲,添加剂的香味从窗口钻出来,安恙本人还没有接受这个恶劣的环境,但是他的胃已经对食物表示了极大的欢迎。
方便面这种食物,很公式化,怎么做都不会难吃。
面热气腾腾扑在安恙脸上,小厨房的灯关掉,厨师下班了,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这几天都没吃什么正经饭,眼前这碗面勾得他食欲大开,几乎是狼吞虎咽完一整碗后,安恙才注意到一旁观察他吃饭的苏子曳。
他本来对这碗高油高盐速食品没什么兴趣,看着安恙吃,倒是勾起了他的食欲,动了几筷子。
“少爷吃不惯泡面?”
苏子曳听出话里的嘲弄,笑了一声:“跟吃不惯没关系,我自己会做饭,不喜欢泡面。”
差点忘了。
这有些奇怪,苏子曳又不缺钱,就算是出国也完全可以请保姆做饭,他是怎么学会做饭的?他的家族应该没有苛待他,不然温愠不会忌惮苏家到这个地步。
温愠有三个生活助理,桑青阳这个还没接手生意的富二代都有一个,但是苏子曳没有,所有琐碎的工作他都自己做。
方方面面,这位游戏人间的大少爷都透露出一种高度独立,凡事亲历亲为,就像是故意避开所有人,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
安恙半晌没有动作,“哦。”
……
安恙想事情的时候,苏子曳也没有继续接茬,于是气氛沉闷下来。
油腻腻的桌子泛着光,靠墙放着一瓶醋,一罐红油辣子,还有一颗蒜头,再往上的墙纸是米奇图案,淡粉色,现在已经晒得泛白。
楼上客房传来冲下水道的声音,房间窄小,水声就像是从耳边掠过。
这个旅馆,哪里都是破破旧旧,窄窄小小,小桌板太低矮,苏子曳的腿只好拘在塑料凳旁。
“其实一起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是宿舍一样,你不觉得还挺好玩吗?”苏子曳侧目,看向安恙神色挣扎的脸。
“不好意思,我跑校,”安恙拿起那个没有骨气的矿泉水瓶,轻轻抿了一口:“住宿费不能申请补助,安国梁不会给我付。”
他没什么所谓地耸耸肩:“这你不是都查过了吗。”
堵得苏子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于对人身安全的考量,或是不习惯,以及他们刚认识不久并没有熟到这个份上,不管是什么原因,安恙都不想和苏子曳睡在一张床上。
对于这个议题,安恙绝对不会让步一丁点。
“怎么可能查这么细。”
空气好像凝固在此刻。
苏子曳把玩着他的打火机,那个银色小盒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安恙垂眸注视着他灵活的手指。
苏子曳忽然不太想和安恙争个高低了。
一张床而已,小替身喜欢,让他去睡就好。
他还没有自负到连一点计划失误都承担不了的程度。
“好了。”苏子曳放下打火机。
“我的错,我睡车里。”
安恙正在思考如何把那几把椅子拼成一个小塌,闻言惊讶地看向苏子曳。
养尊处优的苏少爷把床让给了自己。
他本人正勾着嘴角,注视着安恙的眼睛,很认真,很安静。
一种坦然的友善在小餐厅里蔓延。
·
安恙艰难地调出温水,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套着新买的T恤和短裤出来,坐在床上擦头发。
苏子曳等浴室,就坐在椅子上刷消息,听到声音,抬眸看了一眼。
安恙擦头发的习惯很不好,手法简直是史上最粗糙,就像撸狗毛一样,一头细软的棕黄色头发被揉搓的膨了起来,连带着脸也被劣质毛巾蹭得泛红。
苏子曳有些无语,这人就是以这种姿态,和温愠缠绵床第的?真的假的。
像一只小狮子,别说温柔小意了,顶着这头乱发,他连一点调情的氛围都无法创造。
安恙很快对上他的视线,他擦头发的手艺粗糙,对目光倒是依旧敏感。
两厢无言,苏子曳移开视线,安恙也把头转回去,顺便把随意搭在床上的,还带着零星水珠的腿缩了缩,塞进了被子里。
怎么好像是自己要占便宜一样?苏子曳气笑了。
温愠可以,他就不行?
屏幕对面发来桑青阳的消息:今天康二少的成人礼,温愠拉拉个脸,黑眼圈老大,不仅迟到,还送完礼就要走,笑死老子了
于若淳:你走早了,后面还有隐藏彩蛋
桑青阳:卧槽,什么?
麟文:暴发户,姓阮吧好像,看他没带女伴,端着酒凑上去了
于若淳:没这么体面,他恨不得躺温愠身上!
麟文:其实他气质有点像……
似乎是察觉不合时宜,聊天到此戛然而止。
苏子曳也福至心灵,思考起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他忽然觉得,温愠和安恙其实,没发生过什么关系。
这个想法分外愚蠢,两个财力悬殊的人签了巨额协议,结果不包含□□交易?一般情况下,苏子曳是不信。
但是看着眼前的人,安恙把毛巾搭在床头,往后一仰,短袖下露出一截细白的腰线,然后鲤鱼打挺般顾涌两下,钻进了被子里。
还带着一丝霸占了床的喜悦。
倘若对床事熟悉,那么必然会对床这个环境无比敏感,或是刻意的动作暗示、语言诱导,这通常会让人的一举一动带上一种故意的媚相,并不自然,苏子曳见过那些夜总会里的少爷公主;或者是警惕恐慌,那是一种经受过性虐待的极端的自我保护行为,他倒是没亲眼见过,但是也算不上稀奇。
但是安恙是第三种,他看起来对床,床事都完全不熟悉。
他的行动表明,在他心中,床只是一个睡觉的载体。
可能是刚刚逃出樟城,带着一丝危机解除的放松,他现在脑子里的算盘也不打了,对于假死事件的后续发展也不警惕了,俨然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
苏子曳心如明镜。
他们的交易内容,恐怕还真不包含这一项。
这样倒也合理,安恙擅长攻心,温愠又是个头脑简单的炮仗,若是简单的情感交锋,他能够完全确保自己占据上峰,若是加上别的可就不好说了。
更何况,他在他这里装纯装乖有什么用?
先前只是吓唬吓唬他,自己对他又没什么想法。
他甚至怀疑安恙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选择接下这份工作。
看准了温愠不需要□□交易。
他真的是纯粹凭借自己的“模仿”,在温愠这里栖身了三年。